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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竹林夜奔逃(3)

日頭高高挂起。

山間一座小木棚後面傳來幾聲雞鳴,晏衡被那聲音吵得皺了皺眉,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先看見了木頭搭制的天花板,再轉頭,看見木屋門被推開,日光照射進來,晃得他眼暈,慢騰騰伸手去擋。

“哎,姑娘,你醒啦!”

是個陌生人的聲音,晏衡警覺地清醒過來,一下子坐起身。眼前的青年穿着粗皮革制成的褂子,背上背了一把長弓,肩上扛着一頭野豬,手裏還提了兩只野兔子,似乎是個獵戶。

那人放下自己身上這些東西,擦擦汗坐下,叽叽喳喳和晏衡說着些有的沒的。

晏衡有些想不起昨晚發生了什麽,是在山中幸運地遇到此人?然後用了金縷曲吸了他的氣血?并且還沒被這人當成惡人,反而救到了底?

他依稀記得昨晚渾渾噩噩間,有人在他耳邊大喊:“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誰給你膽子亂走的!”

是這個人嗎?

他又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濕透的那件女裝已經被人脫掉,換了一身粗布麻衣,仍然是女子制式。

晏衡有點奇怪,這個獵戶給自己換了衣服,現在還把他當成姑娘?

他捎帶試探地問:“昨夜,是你救了我?”

獵戶訝然:“姑娘你忘了?昨晚要下大雨,俺早早就回家咧,是你男人帶着你敲俺家門,說迷路了,你又病暈過去,俺看你倆都被雨澆透了,才讓你小夫妻倆住一晚的。”

晏衡聽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看來小謝昨晚終究回來找他了。難道那會兒他離開……其實只是為了引開追兵?

他對他用了那功法嗎?他沒有推開他嗎?

晏衡有些煩躁地絞了絞手指,四下看了看不像有其他人,只好嗫嚅着問:“那我、我夫君呢?”

“我在這呀,好夫人這就想我了嗎?”

小謝一貫懶散的聲音從木屋外傳來,獵戶一側身,讓出門口的視線來,就看見他背着一捆柴火沿着斜坡走近了木屋。

晏衡撇了撇嘴,偏過了頭去。

小謝放下柴火笑嘻嘻地進了屋,獵戶同他道了謝,便把屋子讓給了他倆說悄悄話。

晏衡冷冰冰道:“怎麽,昨晚去而複返了麽。”

他悄悄瞄了小謝一眼,不料看見對方面色發白,嘴唇幹裂,雖然還是那副讨打的笑容,可整個人的精神狀态看上去都很不好,仿佛病的那個是他才對。

晏衡匆忙下了床上前一步,眼裏藏了一絲憂慮,問道:“你怎麽了?”

“沒事。”小謝笑道。可是那笑容好像也有些力不從心。

晏衡心裏咯噔一聲,狠咬了一下嘴唇,道:“是不是……我昨晚……”

雖然記憶還有點模糊,但他幾乎确定昨晚他用了金縷曲的人一定是小謝,說不定還很糟糕的失控了,乃至于害他虛弱至斯?

小謝見他的樣子就知他在想什麽,勾着唇角道:“別多想,不是那麽回事。”

晏衡猶豫了盯了他一會兒,見他不願多說,終是收回目光,低聲道:“昨晚的那些人,不知道是不是還在搜山。昨晚多謝你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盡快趕路去許城吧。”

話說出去半天,卻沒有得到小謝任何回應,晏衡不由再次擡頭看他,只見小謝眼皮翕動,一副倦怠不堪的樣子。

晏衡慌忙上前扶住他,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溫度還正常:“你到底怎麽了?別再說沒事了,你看上去很不好,是不是我……我昨晚用的太過……”

小謝忽然低笑了出聲:“晏樓主,你這樣說話可要叫人誤會的。”

晏衡攢着眉瞪他。

小謝被他瞪地嘆了口氣,幽幽道:“是是是,我這個樣子就是怪你,我這麽說你高興麽?真是的,我也是腦子長泡了,怎麽敢在這時候救你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了。晏衡托着他的身子不讓他倒下去,着急地拍了拍他的臉,叫道:“小謝,你清醒點,你到底怎麽了?”

“我……現在走不了,”小謝一只手搭在了晏衡肩上作為支撐,上半身整個都躬了下去,不知道是累還是疼地,“此地……是不宜久留。晏樓主,你一個人先走吧。”

晏衡吃了一驚,這麽些日子以來,他幾時見小謝示過弱?這小孩不是在吹牛就是在吹牛,雖然好像說的大都也做到了,但是以他的性格,能逞強肯定要逞到底的,怎麽會說出這種話來。

晏衡攬住他的背,惱道:“你昨晚既沒抛下我,我決不能在你這個樣子時抛下你,我們的交易還沒有完成,我斷不會食言。你放心好了,我陪着你。”

聽了他這話,小謝一下子洩了力氣,整個人軟倒在晏衡懷裏。晏衡抱着他把他放在床上,問道:“所以現在能告訴我,你到底怎麽了麽?”

