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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有敵結伴俦(1)

山間寺廟的晨鐘揚起,莊嚴宏偉,餘音空靈,将日出喚起。晨霧漸散,竹枝在微風中輕晃下幾滴露水。一條曲徑蜿蜒通向汜水小鎮,一匹駿馬慢悠悠走在其間。

馬上載了兩個年輕男子,一個持繩駕馬,嘴上叼着片鮮嫩的竹葉,口中哼着民間小調,搖頭晃腦怡然自得。另一人側坐在馬上,裹着一張厚實的狐皮大氅,安靜窩在後面男子的懷中,閉着雙目,似還在甜夢之中。

晨鐘落下以後,睡着的男子眼皮顫了顫,緩緩張開了眼,他兀自惺忪,就聽頭頂上一道笑意滿滿地聲音道:“夫人醒啦?”

晏衡反應了一下,無力地翻他一眼,又閉起了眼。心裏卻想着:我未免太過信賴這家夥了,居然在他身側睡得這般熟。

幾天以前事情還不是這樣的。

那天暴雨他們互相窺見了彼此的秘密,雖然有太多驚疑,但事後又誰都沒有多問。小謝沒問金縷曲,晏衡也沒問他的走火入魔。

甚至晏衡揭了他的假面,小謝醒來後看見,也沒有解釋。那真面目晏衡也是不認識的,只是覺得很好看,一個人倘若易容無非為了兩種,一是遮醜,二是遮身份。那麽小謝顯然是後者了。

他果然不是那麽簡單的一個流民,但誰身上都有秘密,小謝險些舍命救了他,這一點足夠晏衡不問其他。

那夜暴雨後,好像許多事都不一樣了。

晏衡感慨萬端地在心中嘆了口氣。

此時重新貼上了假皮的小謝就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他仔細感受了下風向,又擡眼看了看天,收繩停了馬,把晏衡扶下來靠在樹邊坐下,道:“你休息一會兒,附近應該有活水,我去打點清水來。”

晏衡懶懶應了聲,靠着樹繼續閉目養神。

小謝循着山脊走出大約幾百米,果然找到一處流淌地清泉,當下過去洗了把臉,又拿水壺接了些清水進來。

他正哼着小曲,突然似聽見遠處傳來兵刃交擊之聲,凝神一辨方向,想了想,朝聲源摸了過去。

沒想到是一群流匪正和幾個江湖俠士對上手,那幾名江湖弟子是五男三女,穿着幹淨整齊,攜了四匹馬一輛馬車,車一看也不是小戶人家的制式,這八人出手就看得出不是普通門派弟子,只不過打扮都十分低調,才引來流匪觊觎。

流匪與他們過了半天招才品出這些人不簡單,小謝倒是一眼認出,這八人是蒼崖弟子,還是內門弟子,劍法練得有一定熟度。

蒼崖弟子怎麽會在這邊?小謝玩味地笑了笑。

這群人看起來并不是那夜追殺晏衡的那批,此時出現在許城附近,目的地應該很明顯了。看樣子不止十二樓有意來許城分羹,蒼崖山也不落人後。

小謝靠近了躲在一棵樹後仔細觀戰。

一盤着十字髻的清秀女子似乎身體欠佳,被流匪看出短板,好幾人合而攻之,女子一着不慎被腳下的石塊絆了一步,劍一歪,眼看就要受人一掌。

另一穿着鴉青色袍子的男子注意到,沖她喊道:“舟兒小心!”

但他提醒的晚了,女子不及閃躲,閉眼待命,不料半途中突然蹿出來個農戶打扮的少年,雙腳踹在那流匪胸口,又一指彈飛了女子身後襲來的匕首。

鴉青色袍子飛速制住了敵人趕來支援,流匪見失了最佳機會,心知不敵,互相打了個眼色,紛紛撤退了。

被救下的女子虛驚一場,擦了擦冷汗,轉頭對那少年道:“多謝少俠出手相助!”

小謝轉着水壺的繩,眼神滴溜溜地轉,笑道:“不客氣,路見不平嘛。山間流匪是很讨厭的,我和哥哥才被他們搶了錢財呢。”

女子見他生的好看,此時笑起來更添俊朗,不由紅了面皮,移開了眼睛道:“這些流匪真是殺千刀!”她本想再細問少年幾句,同伴已經紛紛圍了過來,紛紛問她:“晴舟師姐,你沒事吧?”

那個鴉青色袍子的男子似乎是這幾人間輩分最高的,他叫住了幾人叽叽喳喳的絮語,對小謝抱了一拳:“少俠方才出手相助,感激不盡,在下蒼崖山徐彥,幸會!”

蒼崖山講究磊落二字,幾人雖然藏起身份低調出行,但見小謝是恩人,便出乎于禮報上了名字,顯然是有意相酬了。

小謝擺了擺手:“湊巧而已,不必挂心,我沒名沒姓,你們叫我小謝就好了。”

他的回答讓衆人一愣,徐彥又像他介紹了其他人的姓名,一群人幸會幸會地來來去去,小謝确實懶得應付,只點頭作罷,好在幾人見他年齡小,又是農戶打扮,便當他是不懂事的鄉間少年,也不在意,詢問了他為何來此要往何去,小謝說自己和哥哥從宛城來,要去許城奔親戚,路上被流匪搶了盤纏,只剩下一匹馬,方才過來替體弱的哥哥打點水,碰巧看見流匪害人,才有了剛才那出。

幾人正好也是要往許城去,看他可憐兮兮,身世也叫人唏噓,尤其是那喚作晴舟的女子,更是極力主張兄弟二人和他們搭個伴,以保一路平安。

小謝半推半就的許了,指了“哥哥”所在的方向,正好是他們要走的方向,幾人便一同過去。

晏衡在原地等了許久,見小謝遲遲不回,倒也不着急,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打了一套強身健體的拳法,出了些薄汗,盤腿坐着運功休息。

過了一陣忽聽得有紛雜的腳步聲朝他的方向過來,趕緊起身拉過馬,想裝作過路的農戶,不料看清了來人中夾着小謝。

小謝遠遠就朝他招手,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嘴上還喊道:“芳含表哥!”

