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烈火照西樓(2)
紫電排雲,晚來風急。
許都夜夜都是這樣沉悶的天,那雨欲落不落愁殺人。晏衡的卧房裏倒是先升起一團小小的火苗,殘頁餘灰躺在火盆裏燒得幹淨,謝無秋狗爬一樣的字總算盡數在晏衡腦中化為工整的蠅頭小楷,被記錄下來。
其實燒與不燒,沒甚區別。謝無秋也知道,既然把杏林遺書給了他,要麽他有把握晏衡當真會一輩子守口如瓶,要麽他決定好了,不久的将來就要晏衡做個不會說話的死人。
師儀鏡給出那八字預言時,大概就注定好了,他們倆有一生,總要有一死。
晏衡用鐵鉗撥弄着火盆裏的紙灰,總覺得空氣有些沉悶。
“走水啦——走水啦!!——”
忽然有弟子在外面大聲呼叫,晏衡一皺眉,撲滅火盆起身出去探看。
“哪裏走水?”晏衡随便逮着一個弟子詢問。
“禀樓主,是、是西廂。”
西廂?西廂是最不容易起火的地方了,那還有個冰窖用來藏酒呢。晏衡還要細問,卻見流觞從遠處跑來,氣喘籲籲在晏衡面前停下,說道:“少主,不……”
他本來想說“不好了”,但是往四周一看,還有不少樓中弟子在,這麽說未免煽動人心,便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湊近晏衡耳邊低聲道:“是蒼崖山的餘孽!他們,他們夜襲狂雨樓來了!”
“蒼崖山……”晏衡眯了眯眼。
那日論劍會之後,蒼崖山牆倒衆人推,算是徹底垮了,上劍宗元老級的人物分崩離析,秦端陽和秦原帶着一小幫弟子逃匿,秦夢晚倒是喊着要以死謝罪,各門派掌門見她一介女流之輩,還被親爹在這種時候給抛下了,終究動了恻隐之心,且論四年前的事,他們要尋仇,暫時還尋不到秦夢晚身上。
于是蒼崖山如今由秦夢晚一個人頂着,勉強穩住了剩下的人心。
現在各大門派都在追捕秦端陽的蹤跡,他名聲也毀了,苦心經營多年的門派也回不去了,今夜突襲狂雨樓,是想和晏衡魚死網破了。
“來了有多少人?”晏衡問道。
“不多,都是雜魚,不成氣候。”流觞道,“但是秦端陽本人沒有露面,少主,你得小心,他一定潛伏在暗處蓄勢待發。”
“我知道。”
流觞知道他們少樓主遇事一貫冷靜,大事小事都不浮于色,可此時他心裏不詳的預感太甚,總擔心晏衡這幅淡定的模樣是沒把他的擔憂放在心上,便又瑣碎念叨:“別看他們人不多,但是少主別忘了,秦端陽曾經還有夜隐這個奸細,他對十二樓的信息掌控一定比少主你原來想的要多,這次他一定是有備而來的啊。”
他一提夜隐,晏衡猛地眼皮一跳,看了看西邊起火的方向,臉色突變,暗道:“不好!”
晏衡縱身一掠飛馳出去,流觞愣了一下,他懷疑剛才看到晏衡臉上露出糟糕的神色是幻覺,但很快,看着晏衡所去的方向,他也忽然想起了些什麽,當即心裏咯噔一下。
他縱身追了過去,可晏衡腳程太快,他已經趕不上了。
晏衡狂奔到西廂,那裏的火勢尚大,好幾個弟子在運水滅火,但來去太慢,無濟于事。
有弟子見到晏衡過來,剛想行李,就見晏衡如風一般竄進了火海之中。
“少主?!”
“少主——”
晏衡将弟子們的叫喚聲甩在了身後,不管不顧的沖進了火海。那冰窖就在這底下,他開了機關,下到裏面。
底下溫度驟降,晏衡由熱至寒,身體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他打量了一圈地窖,漸漸放慢了步伐,但當他通過夾道看見前方耳室的火光時,心裏緊繃的那根弦終于斷了,他再次提步飛速趕至冰窖底。
耳室裏有一副冰棺,裏面存放着一具屍體。寒冰遍布的環境使得那屍體的腐爛速度降到了最低,到現在還如同一具鮮活的身體一般,仿佛那人只是睡着了。
若有外人看到冰棺裏的人,定會吓得魂飛魄散,以為那個“名噪一時”的大魔頭又回來了。冰棺裏躺着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十二樓樓主,晏衡的父親,晏守魏。
但他确實已經死透了,只留下一具冰冷的凍屍在這裏,無人問津。
然而就在不久的剛才,有人進來過這裏,還在冰棺四周圍了木條草團并放了火!這人是想化了冰棺,然後焚屍滅跡。
這個人不用想,一定是秦端陽了。晏守魏屍體的秘密,定是他從夜隐那裏知道的,而且,他知道的恐怕還有更多。
焚屍,要麽秦端陽和晏守魏有仇,還得是血海深仇,所以人死了不夠,還要在人屍體上洩憤。要麽,他就是有別的目的,比如,用來刺激活人。
他這次又是為了金縷曲來了!