小謝竭力繃着面皮,但明顯身子都開始痙攣起來,吓得晏衡不知所措,反倒讓小謝安慰他道:“沒事……不是第一次了,熬過今晚就好,你去……把門關上,別叫獵戶大哥看見。”

晏衡慌忙照做,合上門回來,又聽他道:“再找幾根繩子來,把我捆住,越緊越好。”

晏衡雖驚疑,但仍然照做,取了獵戶方才捆獵物的麻繩,把兩根擰成一股,将小謝嚴實地綁了起來。做完後他也出了一頭汗,跪坐在床榻邊仔細瞧小謝。

約莫過了兩炷香,小謝開始不妙了。

他身上青筋暴起,冷汗直下,盤腿運功,過着清心靜氣的口訣。

看他的樣子,竟像是走火入魔。

莫非是武功練得太雜,東學一腳西學一腳,導致經脈紊亂麽?

晏衡驚疑不定地看着他,卻也不敢碰他,稍微坐遠了些,怕擾亂他的氣息。

又過了一個時辰,小謝的嗓子裏開始發出低低的嘶吼,甚至運功想掙脫繩索,看他的神智似乎到達清醒邊緣,已經難以自持了。晏衡怕驚動獵戶,悄悄打開門看了一眼,見人好像已經外出了,稍稍松了口氣,但他剛一轉身,就看見小謝滾下了床,痛苦地亂撞。

晏衡趕緊過去穩住他:“小謝!小謝?能聽見我說話嗎?”

小謝緊緊閉着眼睛,野獸一般發出“啊啊”地嘶叫。

他身上的繩索已經緊緊勒入肌膚,留下的深深的痕跡,有幾處都已被磨破,滲出幾絲血跡來,晏衡看了于心不忍,終是給他解開了繩索,只靠着肉身來困住他不讓他自殘。

小謝一朝脫困,立即起身要往外跑,晏衡從身後死死抱住他将他往回拖,不料小謝忽然轉身并指為劍攻晏衡面門,晏衡趕緊撒手回守,“紅酥手”脫手甩出,刺入小謝膻中xue,小謝身形稍滞,晏衡欲趁機再次制住他,剛一近身,小謝又是指如利劍橫掃過來,晏衡反應也快,連躲了十幾招,誰知小謝出手越來越快,晏衡才驚覺自己已跟着他的節奏被帶入了圈套,周身看似沒有破綻,實則如在死角,并無退路。

快雪時晴!

晏衡心裏吃驚,這是蒼崖劍法,他見識過!

若說上次對敵只是模仿鐘宵,那麽這次他完全是下意識用出了蒼崖劍法,無劍勝有劍,這招式他已然融會貫通了。

究竟是從哪裏學來的?

晏衡越是和他對招越是心驚,十二樓的對雨決絕對也稱得上江湖排名前列的武功,他的針法更是父親嚴厲自教導下苦學出來的,父親當年和蒼崖掌門秦端陽過招都不曾落過下風,可這套針法到了他手上對陣蒼崖劍法,居然占不到任何便宜,究竟是他學藝不精,還是對手太過強?

一個潼關來的流民,如何能習得如此正統純烈的蒼崖劍法?

好在小謝此時近乎走火入魔,狀态時好時壞,那招“快雪時晴”不及給晏衡致命一擊,他自己便先亂了步法,晏衡趕緊出針封他去路,十指靈活游走在小謝周身,一招“掃林亭”攻他不備,點他要xue,終于将人制住。

晏衡拖着他回到床上,猶豫該不該再把他綁起來,但小謝雙手緊緊扣着自己的咽喉,抓撓前胸,衣服都被他扯成布條,身上也被自己抓出好幾道傷來,這些無意識的力道似在昭示他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而被撕破的衣服隐隐露出他左臂上的一道醜陋的傷疤,看起來像是刀傷,晏衡忽然靈光乍現,撿回了一直想不起來的昨晚的記憶,昨晚就是這只手臂,這道刀疤,他施用金縷曲的時候,這手臂就橫在他眼前,以一種保護的姿态。的确是小謝在暴雨中找到了他,給他提供了自己的氣血,還背着他上山找到了這家農戶。

晏衡終究不忍,伸手按住小謝的手與自己交握,小謝失了發洩的渠道,張口就咬住了晏衡的肩。晏衡悶哼一聲,卻沒有阻止他,只是緊了緊他的手,說:“痛就咬吧,算我欠你的。”

小謝仿佛真的聽懂了,牙上加重了力道,利齒刺入晏衡的肌膚,粗麻布很快滲出一灘殷紅的血跡來。

晏衡側過臉,陡然看見小謝鬓角處有一絲不是很服帖的皮膚,輕微翹起,薄如蟬翼,晏衡心中遽地一驚,探手去摸,但小謝的手仍然與他緊緊相握,他便借用“紅酥手”挑開那層薄膠,用力一扯。

薄膠竟是一層假皮,逼真的從未令晏衡和其他人覺察,而假皮底下,少年的真實面貌終于暴露出來,那是一張比假皮還要俊俏幾分的容顏,顴骨比先前高些,圓圓的有點可愛,不笑時嘴角也輕輕上彎,很是調皮,面龐比先前柔和幾分,帶了些許少年人的稚氣。

不知是不是那血腥味使得小謝清醒了一瞬,他驀地松了齒上力道,偏過頭,看見了近在咫尺的那張沒有血色的面龐。

五感似乎頃刻間回來了,他聞見這人身上淡淡的藥香,看見這人颦着地眉心,聽見這人壓抑地喘息,然後他低了低頭,看到了自己方才咬着的地方,是他的肩,他扯開了這人肩上被咬碎的衣布,露出一塊雪白的肌膚,和猙獰的咬傷,一溜血跡蜿蜒而下,紅的更紅,白的更白。

小謝怔然凝視了片刻,口齒不清地喃喃了一聲:“晏芳含……”

然後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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