晏衡眉毛抽動了一下,似笑非笑看着他跑過來。

小謝過來後攥住他的手道:“表哥,我遇見了一群大俠呢!蒼崖山你聽過吧,他們是蒼崖山的人啊!厲害不?咱們不用擔心走不到許城啦,大俠說可以捎帶我們一程呢!”

徐彥遠遠笑道:“小兄弟不用大俠來大俠去,我們就是普通蒼崖弟子,稱呼名字就好了。這位就是你表兄了吧?長得真是……”

他本來想說“一表人才”,可是走近幾步,眼神随意往晏衡身上一瞟,就啞了聲兒。這弟弟已經俊朗的不像個平民百姓,怎的哥哥也長得這般……好看。白的不像樣子,雖然知道他是生了病,但一個常年風吹雨打的農戶,怎麽會有他們這般氣質?

徐彥心中起了疑,面上卻是不露分毫,過來對晏衡作了一揖,把方才小謝救人的事和他複述了一遍,又将衆人一一介紹給他,最後交代為何幾人一同前來,問他是否願意同行一程。

晏衡心中疑惑更甚,他和蒼崖山的人幾時這般客氣謙和過?前幾天還被人追着放冷箭呢,他不動聲色打量這些人,又看了小謝一眼。

小謝和蒼崖山的關系他本就介懷,如今忽然帶了蒼崖山的人過來說要一道,他如何不懷疑他的動機。幾天前構建的信任看樣子如此脆弱,稍稍一觸就有了裂縫的跡象。

晏衡心底裏并不願和這些人搭伴同行,雖然他和小謝物資短缺,身上唯一能換錢的東西都給了那個獵戶,換來一匹馬一件大氅兩套衣服,若和蒼崖山這些人一道能蹭他們吃喝,沒準還能探聽到有用消息,但風險未免太大了。

念及此,晏衡便對徐彥拱手一笑:“各位英雄的好意我兄弟二人心領了,只是去許城路途并不坦蕩,一路同行難免給各位添麻煩,因此我們還是……”

“表哥!”小謝打斷了他,一臉委屈兮兮的神情,“你,你身上的病,以為我不知道麽?昨夜趁我睡着,你是不是偷偷爬起來躲開我咳血來着?”他邊說,還邊跟真的似的摸了兩滴眼淚,“你以為我願意給別人添麻煩?我還不是怕自己照顧不了你,萬一又遇到流匪,我若是打不過可怎麽是好?上次是幸運才跑掉了,下次誰知道呢?”他越說哭地越來勁,嚎啕着嗓子道:“咱們離開宛城時姨母就好生交代我,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我、嗚嗚、我也是沒有辦法了,才,才去給別人添麻煩的……”

“不麻煩,不麻煩的!”徐彥一臉惶恐地瘋狂擺手,“小兄弟你別哭了,哎,方家表哥,你就別推辭了!真的不麻煩我們的!小兄弟救了舟師妹,這恩情我們也一定要報的!”

徐彥原本還對二人有所懷疑,見先前晏衡沒有要賴上他們的意思,而此時小謝又哭的情真意切,那些懷疑統統抛到腦後,覺得就算二人不是農家出身,也是迫不得已的苦命人,剛才還救了他們,怎麽能這麽猜忌別人!

“是啊方家表哥,你看看你弟弟,多心疼你啊,你可別叫他再哭了,真是,可憐見的……”

晴舟和她身邊另外兩個女子聽着小謝的兄弟情深,都忍不住暗暗擦了擦眼角。

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晏衡:“…………”輸了。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勸了晏衡半晌,晏衡終于:“好吧……謝過諸位了。”

一行人愉快地上了路。

小謝放慢了腳步,和晏衡微微落後衆人,偷偷勾了勾晏衡的手,道:“表哥,看我哭,你都不心疼麽?”

晏衡冷笑一聲。

前面離他們最近的晴舟忽然轉過身,臉帶埋怨地看了晏衡一眼,似乎在說:“哪有這樣當哥哥的,一點都不懂弟弟苦心。”

晏衡:“……”

小謝勾着嘴露出得意的笑容。

晏衡忽然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眼睛泛紅了。

小謝心道:不好,大事不妙……

下一刻晏衡忽然哽咽出了聲音:“你這混小子!以為我真的不心疼你麽?看你哭,比我自己哭還要痛的呀!你這孩子自小沒了爹,是我一手把你拉扯大,你把我當哥哥,我卻把你當親兒子!都說父愛如山,我若不對你嚴厲一些,你性子本就頑劣,若是長歪了,我可怎麽對你娘親交代!”

晏衡抽噎着掩住了眼睛,衆人聽他這麽說,紛紛轉過頭來,責備地看向小謝,似乎在說:“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一點也不明白哥哥的苦心!”

小謝:“………………”媽的,被占便宜了。把“我是你老子”說的這麽清新脫俗,不愧是十二樓晏少樓主。輸了。

晏衡藏在袖子下的嘴角也勾了起來,對他吐了吐舌,做了聲“乖兒子”的口型。

小謝額角抽搐,用唇語回道:“晏芳含,你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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