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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秉燭密會客(3)

小謝抓着晏衡的指尖瞧得仔細,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紅點,有新有舊,有的只有個淡淡的印子了,有的卻深入皮囊,泛着暗紅的瘡痕,他剛才握着他的手時感覺到的就是這些小疤。

晏衡一言不發抽回了手,擺明了不想作答。

小謝心裏有數,但卻更加猜疑。

那痕跡,定是施展金縷曲時留下的,因為金縷曲是吸人氣血的奇詭功法,世人大多不知其法門,都以為只要被施功者按住就完了,其實兩個人的血液必須要流動接觸,在別人身上制造傷口容易,自己身上就沒必要制造些大傷口,小小一針便夠了,還能掩人耳目。

可奇怪的是,晏衡為什麽暗中頻繁使用金縷曲?是在實驗麽?或許吧,畢竟他擁有的心法只是殘本,一定有晏衡也大惑不解的地方,而且照上次他施展過後的情況來看,後遺症還不小。

晏衡不答,小謝也沒有多問。兩人跟着浩蕩的長隊,很快就排到了第一個。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小謝扶着晏衡緩緩走進了義診的屋子。

屋子很是簡陋,只擺着一些普通的診斷工具,一張長桌,兩把椅子,一張木床。維護秩序的官兵站了一上午還沒有換班,此時都是恹恹的了。

大夫只來了一個,至今都沒有休息,問診了那麽多病人,此時眉眼間也盡是疲态。

晏衡坐在那年輕的小醫官對面,卷起袖子把手腕擱在了脈枕上,醫官旁邊的官兵不耐道:“摘下幕籬,望聞問切不懂嗎?”聽他這語氣,想來今天遇到很多麻煩病人了。

晏衡沒有多說照做了,官兵的神色才舒緩一些,只是當他露出容貌,屋裏幾個官兵便開始明裏暗裏盯着他打量。

晏衡将鬓邊的發絲往前捋了捋,低下頭。

他這萬般不自在的樣子看得小謝暗暗發笑,早先他一心覺得,晏少樓主這幅皮貌卻生成了男兒,真是可惜至極,浪費至極,可如今他卻莫名覺得,生成了女兒家才叫可惜,就是這花容月貌的小公子,更叫人格外想親近。

小醫官探出兩指搭在了晏衡脈上,随口問道:“有何不适?”

小謝立即作憂慮狀上前兩步,攬住晏衡的肩道:“回先生,我夫人近來頭熱難止,身痛不休,夜裏噩夢連連,無法安睡,不知是何病狀?”

小醫官原本心不在焉的表情立時變了一下,不動聲色地擡起眼皮望了小謝一眼。

“可有吐利?”

“食入即吐,只能飲水。”

“持續多久了?”

“變天以來,夜夜如此。”

小醫官下意識飛快地掃了一眼身旁的官兵,狀似随意問道:“都夢些什麽?”

小謝往前傾了些,道:“夢見小兒溺水,無人搭救。”

小醫官徐徐收回了手指,在旁邊的布子上擦拭了兩下,淡淡道:“尊夫人脈微欲絕,須盡早服藥。”

小謝順着問:“何藥能醫?”

小醫官站了起來,活動了下身子骨,看向晏衡和小謝,說道:“藥材珍貴,只将軍府還有少量存餘,我見夫人可憐,容我禀明将軍,求取一二。明日此時,你二人再行來此取藥。”

說完,他又看向一旁的官差:“上午的診治,就先到此為止吧,我要歇一歇了。”

幾個官差也早想休息了,聞言總算露出笑容:“先生辛苦了。”

小謝扶起晏衡,替他理了理衣袖,再把幕籬重新戴好,然後對小醫官行李道:“多謝先生,明日此時,盼先生佳音。”

晏衡也微微鞠了一躬,随着小謝離開了這裏。

第二日,兩人果然一刻不多,一刻不少,在同一時間進了義診的屋子。

小醫官擡眼看見二人,對他們點了下頭。

待晏衡坐到他對面後,他略帶歉意地道:“夫人,真是抱歉,你這病,沒有那藥,我也實在無能為力,只是昨日說過,藥材珍貴,将軍卻不肯相贈,我也無法了。”

小謝立即一臉焦急地沖上來,被小醫官身邊兩個官兵眼疾手快攔住了,晏衡恰時掩着唇咳嗽起來,咳得聲聲凄涼。官兵們看向晏衡的眼光也帶上了同情。

小謝問道:“将軍為何不肯搭救?”

小醫官不語。連幾個官兵都忍不住插嘴:“先生,平将軍不願意贈藥嗎?是不是你沒把這位夫人的情況描述清楚啊?将軍為人心善,不會見死不救的。”

小醫官展現出了恰當好處的猶豫。

小謝懇切道:“先生,求先生救救我夫人。”

小醫官道:“可是……”

小謝道:“先生,不然先生帶我和夫人親自求見平将軍可好?求先生幫幫忙,我們願意親自相求。”

晏衡剛咳得趨于平緩,這會兒又凄厲起來,俨然一副要把肺咳出來的樣子,小謝趕緊作癡情狀沖上去輕輕拍打他的背,嘆息道:“哎!夫人啊,你可一定不能先走,不然叫我一個人如何是好?”

