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烈火照西樓(1)
晏衡頭一回裝暈,經驗不足,本來打算差不多得了,吓謝無秋一下就“悠悠轉醒”,問一聲:“我剛怎麽啦?暈倒了嗎?沒事沒事,說不定是餓的。”
沒想到謝無秋一把抱起他,連封他幾處大xue,最後又點了他昏睡xue,這下沒暈也被點暈過去了。
等晏衡意識恢複過來,他們已經回到了狂雨樓。
晏衡在自己的床上醒來,一睜眼,就看見旁邊坐了個少年,眉目如畫,俊朗恬靜,只是十分陌生。他當即下意識摸針欲刺,那少年卻側目朝他望來,眼角眉梢随之一動,帶了些風流纨绔的氣息,晏衡恍然想起了這是誰。
是謝無秋。
他的真面目。
謝無秋察覺到晏衡手指微動,反手将他握住,低聲問道:“你醒了?”
他頂着一張生面——雖然是他自己的本來面目——但晏衡還是十分不自在,撐着手肘往後移了點:“你……”
“嗯?”謝無秋偏頭不解,見晏衡盯着自己的臉看,過了半晌反應過來什麽,勾唇一笑,“怎麽啦,晏樓主不習慣?不是早就見過嘛。”
就見了那一次……一大半時間都是靜态的。晏衡心裏默默想。
不過,當謝無秋那樣笑起來的時候,晏衡又恍然覺得,先前那張臉和現在這個,他們的确是同一個人。
一樣的神态,一樣的聲音,一樣的眼神。
晏衡靜靜看着他,好半天不說話,謝無秋便由他看着,甚至還湊近一些任他看得更仔細點:“怎麽不說話,被我迷住啦?”
晏衡輕哼一聲,轉開了目光,從他的手心裏把手抽出來,低頭找床下的靴子。
“喂,躺着躺着,老實點,我這個大活人在這呢,想拿什麽不會說話嗎?”
謝無秋想把他推回床上,晏衡卻橫着胳膊攔住他:“我下來走走,試試腿上還有沒有知覺。你閃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晏衡推了半天推不開謝無秋,費解地看向他,卻見謝無秋盯着他的腿不知道在想什麽,緊緊抿着嘴唇。
“起來呀,什麽毛病?”晏衡又推了他一下,這次謝無秋總算松開了攔着他的手。
晏衡站了起來,腿有些發麻,因此稍稍打了個顫,他不着痕跡的挺直身體,剛想往外走兩步,手臂忽然被床邊的人抓住,一把拽了回去。
謝無秋這下的力度極大,又力發突然,晏衡本來就站得不穩,被拽地一個踉跄回身摔進了謝無秋懷裏。
他摔得重,下巴磕在謝無秋肩上,差點咬着舌頭,謝無秋倒是一聲沒出,晏衡捂着嘴巴撐着他的肩想重新站起來,謝無秋的手卻緊緊按在了他的後腰上,不給他起來的機會。
晏衡維持着這個尴尬而暧昧的姿勢偏過頭,眼前是謝無秋冷硬緊繃的下颌線。
“你幹嘛呀?”晏衡瞪他,“有這麽欺負病人的嗎?”
謝無秋似乎是輕輕笑了一下:“病人?天下的病人若都像你這般,大夫就沒有活路了。”
“你什麽意思?”晏衡拍了拍他的肩,“松手,我腿硌得疼。”
謝無秋果真聽話松了手,卻只是松了那麽一刻——那手微微下移,拖着晏衡的腿把人往上抱了抱,這樣,他的腿沒有再硌到床沿了。
但這個姿勢更可怕,晏衡的膝蓋跪在床鋪上,整個人幾乎是跨坐到了謝無秋腰上。
反應過來的晏衡臉上飛快染了緋紅,眼中俱是惱意,指尖一動,“紅酥手”便抵在了謝無秋的要xue:“你放不放手?再不放,就休怪我心狠手——”
話沒有說完,續下去的是一聲清脆的針落地的聲音。
紅酥手從晏衡指尖掉了下去。
——謝無秋身子驀地往前一傾,以吻緘唇。
那只即便是被金縷曲折磨的痛到極致,也能拈着針紋絲不動的手,為這麽一個突如其來的動作丢了一世英名。
謝無秋含着晏衡的嘴唇舔了一圈,又重重咬了一下,才退了開去,但他剛撤離一點距離,看到晏衡因為他而濕漉漉的唇瓣,又像着了魔一般再度覆了上去,只是這次,不等他深入探索一番,腹部就挨了晏衡重重一掌,頓時捂着肚子縮了起來。
晏衡趁機掙脫開他的禁锢,回身又補了一腳,謝無秋沒閃,卻抓住了他的腳踝把他往回拉,晏衡這次哪會中招,當即借力身子一旋,脫開了他的手。
晏衡用袖子抹了抹嘴唇,神情複雜地看向謝無秋。
謝無秋卻是一副任你如何叱責,我自死皮賴臉的模樣,也擦了擦嘴唇,笑道:“藥味好苦,但是樓主很甜。”
晏衡額上青筋一跳一跳,咬着牙根問他:“謝少俠春夢要是還沒醒,楊柳街煙花巷随你去,可別看着個人就啃,男女都不分了。”
晏衡平生沒少被人調侃面相偏女色,倘若有人拿此開些玩笑講些葷話,晏衡往往都會叫他嘗嘗十二樓最毒的暗器是什麽滋味,謝無秋這人平時也沒個正經,晏衡幾乎猜到他等下會說出什麽話來。
然而那些設想中的渾詞兒,謝無秋卻是一句也沒說,他只是彎着嘴角笑了一下,仰頭望着晏衡道:“我只是提前讨個報酬,晏樓主向來財大氣粗,這次應該也不會太吝啬吧?”