晏衡得出了這個結論,但是根本沒時間多想,那冰棺一旦化開,火只要沾着晏守魏的一寸衣角,脆弱的屍體就會整具燃燒,撲救不及。
可是他又拿什麽來滅火?這裏只有酒,只會越澆越烈!
晏衡顧不得許多了,他脫下大氅便沖過去撲打那沖頂的火,那一塊牆面的冰都已經融了,晏衡那衣服沾了水,又去撲打。
“晏少樓主,你省省吧。”
那該死的聲音出現了,晏衡驀地轉頭,眼如利箭射向秦端陽,可是只是一眼,他便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秦端陽不是一個人來的,他握着劍,橫在一個女人的脖頸上,他揪着那個女人的後領,陰笑着看向晏衡。那笑容裏有一種得意過瘾的痛快,因為他如願看見了晏衡因他扭曲的面容。
女人是阿玉。
“娘!!”晏衡上前一步,被秦端陽用眼神斥住了。
“秦端陽,你很好……”晏衡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勞煩你特意跑一趟雒城,把我娘親帶過來。”
“哈哈哈哈,不勞煩,不勞煩。”秦端陽笑得志得意滿,不過不同于論劍會上的得意,那是一種走投無路,歇斯底裏的瘋狂,“這是應該的,夜隐那條狗只是第一份禮,沒想到晏少樓主在半闕山回敬給我這麽一份大的,那我也只好繼續投桃報李,還你一份更大的了。”
晏衡關心着身後的冰棺,又顧慮秦端陽手上的人質。
阿玉在看到晏衡以後,突然躁動起來,不停掙紮,眼神裏充滿畏懼:“魔鬼啊!!魔鬼!!滾開,滾開!”
秦端陽不耐煩,揪住她的頭發警告道:“老實點!”
阿玉被劍割破些皮肉,吓到了一樣,想只鹌鹑似的縮了起來。
晏衡急道:“秦端陽,你想怎樣?”
“少樓主這麽聰明,應該已經猜到了吧?”秦端陽不緊不慢地替阿玉理了理淩亂不堪的頭發,“交出金縷曲,我便放了她。”
“你多猶豫一刻,你爹的棺材就危險一分啊。”
晏衡盛怒地瞪了他一眼,先前那件大氅已經丢進火裏,燒得只剩半張,晏衡又脫下外衣轉身去撲火,反正秦端陽一時沒有拿到金縷曲,還不至于殺人滅口。
但他剛撲了兩下,背後就襲來一陣劍風。
“少樓主,你不乖哦。”
秦端陽遠遠笑道,他仍然站在原地,挾持着阿玉。
刺向晏衡的人是秦原。
晏衡反手一卷衣服,将那劍鋒卷入其中,秦原劍勢放緩,只能抽劍,晏衡卻用衣服做麻繩,卷緊了那劍不讓他退後,然後驀地伸手探他咽喉。
秦原棄劍并掌拂過晏衡的手,低頭一看,掌心多了一道血痕。
“紅酥手”上亦滴下一道紅色水珠,晏衡冷眼看着他。
他們倆先前早在汜水鎮東山就交過一次手,那次晏衡怕暴露身份,沒敢發揮出真正的實力,這次卻再無顧忌。
秦原盯着手上的血痕,也才反應過來,這個人從來都不是什麽病公子,他是十二樓的少樓主,晏衡。
“晏衡……”秦原默默念了聲,像是想起了什麽,看着晏衡的眼神有些複雜。
晏衡焦心冰棺,無暇與他動手,見秦原對着他發怔,便喚道:“秦師兄。”
秦原果然頓了頓,晏衡又道:“秦師兄,我知你當年也是一念成魔……”
秦原凄然一笑,打斷他:“晏樓主,你難道還想教我回頭是岸的道理嗎?不如你先回頭看看?”
晏衡猛一回頭,見阿玉已經被秦端陽遏住脖頸,掐得快斷了氣,臉憋得通紅,眼白也翻了出來。
“住手!”晏衡毅然扔開了手中的銀針,抽出左手臂上的袖劍,一同丢在了地上。秦原便拾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秦端陽滿意一笑,松開了手。
“原兒,搜搜他身上有沒有金縷曲。”
“是。”
秦原聽命去搜晏衡,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陣,回複道:“并無。”
秦端陽眼中戾色一閃而過,對晏衡冷笑道:“帶我去取,否則,就讓你娘和晏老賊地下團圓吧。”
晏衡隐怒道:“先滅火!”
秦端陽仰頭大笑:“死都死了,你裝這個孝子幹什麽?人不還是你自己親手殺的嗎?小東西,別想跟我耍花招,我數三聲,你不帶路,她就死!”
“秦端陽!!”
“一。”
“秦原,你追奉的師父就是這樣的人麽?你心中的蒼崖山也是這樣的?”
“二。”
架着劍的秦原催促了晏衡一聲。
秦端陽掐住阿玉後頸,就要數出那聲三,晏衡喝道:“住手!我帶路!”
秦端陽眯着眼睛笑:“我沒多少耐心,你最好快點。”
晏衡臉色陰沉的可怕,他狠狠剜了秦端陽一眼,終于往前走了一步。那雙腿像灌了千噸重的水邁不開步子,最後,晏衡回頭看了看火光中快要化去的冰棺,低聲道:“秦端陽,你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