晏衡吊起眼角橫了小謝一眼,只是他咳得面色蒼白,眼角通紅,那一眼并無威脅,反倒叫人心生憐惜。

小醫官似是不忍地嘆了口氣,望了望官兵的頭兒,那人見狀也頗有同情,便對小醫官道:“不然先生就帶他們再去見一次将軍,求求情吧,将軍心善,此事還有轉機的。”

于是此事,就在小醫官的百般為難、圍觀者的恻隐與病人夫君的千恩萬謝中,定下了。

兩人侯在屋外,一直等到天色暗下來,今日的義診結束,小醫官和官差打了招呼,帶着晏衡和小謝,光明正大進了将軍府。

将軍府的人把他們領到內院,才鞠躬退下。小醫官帶着兩個人沿着蜿蜒的走廊一路走到湖心亭,确認四周沒人後,才停下來,看了看兩人,低聲道:“請吧,繞過這座回廊,亮着燈的屋子就是,平君侯等候多時了。”

晏衡點了點頭,謝過了他,剛想轉身,卻又被叫住。

“晏樓主?”小醫官小聲叫道。

晏衡眼瞳卻驟然一縮,帶着些威脅和防備的意味盯向醫官。

小醫官趕緊借了一步,對他道:“你放心,除了……他,只有我和平将軍知道。”

小謝眯了眯眼,來回打量兩人,他們的對話他聽不懂,可是明顯藏了個大秘密。晏衡和平湖岳的暗中往來,似乎不是那麽簡單。晏衡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秘密呢?

晏衡看出小謝的好奇,用眼神提醒了小醫官。後者有些驚訝,他以為既然晏衡帶着那人來,一定是心腹中的心腹了,可那人居然并不完全知情?

小醫官趕緊住嘴了,只說道:“晏樓主,我把你的脈發現,你身子真的很糟糕,我讓平将軍給你準備了調養的方子,一會兒你帶走。但它們只能聊勝于無,還望你平日多多保重,別忘了……”

礙于小謝,他言盡于此,不過晏衡明白,鄭重點了點頭:“多謝。”

小謝就抱着手臂靜靜看他們倆當着他的面打啞謎,待到小醫官走了,他才哼笑着摟住晏衡道:“芳含,你說說,在夫君面前和別的男人眉來眼去的,回去該怎麽罰你才好?”

晏衡撥開他的手冷冷道:“沒人了還這麽入戲,我看謝少俠學劍是虧了,要是當年入了梨園,現在定然也是個紅角了。”

“唱戲啊,我也會那麽兩句呢,晏樓主想聽嗎,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晏衡上來捂住他的嘴:“小聲點你!再說你這是秦樓裏的姑娘們編的曲兒,哪裏是戲?這都分不清,快閉嘴吧。”

“秦樓裏的姑娘們編的曲兒?”小謝把頭湊到晏衡面前啧啧啧了幾聲,“晏樓主這都知道,看來……”

“少胡說!偶然在船上聽人哼過罷了。”

“哦哦哦,我還沒說什麽呢,芳含就這麽做賊心虛?”

“你不也會唱嗎?”

小謝道:“我也是偶然聽來的呀。”

晏衡氣沖沖瞪了他一眼:“好了,閉嘴。你在這兒候着,我去見平将軍了。”

小謝委屈道:“哇,我辛辛苦苦當了你兩日的夫君,用完就抛下我了?連進屋坐坐都不可以?”

晏衡冷笑:“你不是最愛偷聽嗎?繼續你的老本行啊。不過這次,恐怕非常有難度咯。”

他說完就沿着回廊走了,留小謝在原地自怨自艾了一句:“哎,有了新歡,忘了舊愛,那平将軍哪有我好看又厲害呢,夫人你終究會回到我身邊的……”

轉過回廊後,那聲音終于被抛在腦後了。

晏衡又氣又好笑的低聲罵道:“無賴。”

晏衡尋着唯一一間亮着光的房間走了過去,敲了敲門,門開了,平湖岳披着一件舊袍子站在門口,見到晏衡,拱手道了句:“晏樓主。”

“平君侯。”

平湖岳把人領進屋,卻并不坐下,而是繞道了書架旁,轉動蠟燭底座,機關轉動的聲音響起,随即,那書架顯露出一扇石門的樣子,緩緩打開了。

平湖岳做了個請的手勢。

晏衡對他點了點頭,走了進去,可幾步後發現後者并沒有跟進來,有些疑惑地停下來,回頭望着他。

平湖岳站在密室門口微笑了一下:“去吧,他在裏面等你。”

晏衡呆住了。

随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喜悅,他眼睫打着顫的扇動了幾下,連一句話也來不及多說,轉身跑進了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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