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溫泉洗凝脂(2)
晏衡今夜的難眠,其實皆因金縷曲帶來的副傷害又開始躁動。如果夜隐不來,他也的确不能在蒼崖山久呆了。
金縷曲吸人氣血,損人陽壽,本就是害命的法子,因此晏衡每次發病,即使夜隐銅雀他們總是在身邊的,他也絕對不會對他們用。上次借了謝無秋的便,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對他用。
翌日晏衡借由身體不适辭了早課,在房中繼續打坐,并思考尋個什麽樣的時機再去接觸秦原,好竊來他從杏林遺跡拿到的那本《金縷曲》。
秦原拿金縷曲,一定是奉了秦端陽的命,但晏衡不知道他自己會不會偷看,畢竟這是個天大的誘惑。晏衡不能讓金縷曲洩露出去,那是十二樓也是他的籌碼。
他猜這東西在交給秦端陽前,秦原肯定是要貼身保管的。
不等晏衡琢磨出到怎麽去接近秦原,秦原當晚自己就送上門來。原來秦原還惦記着他受傷,和他說蒼崖觀上劍宗修了一個皎玉池,引來活水做泉,放了藥物礦石進去圈作滋養身體的溫泉。
那裏不是誰都能去,通常是獎勵每月考核中表現優異的弟子,秦原這個後門開的晏衡都頗為感動,感動之餘,他終于也隐隐覺察出一點秦原待他的不尋常。
不過無所謂,晏衡驚喜在秦原給他送來一個絕好的機會。若秦原也能一同前去,他總不能攜着書下水吧?
于是晏衡對秦原說道:“既然那皎玉池這麽好,不如秦師兄陪我一起去吧?”
秦原怔了一下:“不,我……”
“正好近日來學劍,我實在有許多難以消化的地方,還想向師兄讨教一二。”
秦原不知想到什麽,偏開眼睛摸了摸鼻子:“那好吧。”
他和秦原坐在桌邊說這些時,謝無秋就躺在後面那張床上裝死。秦原以為他累着了睡得深,說話聲音都低低的。晏衡卻知道他早醒了,這會兒一句話也不插進來,誰知道又在想什麽。
秦原道:“那明晚,我來這裏接方師弟。”
晏衡一派感激涕零的模樣:“多謝秦師兄了。”
秦原走後,晏衡斜着眼睛看床上那人。謝無秋沒有繼續裝下去,但也沒翻身過來,就躺着懶懶道:“啧啧啧,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不是我說你,晏樓主,你十二樓的人都潛進來了,有本事光明正大去搶呀。”
“能偷我為什麽要搶?”晏衡摘了一顆秦原送來的葡萄送進嘴裏,“打打殺殺有什麽意思,你們這些年輕人,心浮氣躁的,成天喊打喊殺,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謝無秋一下翻了個身,撐着腦袋看向晏衡:“表哥,你變了,你幾時這般伶牙利嘴?是跟誰學壞了?可別說是我,表弟我不像你,甜着呢,從來都是真情實感的。”
晏衡吐掉葡萄籽,舔了舔嘴唇:“看着甜,這麽澀牙。”
謝無秋道:“你說誰?”
晏衡喝茶漱了漱口:“葡萄。”
“哼,表哥知足吧。”謝無秋用力瞪他一眼,“澀葡萄也是能吃的葡萄,好過某些看着新鮮,結果切開黑的好。”
他嘴還沒閉上,晏衡忽然将一顆葡萄當暗器朝他嘴裏丢來,謝無秋一口叼住,既來之則食之的送入口中。
“喜歡吃,都給你吃。”
謝無秋含着葡萄看着晏衡的背影,然後連籽一起嚼碎咽了下去,笑意盈盈道:“嗯,表哥喂的這顆,是相當甜的。”
第二日亥時,秦原準時來赴約。
晏衡随他一同去了皎玉池。
皎玉池不大,溫泉設在中間,周圍建了半圈矮閣,又植了半圈翠竹。溫泉泛起騰騰的熱氣,池中立了幾枚光潔的石壁。
更衣的暖閣是單間互通的,晏衡和秦原在裏面除了外衣,披着單衣從暖閣出來,最後在池邊褪淨。霧氣蒸騰,誰也看不清誰,晏衡依稀見着秦原那邊的岸上散落了幾件衣物,也不知秦原會把重要東西放在那裏還是藏在暖閣中。
這溫泉是練氣的好地方,秦原一下水就專心致志靠坐閉眼,只是他剛氣凝丹田,就聽見嘩嘩的水聲,一睜眼,見水霧中晏衡朝他走了過來。
秦原突然結巴起來:“方、師弟?怎怎麽了嗎。”
“師兄為何離我那麽遠?”晏衡道,“說話都聽不到了呀。”
霧氣中走來的像一只水妖,長發披肩,浮出水面的肌膚粼粼泛波光。秦原下意識退了一步。
晏衡見狀停了下來,偏了下頭,随即笑道:“師兄……不會是害羞了吧?”
