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章 竹林夜奔逃(2)

天上疏星殘月,地上山路崎岖不停毂。

馬車出了城門,沒走官道,鑽進了一片深黑的竹林。

消息來得突然,晏衡心裏挂念問雨樓,即使什麽也做不了,還是無法在車夫的勸解下休息一二。

小謝倒是歪倒在車榻上睡得香甜,他睡相意外的老實,雙手交叉抱着鐵劍,防備心也不淺,越睡越往角落裏縮,晏衡以為他是冷得,便把自己的暖手爐擱在了他懷裏。

沒想到小謝睡了一會兒,似乎感覺到腿上一個滾燙燙的東西惹得他不适,睡夢裏随手撥開了。精致的銀雕雲紋镂花小爐骨碌碌滾到了榻下,好心被當驢肝肺,氣得晏衡胃疼。

晏衡彎下身勾着手摸黑撈了半天,才把它拾上來,不待擡起腰,倏然被身旁的小謝按住後腦壓了下來,他整個人撲在了對方腿上。

“右轉——!”這聲是對着車夫吼的。

晏衡聞聲便不再掙紮,小心翼翼伏在小謝腿上,手還拽着他的腰帶。車夫馭馬急轉,車輪跟着滑出一個極致了軌道。

“嗖——”破空而來的利箭穿過馬車後面的帳簾射進來,堪堪擦過車夫左肩。

馬兒長嘶一聲,在鞭子的催促下撒腿疾馳。

小謝讓晏衡蹲下,自己則從車窗翻出去來到車頂,又是“叮、叮”幾聲,似乎是鐵劍格擋掉暗箭的聲音。

晏衡擔憂地沖頂頭上喊:“你小心啊!”

“沒事。”

山道颠簸,這樣的奔波下馬兒尚能頂得住,馬車卻快颠散架了。躲在裏面的人更加痛苦,後有追兵,更致命的是前面突然出現了埋伏。

一群穿着勁裝的刺客整齊拔劍,從兩邊竹林裏竄了出來圍殺馬車。

小謝在外面擋了幾人,兩邊難以兼顧,又從車窗翻了回來,一把護住晏衡,踹開對面一個想翻進來的人。車上罩着的布簾被利劍削砍的破碎不堪,車檩子也滿是鑿痕,照這樣下去遲早守不住。

小謝解決掉幾個黏在車壁的刺客,對晏衡道:“得棄車!”

“可是,東西全在車上……”

“錢重要命重要?”小謝不由分說把他單手抱了起來,踩在車窗口探看路況。晏衡有些緊張地圈緊他,小謝對兩人道:“下個轉彎口我們跳車,車夫引着這些人往右走。”

車夫沉聲道:“知道了!”

話音落下,馬車急轉過下個路口,小謝抱着晏衡輕快地躍了出去,借着幾顆竹子的勁穩穩落地,然後小謝拽起晏衡的手就往竹林深處跑。

“你、你認路嗎?這不是去荥陽的方向!”

“去什麽荥陽,你也看到了,路線早暴露了。”小謝冷笑一聲,若有所指道,“你認為,平湖岳可信嗎?”

“絕不是平将軍出賣!”晏衡揚聲道,随即被小謝趕緊捂住了嘴。

“你小聲點!生怕別人找不到我們?”

剛才一直忙于對敵,此時小謝湊近了才就着月光看見,晏衡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連皮下的青紅色筋脈都看得清楚,他瞳孔甚至有些渙散,只有手還緊緊抓住小謝,似乎把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這裏,讓他拖着走。

身後很快傳來了簌簌地動靜,小謝臉色一變,推倒晏衡往旁邊灌木叢裏順勢一滾掩蔽身形。

晏衡軟軟倒在地上,情況十分不好,竭力睜着眼睛,但他好像已經分辨不了周圍的情況了,嘴唇顫動想說些什麽,小謝不得不再次捂住他的嘴。

等那些人走了,小謝趕緊撈起晏衡低聲叫道:“喂,你怎麽了,喂喂,晏衡,晏芳含?你別吓我,剛在車上不是還好着呢?”

小謝迅速摸到他的脈一探,大驚失色:“你到底怎麽回事?怎麽會這樣,你的內力在攻擊你自己!快住手!”

