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竹林夜奔逃(1)
微弱的燭火在暗室中時明時滅,明時像春風得意,暗時像晃碎了一捧鄉心。
晏衡沿着甬道一路奔向最裏面,到門口時才漸漸放慢了步子,最後停了下來。
暗室燈下坐着一個少年,背影單薄卻挺拔,正背對着門口望着牆壁發呆。少年聞聲轉過頭來,見到來人,先是愣了一下,仔細看了一會兒,很快眼眶便濕潤了。
“芳含哥哥。”
晏衡想起自己還是女裝打扮,不由赧然,用袖子拭了拭臉上紅妝,不及開口說話,就被少年一下子撲上來抱了滿懷。
晏衡被他撞地後退了一步,随即柔和地笑了起來,拍了拍少年的背。
“芳含哥哥,你還好嗎?”
“好。”晏衡道,“很好。”
少年點了點頭,又抱了好一會兒才松手。想到自己露出的依戀情态,也有些不好意思。他牽着晏衡的手走進暗室坐了下來。
“哥哥,我猜,你也要去許城了,對麽?”
晏衡點頭。少年露出一些隐忍的表情來:“是我無用,什麽也做不了。”
晏衡又搖頭,拍了拍他的手,嘆道:“昭平,你做的很好了。宮中……兇險萬分,我離開雒城後,你一定多加保重。對了,這次你是怎麽出來的?都有誰知道?”
“是司先生——就是來幫平将軍義診的那位禦醫,是他幫我。你放心,此事司先生安排的妥當,我速來速回,不會叫人發現。”
“那位司先生,可靠麽?”晏衡眉間稍有不安。
“哥哥,”即使是在暗室裏,少年還是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靠近晏衡耳邊道,“司先生的父親,是死在當年衣帶诏事件裏的。”
晏衡訝了一瞬,看向少年,少年點了點頭:“所以司先生其實比我危險。”
他似乎提到了什麽傷心事,情緒有些消沉:“你們,哪個不是都比我危險萬分。芳含哥哥,此去許城,你也一定一定要保重!”
晏衡搖搖頭:“行走亂世,沒人稱得上安全,昭平,正是因為你這麽堅強,才有我們所有人今天的努力,不要再說自己無用的話了。你明白的,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什麽。”
“我明白。”少年提了些氣,堅毅道,“哥哥,我忍得了。我在雒城等你。”
晏衡微笑着摸了摸他的頭:“辛苦你了。”
少年忽然想起什麽,說道:“對了哥哥,我這次見你,除了猜到你去許城想和你告別,還有一事要告訴你。”
晏衡凝了凝神:“是關于……我上次拜托你的?”
“對。杏林谷。”少年取出一張信紙來,“我托司先生幫我進藏書閣找到了一本書,裏面記載了杏林谷最後的遺跡是在漠北。”
“漠北?”
“沒錯。”少年皺眉,“也許,金縷曲最後的秘密,就藏在漠北?”
晏衡也陷入沉思。
少年觀他神情,試探問道:“哥哥是不是還在擔心那道杏林預言?依我看,若是杏林谷最後出現在漠北,那個第五代傳人,說不定早就死了吧?”
晏衡颦着眉搖了搖頭,不知是否定還是不确定。
——“杏林遺術,五代而絕。”
這是杏林谷第四代傳人留給世人的最後一道預言,之後,杏林谷便從世間銷聲匿跡,再無蹤影。
所謂杏林遺術,便是金縷曲。許多人不知道,其實《金縷曲》是杏林谷的人開創的,最最開始,它不是什麽邪術,反倒是治病救人的秘方,它還有另一個流傳不算很廣的名字:贖命陣。
而自它不期然變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邪功之後,杏林谷便派出人來毀滅《金縷曲》,可直到第四代傳人身隕,也沒能完成杏林先祖交代的任務。但傳言她身隕前開了天眼,留下了那道預言,上天啓示,終結這杏林遺術的任務,将在第五代人手中完成。
晏衡得知這道預言時,立即着人調查第五代傳人的去向,他要先一步下手,殺了此人,以免預言成真。
只是多年以來,那個人仿佛跟着杏林谷一同人間蒸發了。
少年攤開來手中的張紙,點了點桌子:“哥哥再看這個。”
晏衡低頭,見紙上畫着一個奇怪的複雜圖案,輪廓像是六星芒狀,裏面畫着寫難懂的字符,好像古文字,又可能是道教或什麽教的符咒。
“這是我根據書中描述和部分不全的配圖,拟繪出的圖案,據說,杏林谷的傳人會在身上紋這樣的刺青。多數是在左手臂上。哥哥,你可以派人多多留意。”
晏衡拿起紙細細看了許久,把這個刺青記在腦海中,點頭道:“多謝你了。”
湖心亭後唯一亮着燈的那間屋子,平湖岳獨自坐在案前讀書,他留意到窗前有個不加掩飾的黑影子,就靜靜立在那兒聽屋裏的動靜。
可惜屋裏沒有動靜。
黑影子自然是小謝,他顯然不是會安安分分等在回廊的人,晏衡一走就跟了過來,此時令他意外的不是裏面沒有動靜,而是平湖岳居然一個人坐在那裏。
這就彰示着,晏衡今夜來見人的人,居然不是平湖岳?