“沒、沒有。”秦原咳了一聲,本想再退一步,但突然想起什麽,趕緊過去把晏衡往跟前拉了幾步,他這裏有一片石子墊高的區域,晏衡被拉的踉跄一下,跨上水中的石階。
秦原道:“方師弟,你右臂還有傷,不要沾水。”
“哦,我都忘了。”晏衡笑道,“沒事的,皮肉傷,好的很快,都結疤了你看。”
他故意把手臂往秦原跟前湊近了一點,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秦原果然又後仰了一些,欲推不敢碰地道:“啊,是,是。”
晏衡心道,看秦原這個反應,莫不是真有什麽斷袖之癖?但他臉上的笑不露分毫,反而得寸進尺的輕輕将手搭在了秦原小臂,淺笑了一聲:“秦師兄,你好像怕我?”
“沒有,沒有。”
秦原眼觀鼻鼻觀心,分明一副非禮勿視的模樣。晏衡那麽一問,他還要故作無事的朝晏衡瞟了幾眼,但都是飛速收回視線,好像生怕看多了會怎樣。
真沒想到,秦原好這口?晏衡心想。怪不得謝無秋總用那種奇奇怪怪的目光看他。
晏衡難得有這種還沒怎麽出力,腦子都沒動就拿住對方的感覺,一時十分新奇,想試試能不能套出點話來,剛傾身準備再靠近些,突然兩人中間飛來一片竹葉,擦着晏衡鼻尖落入水中。
秦原擡頭看了看竹子,晏衡也往上面某處隐秘地瞪視了一眼,随即按住秦原的肩道:“沒事,師兄,是風。”
“哦。”秦原略感奇怪的收回了視線。
“說起來,師兄啊,那日在那群草寇的山寨,我看見的那個是什麽人啊?”晏衡不往前了,但手仍然搭在秦原手臂上。
秦原時不時低頭看一眼,頗有點心不在焉:“可能就是個漏網的流匪吧。”
“那當時,師兄和大師姐兩人在那邊幹什麽呢?”晏衡眨眨眼,好像純粹只是好奇地問道。
秦原聽出他話裏有暧昧,忙解釋道:“方師弟別誤會,是師父派給我們的任務……”他一下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很快閉嘴了。
“哦。”晏衡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心知不能再追問下去。
他正想換個突破口,不料這時通往溫泉的回廊處突然傳來幾個交談的人聲,晏衡記得秦原說過,這裏一般弟子是不能随便進來。秦原似乎也在意料之外,和晏衡一起往那邊看去。
那幾人很快現出身形,是蒼崖山的弟子服飾。
他們忽然見到溫泉裏已經有人,也俱是一驚,為首那人看清是秦原之後,忙行禮作揖:“秦宗主?參見宗主。”
“鐘師弟,你已經到許都了?怎的也沒傳信一封?我今日只是帶一個受傷的師弟過來修養一下,不妨礙你們吧?”
“宗主哪裏話,不妨礙不妨礙,我寫了信,應該是大師姐收下了吧?我們也是才到許都,舟車勞頓,這才過來也修養一二。”
那群人聽完秦原的話,都不由往他身邊那個師弟看過去,心中暗暗稱奇。方才發現有人時他們都緊張得以為撞見了不得了的事,都怪兩人靠得太近,距離暧昧,水中霧氣升騰使得看人不甚清晰,加上晏衡本身骨架就小,人又瘦,露出的側臉更顯柔和,乍一看以為是女弟子。
晏衡此時心裏也驚愕不已,秦原口中的鐘師弟,正是曾來他十二樓遞過論劍會請帖的平劍宗宗主鐘宵!
雖說當時他戴着面具,鐘宵應該認不出他的樣貌,但聲音就不好說了。
這小小一方皎玉池,一會兒那幾個弟子也下來,七嘴八舌問起話來,今天的計劃還能不能順利進行是個問題。
晏衡決定放棄套話,直接行動。
只是《金縷曲》被放在哪裏呢?
晏衡趁着鐘宵幾人進暖閣更衣,裝作不舒服低低咳了幾聲,對秦原道:“師兄,我想進去喝點水,師兄先泡着吧。”
“怎麽了?又不适了嗎?”秦原關切道,“我陪你吧?”
“不用不用。”晏衡道,“沒事,只是渴了,去去就回。”
說罷,他蹚着溫泉水走到岸邊,拾起單衣披上,進了自己更衣的暖閣。這些暖閣是互通的,秦原的就在他旁邊,因此晏衡進去以後貼着門聽了聽,見沒什麽動靜,就閃進了隔壁。
秦原的幾件繁複的外套随意散在椅子上,晏衡過去仔細翻翻找找,竟當真在一件衣裳縫出的夾層裏找到一本書。
他立即撕開了針線細密縫合死的內襯,取出書來,随手扔開衣服,尚未轉身,身後的門就被人猛地推開了,一道影子此時落在了他身上,已經無聲無息在門口立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