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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疑心生暗鬼(1)

“蒼崖劍法?”平湖岳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嗯。”晏衡尴尬地笑了兩下,“這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晏樓主果然厲害……”平湖岳愣愣地道。

“哪裏,就會假模假式耍兩下子,真正厲害的那人……”晏衡頓了一下,不自然地轉過話頭,“平君侯也槍法也很厲害了,雖然不見得适應江湖的打打殺殺,可上陣殺敵卻勢不可擋。”

“晏樓主過獎。”

晏衡此時才想起來驚訝:“對了,平君侯為何突然現身許都?雒城那邊……?”

平湖岳長嘆了一口氣:“是丞相召我過來,在許都也待不了幾天,明日就要去襄陽了。”

“襄陽?”晏衡大感意外。

“甄南叛了,投靠了柴戬,給他出謀劃策,竟也把那有勇無謀的蠢貨救了起來,那蠢貨現今蹲據襄陽,丞相要我去伐他,其實是讓我去對付甄南。”

“甄南,便是先前你府上那鬼才軍師?”晏衡若有所思道,“他的确足智多謀,只是心思詭谲,令人難以揣摩,此次投靠叛軍,也不知有何目的。若你的對手是他,實在棘手。”

“正是如此,他了解我,也比我了解他多。”平湖岳話鋒一轉道,“但此仗,我卻輸也不是,贏也不是。”

若輸,翟相定要從他手中收權,于平湖岳自身不利。若贏,柴戬擁兵五萬盡數歸于翟景麾下,等同于為虎添翼。

晏衡思忖片刻,亦深感難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平湖岳道:“此番來見你有三件事,一則明日出兵襄陽,我擔心……丞相已經對我有所懷疑。”

晏衡微微凝眉。

“必要時,我希望得晏樓主一番助力,令我無後顧之憂。”

晏衡鄭重點頭:“如有必要,十二樓聽候差遣。此仗雖不能贏,卻也更不能輸。”他往前走了一步,認真道,“平君侯,雒城他日,不可無你。”

“我明白。”平湖岳低聲道,“晏樓主所行之事,比起我更兇險萬分,你更要小心謹慎,萬不可踏錯一步。”

晏衡捏緊了拳,艱難點了下頭。

“第二件事,其實不用我提醒,晏樓主想必心中有數——蒼崖山。十二樓與蒼崖山互相牽制已久,如今許都是翟家的天下,蒼崖山是翟景走狗,如今廣納新門生,定是想借勢重拾昔日威嚴,晏樓主萬能不給秦端陽東山再起的機會,”

“自然。”晏衡沉聲道,“欲鬥猛虎,先廢其爪牙。十二樓與蒼崖山早晚有一戰,他秦端陽也已經急了,連八月初一論劍會的請帖的發了來,這趟鴻門宴最後是誰的,平君侯拭目以待吧。”

“還是那句話,你的每一步都要多加小心。”平湖岳停頓了一會兒,道,“這第三事,與晏樓主身邊那新人有關系。”

晏衡一時訝然:“你說謝……”他滞了一下,沒把謝無秋的名字說出來,只是略顯怪異地問:“他怎麽了?”

“你想說,謝無秋,對嗎。”平湖岳微微笑了一下。

“平君侯如何得知?”晏衡再次吃驚。

“一個時辰前,蒼崖山發布了門派通緝令,向整個武林懸賞那個昔日沒死成的叛徒的人頭,消息還沒走透,已經掀起一波驚濤駭浪了。”

晏衡愕然張了張口,掩飾失态地轉過身子:“秦端陽竟如此一不做二不休……”

看來秦端陽也知道,謝無秋沒死的重磅消息太難封住當時在場諸人的口,而且秦端陽定然也會懷疑十二樓的态度,幹脆趁底下議論和敵人出手前,親自放出消息。

晏衡知道謝無秋身份的那個時候,不是沒想過拿他的身份做做文章,借此攻擊蒼崖山,只不過在他看來謝無秋的價值比起扳倒蒼崖山,用在別處才能更大發揮。至于探丸借客這個身份,既然他本人都改面更名不願重提,他就遂他心意。沒想到會這麽早與秦端陽對峙。

“晏樓主早就知道嗎?”平湖岳問道。

晏衡先是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其實到現在,我有時都還是難以相信他就是那個人。”

平湖岳領會地微微一笑:“晏樓主最愛看探丸借客的民間話本,好幾次托我幫你收購過孤本,這真人與話本裏有出入啊,我是能理解的,晏樓主也不要太當真了才是。尤其不要愛屋及烏,過于失智。”

他的話似暗有所指,但晏衡不及細思,先是臉皮一紅,輕咳道:“不會的,我分得清。”

不過有句話平湖岳說的很對,這真人和話本,何止是有出入,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話本裏描述他“劍術卓異,孤冷不群,高山仰止,嫉惡如仇”,除了第一條,其餘根本和那個人對不上號吧?