那麽會是誰,又能是誰呢?
一個甚至可以把平湖岳一個人晾在外面的角色,這個人,又和晏衡有着什麽樣的關系?
小謝很難想象,十二樓晏家卧病在床、長年不見光的獨子,身上有這麽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過,但凡活了點年歲,誰身上還沒點秘密呢。
小謝靠着窗子站了一會兒,突然聽見屋裏的人喚道:“來都來了,進來坐坐吧。”
此時這裏只有他和平湖岳兩人,他有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行徑,因此這話顯然是對着他說的。他也沒有客氣,直接推開窗翻了進來。
平湖岳的背後也是一扇主窗,窗牖雕花,月光穿過窗紙投灑進來,平湖岳逆着光對小謝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謝走到他對面坐下,平湖岳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倒他眼前。低下頭繼續看書。
小謝坐也沒有坐姿,靠在椅背上,一只腿還踩在凳沿,随手将面前那茶往旁邊挪了一下。
平湖岳翻書的手忽然頓住了。
他擡起頭,似乎想詢問些什麽,卻被回廊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平湖岳皺起眉頭,他吩咐過不是要事不要來這裏打擾他。
來人是平府的密探,經準推門進來,匆匆看了一眼小謝,随即快步走到平湖岳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平湖岳神色即刻就變了。
小謝這會兒已經過分地把腿翹上了桌案,仰躺在椅子上,椅子立起兩條腿,只靠另兩條腿和地面一點點的接觸維持着平衡,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保持住這種姿勢的。他甚至惬意地控制椅子搖晃起來,悠悠道:“怎麽啦,平君侯,有什麽倒黴的事嗎,說來聽聽?”
平湖岳嘴角一抽,睨着他道:“你還是多喝兩口好茶,一會兒好上路吧。”
“時間不早,昭平,安全起見,你該回去了。”
晏衡站起身來,往密室門口走了兩步。
“芳含哥哥……”少年也一同站了起來,兩人尚未說出道別的話來,就聽見甬道那頭機關開啓的聲音,随即是沉重的腳步聲。
兩人一齊回過頭,就見平湖岳一個人進來了,晏衡以為他亦是來催促昭平,便道:“平君侯,我這就走了。”
平湖岳卻緊緊皺着眉頭道:“晏樓主,你是該走了,不過,不是回十二樓,是即刻啓程前往許城,再不走就有麻煩了。”
昭平和晏衡一同訝然道:“怎麽回事?”
平湖岳搖了搖頭:“蒼崖山已經獲知了你十二樓的動向,今夜就會有所行動,我不确定他們知不知道你此時就在我将軍府上,不過,問雨樓你是不能回了,今夜就走!”
晏衡也露出一絲憂慮:“他們怎的這麽快?不應該……”
昭平也緊張了起來:“若是如此,哥哥,你是得快些離開雒城,否則過了今夜,怕是難走了。你去那邊必須得藏好行跡,如果一開始就被他們掌握動向,實在不妙。”
晏衡道:“但是夜隐和流觞那邊……”
平湖岳道:“我會想辦法通知他們和你彙合,如今你要走,人越少越好,你便帶着門外那人,從安化門走,不要走虎牢關了,繞遠一點,去荥陽,沿汜水關入許城。馬車幹糧錢財我現在就替你們準備。”
晏衡原地踱了兩步,短短片刻腦海中過了無數的念頭和計較,最後一咬牙:“好。”
昭平握了握晏衡的手道:“哥哥,路上小心,一定要平安。”
晏衡道:“你放心。”
晏衡跟着平湖岳兩人先從地道出來,小謝已經等候多時,大概也得知一點情況,臉上少見的有些嚴肅。晏衡看見他,似乎有一些想說又不知如何說起的話,鑒于沒有過多時間,只好暫且咽了下去,只對平湖岳說道:“平君侯,你也多多保重。”
兩人出了屋子,平湖岳派人準備的馬車也已經到位,車夫便是先前那位密探,晏衡和小謝上了馬車,車夫揚起一鞭,車輪滾滾而去。晏衡撩起車連往後望了一眼,平湖岳拱手道:“晏樓主,再會。”
馬車駛出将軍府,接着平湖岳的軍令,三人沿着靜谧無人的街道一路順利駛出了安化門。
晏衡閉目靠在車裏,似乎有些惴惴不安,反複掀開車簾看月亮,似在推算時日。小謝聽見他一個人喃喃自語着:“初九,初九了……”
“初九怎麽了?”他問。
晏衡沒有回答,只是臉上暴露出一些糟糕的情緒。
小謝一把抓過晏衡的手,發現那手冰涼的不像樣子,便攥進掌心裏替他捂着,說道:“安心吧晏樓主,這不是還有我在嗎。”
許久許久,晏衡終于輕輕“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