晏衡狐疑道:“什麽的報酬?”
謝無秋站了起來,朝晏衡走去,到得他身邊時,從兜裏掏出一沓箋紙來,邊緣用線縫了起來,上面字跡亂七八糟的,随手就丢進了晏衡懷中。
晏衡接住,低頭去看,那狗爬一樣的字着實令人費解,晏衡兀自一臉怪異,只聽謝無秋再他身邊說了句:“真正的金縷曲心法。不用謝,僅此一次,閱後即焚,晚上檢查。”
留下這麽一串話,謝無秋錯過了他往後走去。
晏衡驚愕地拿着這沓紙,驀然轉身,看着謝無秋推開門,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複又低頭,忽然辨認出了開頭的句子。
那也是晏家流傳下來的心法的第一句話。
“曲中之道,從心不從跡。”
金縷曲……
謝無秋竟就,這麽給了他。
***
那一地白釉秘色瓷仿佛還在昨日。夜隐死前,他們曾有一次達成共識的談判。
謝無秋對他說:真心法你就不要想了。
那時晏衡回答不可能。
“我是為你好。”
謝無秋如是說。
“為我?你是為了你自己。”
“對你也沒有壞處,你練的功夫太邪,早停下來,對誰都好。”
的确是不可能,即使他不是十二樓樓主,沒有其他那些各種各樣的目的,這件事也不可能。因為金縷曲,是他的續命曲。
“謝少俠這麽天真啊。可是,停不下來了,你一個杏林谷的弟子,難道到了今天還看不出……”
“——看不出,我是三陰絕脈嗎?”
謝無秋震驚的面孔也還在昨日:“你……你說什麽,三陰……絕脈?!”
這的确令人很難相信。
三陰絕脈,怎麽可能活到今日呢?連大夫也說,晏衡活不過二十的。
可到今年,他已二十有二了。
那是金縷曲的功勞,是晏守魏讓晏衡從小練金縷曲的目的。
三陰絕脈,是天生就會散盡氣血而亡的血脈。他必須通過金縷曲來吸旁人的氣血續命,而金縷曲帶來的副作用,那些逆轉的真氣,換了旁人,自是承受不起,因此晏家人沒有一代成功練就金縷曲,包括晏守魏。可到了晏衡卻成功了,因為他這特殊的血脈,恰恰能把體內逆轉的真氣慢慢驅散,在輔以藥浴,方才茍且偷生。
只不過活雖活下來,但要時時承受痛苦罷了。
“唯有修煉金縷曲,吸別人的氣血,我才能保命。如今廢心法也是死,不廢死的還慢些,你既然也還要借我之力尋下部金縷曲,何不容我死的慢些?”
那時候謝無秋提出條件讓晏衡廢除金縷曲,晏衡便實話實說了。
“所以,要麽給我金縷曲心法,要麽幫我養脈,你選一個吧。”
謝無秋自然選擇後者,因為他是杏林谷後人,是肩負着師祖預言的第五代傳人,是來終結金縷曲的人。
可如今,他為什麽還是交出了上部心法?晏衡難以相信。
還有那個胡鬧至極的“報酬”。
晏衡心道:那小子總不會天真的以為,那日論劍會,他當衆幫他洗清冤屈是在平白做什麽好人吧,也不過是借着他“探丸借客”的名聲,來打擊蒼崖山,扳倒秦端陽罷了。
當然……也是有那麽點私心,想幫幫他的。
但這孩子會不會太容易心軟了點?吃過那種大虧,又受了四年苦,事到如今,還敢信他這麽個名副其實的惡人嗎。
作者有話要說:
(強行給自己加戲的)流觞:心軟的明明是少主你,哭哭
謝無秋:這就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