以前他覺得,探丸借客若就那樣死了,實在可惜,總希望博望坡後,他另有因緣際遇,尋到自己的出路。

如今倒是常想讓那家夥去死一死。

認真的時候,他或也會想,興許探丸借客就死在那個時候才是最好的結局?對他,對其餘欣賞過他的人,都是如此。

但人生沒有如果。

“平君侯就是想提醒我這個嗎?”晏衡問道。

“不是,是另一件。晏樓主可還記得你離開雒城那一日,帶他來平府的事。”

“當然記得,怎麽了嗎?”

“若不知道他是謝無秋,我還沒覺得有什麽古怪之處,但知道他是謝無秋,我便覺得有些不對。”

這恰恰與晏衡的感受相反,他在知道他是謝無秋前,還對他的背景身份有所懷疑,但知道他是謝無秋後,便卸去了懷疑,可如今平湖岳卻這樣說。晏衡不由詫異萬分:“這從何說起?”

“如果傳聞沒錯,謝無秋是弘農人,幼喪雙親,被秦端陽收留,十歲入了蒼崖山,是在中原長大的,對嗎?”平湖岳說,“他曾遵師命周游,也曾西去漠北,那著名的‘一劍守西涼’便是那時,可他于漠北停留不超過一個月,對嗎?”

晏衡點頭:“确是如此,怎麽了嗎?”

“晏樓主可曾懷疑過他的身世呢?”

晏衡忖道:“謝這個姓在弘農十分少見,普通人家更是稀有,我猜過他雙親或是祖上有一方是從南方遷來的望族,是淮陽謝氏的那支。不過這個實在無傷大雅,不知平君侯何以執念?”

“如果我告訴你,他可能是漠北人呢?”

晏衡頓時一驚:“這怎麽可能?”

其實細究起來,謝無秋的長相的确不是中原相,他嘴唇和下巴有江南人的秀美,但眉峰淩厲,眼窩深邃,鼻梁挺拔,顴骨也高,少年人的稚氣使得他面部線條柔和幾分,但若再長開些,那長相,像極了漠北的游牧民族。

晏衡如今對“漠北”二字着實敏感,因為那地方很可能與杏林谷第五代傳人有關,而如今平湖岳突然帶來這樣的消息,晏衡很難不再次把謝無秋和杏林谷聯系道一起。

謝無秋和杏林谷有瓜葛,這可能嗎?

晏衡深吸了一口氣,慎重問道:“平君侯,此話當真?你又是如何得知?恕我失禮,可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晏衡的驚訝反應甚至在平湖岳預料之外,面對他的嚴肅,平湖岳不由猶豫也認真了幾分:“說實在的我也只是個猜測,但這個猜測準不準,我說出來,晏樓主可自行判斷。早在你離開雒城那日,他曾進屋與我說過兩句話。他的其中一個動作,讓我下了這樣的結論。”

“晏樓主或許不知,其實我也是漠北人。”

晏衡果然訝異。

“不過我是漠北漢人,十幾歲時出來自己闖中原,但我對漠北習俗還是記憶尤深。我們管漠北往西的地界叫做漠河,漠河人尤其往西北的地方有一個奇怪的風俗,就是絕不正對窗而坐,這大約是來自老人的迷信吧,當地人認為那樣是非常不吉利的。”

晏衡打趣道:“可能因為漠河北邊常年戰亂,一旦打起來亂箭從窗裏飛進來也是常有的事。”

平湖岳無奈一笑,繼續道:“可能吧,所以後來留下了這樣的習慣,但是如果去別人家做客迫不得已要正對窗子,那麽身前擺着的東西也一定不能正,總要偏一些。據我所知這種風俗在中原是沒有的,所以當時他一坐下,下意識第一個動作,就是稍微移了一寸茶杯。我幾乎一眼就認出來他家鄉。”

聽到這裏晏衡也難以辯駁,只能怔然望着平湖岳。

謝無秋是漠河人?

平湖岳道:“我之所以提醒你這個,也是我先前說的,晏樓主,你的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一個人僞裝姓名和容貌尚有原因可以解釋,但若連身世都諱莫如深,刻意隐瞞十幾年,就很值得懷疑了,我覺得這個人不簡單,要麽,他不是謝無秋,那麽他冒名的目的是什麽?要麽,謝無秋是漠河人,那麽他瞞着身世又是為什麽?他是哪族的人?莫非根本不是東魏人?他活了下來卻不去找蒼崖山報仇,而來接近十二樓,又有何所圖?這些,都是你要好好考慮的,少樓主。”

晏衡呆了很久,腦子裏閃過許許多多的東西,努力消化掉了平湖岳的提醒,才慢慢點了下頭:“我明白,多謝平君侯。”

平湖岳道:“此次便是這兩件事,說完我就該走了。晏樓主,還是那句話,望你珍重。”

晏衡重重點頭:“你也珍重。”

晏衡目送平湖岳的背影沒入了深夜的竹林中,涼風吹得他單薄的身軀抖了一下,然後掩唇低咳了幾聲。出來的急,穿的不多也沒帶暖爐,這下他忽然感覺很冷。

還有一絲從心底裏拔起來的涼意,有個聲音在耳邊提醒他,你所走的路,注定孤獨。想要忍受孤獨,就不要交托出自己的信任。

越怕孤獨,越是孤獨。

謝無秋。

晏衡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

你到底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謝無秋:我是你失散多年的老攻呀!(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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