“我……我沒辦法……”晏衡痛苦地抓住一切能抓的東西,“你、幫我,幫幫我,不然我會,會死……”

晏衡的狀态和那日小謝潛入房中看見的一模一樣,體內真氣逆轉,在奇經八脈裏亂沖,這樣下去,他真的會死。

“怎麽幫?你……”

那句“你說”還沒說完,小謝神色陡然一凜,猛地擒住晏衡的手,用力在他腕上xue道一捏,手指就因為使不上勁而松開,指尖,一枚針掉了下去。

小謝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瞪着晏衡,狠聲道:“你,想,對我用金縷曲?呵呵……”

誰不知道,金縷曲可以吸人氣血,它的霸道邪門之處就在于,一旦開啓,除非施功之人主動停止,否則被吸之人就無力反抗,直到被吸幹為止。

這就是個奪人性命的東西。

晏衡想讓他以命換命麽?

晏衡滿頭冷汗,搖了搖頭,啞聲道:“不是……”

“還說不是?”小謝死死盯着他。

“是。”晏衡深呼吸了幾口氣,努力說出完整的句子,“我學的,金縷曲,的确是殘本,練的也不完整,不知道如何……把吸過來的氣血真正化為己用,因此,每用一次,都會……”

他劇烈咳了幾聲,似乎怕小謝沒有耐心聽下去,撐起身子抓住對方的手腕,勉強維持住意識繼續說道:“都會像現在這樣,別人的真氣進來,在我體內潛伏幾日,慢慢躁動、慢慢烈性,然後開始逆流,橫沖亂轉。”

“因此我只有,再吸收新的氣血,來對抗這些……不受控制的……”

小謝沒料到晏家所練的金縷曲是這個模樣。

這簡直是一個自私害命的功法,一旦施用了第一次,就再也停不下來,除非死。如同毒瘾一般。

而且晏衡明顯還有所隐瞞,如果照他所說,這些吸引進來的真氣會慢慢轉換,那麽越用,豈不是在體內累積的越多,最終一定會無法承受,爆體而亡。他還記得那次看見晏衡在藥浴裏,當時他身上的真氣在緩緩往外流散。

他一定還有什麽特殊的方法,來驅散那些真氣,因此才能在一次次動用金縷曲中,達到一次次短暫的平衡。

晏衡應該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的,所以他才掐算日子,所以他才不安,他本該在動身去許城前解除這個隐患的,只是事發突然,沒能來得及。

現在他們明顯快承受不住那些逆轉的真氣了。

晏衡抓着小謝的手腕,眼神裏充滿懇求:“幫、我……”

而小謝亦是神色複雜地盯着他,像是才認識了眼前這個人,練了這個邪門功法的晏衡,十二樓的少樓主,的确不是表面上那麽無辜純良的,正如江湖傳言,在他手上,不知道慘死過多少人。

贖命陣,不該叫贖命陣,該叫奪命陣。

小謝忽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盯着晏衡,壓了壓鐵劍,良久,轉身而去。

晏衡還在原地劇烈的咳嗽,嘴唇邊已經滲出血跡,似乎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看着小謝離去的方向,心想,這也情有可原,誰敢把自己的性命拱手交在他這個魔頭手中。

他們之間的信任本就基于利益,這下信任破裂,本來也,不應該驚訝。

晏衡本以為自己會難過的,但是沒有,他現在居然還在理智的思考,他不能死,絕不能現在死去。必須找到一個人來,可是,竹林裏全是危機,那些人,應該是蒼崖山派來的,就算有落單的人,現在的他也不見得打的過。

他得往山裏走,找到一個農戶或者什麽人。

天空驟然亮起一道閃電,随即是轟隆隆的雷聲。晏衡張着眼睛望天,咬了咬牙。

暴雨說來就來,傾盆而下,無情澆灌在竹林裏。狂風肆起,卷起一山的竹葉亂舞,噼裏啪啦,雨水夾雜着樹枝折斷的聲響。山林裏還能聽見某些兇猛的動物的嚎叫聲,寒徹骨髓。

很好,這樣至少可以遮掩他的行蹤和足跡。晏衡想。

絕不能死。

絕不能死。

這個意志支撐着他站起來,行屍走肉一般,趿着鞋,一步一步往竹林深處走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