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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烈火照西樓(3)

流觞原本追着晏衡身後去了西廂,中途卻被幾個流竄的蒼崖餘孽給絆住步伐,等解決了他們,已經看不到晏衡的影子了。

但他猜到晏衡去了哪,便直奔冰窖,只是過程中總覺得有人在身後跟着,猛一回頭,那人也不躲,大剌剌跟了上來,原來是謝無秋。

謝無秋問他:“晏衡呢?”

流觞顧不上和他解釋:“你要是閑着,就去料理一下你那些蒼崖同門。”

“是前蒼崖同門。”謝無秋一邊糾正他,一邊還是跟了上來。

流觞懶得與他拌嘴,急匆匆下了冰窖,奔到最裏面的耳室,看見打鬥痕跡便是一滞。再一擡頭,那副冰棺已經被火融化了,裏面只剩下一具燒得焦黑的白骨。

流觞呆若木雞地看着那一地狼藉,不敢相信這裏發生了什麽。

謝無秋亦被這裏的景象震住了,見流觞的反應更是不解:“這裏為什麽會有人骨?”

流觞無暇理會他,滿腦子都是:“完了……完了……”他腿一軟,撲通跪在了白骨前,哀叫了一聲:“老樓主……”

謝無秋聞言一驚:“你、你叫誰?晏守魏在哪?”他回身四顧了一周,最後把目光落到了那副骨頭上:“你說這個是晏守魏?”

流觞對着那骨頭拜了幾拜。

謝無秋追問:“晏守魏的骨頭,怎麽跑這裏來了?”

流觞平複了一下心緒,哽道:“是少主……為了保存老樓主的身體,就把老樓主放在冰棺裏,可是,可是現在……”他焦頭爛額道,“怎麽會這樣?一定是秦老賊來過了,可是少主呢,少主怎麽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謝無秋心中又是疑惑又是驚訝:“晏衡為什麽保存他爹的屍體?”不是他親手殺了晏守魏嗎?就算是于心不安,不把人下葬,放進冰窖裏幹什麽?難道留着屍體,人還能複活不成?

想到這裏,謝無秋忽然一個激靈。

複活?

搞不好晏衡是抱着這種打算,或者也是曾經有這樣的想法,才這麽做的。贖命陣,傳說可是能贖命的陣法。

難道晏衡想過以命換命嗎?

且不說贖命陣能不能做到活死人,晏衡殺了他爹,又想複活他爹?這就很耐人尋味了。還真有點像晏衡那個人幹的出來的事。

謝無秋若有所思地開始打量外圍的打鬥痕跡。

流觞還處于混亂當中,自言自語道:“老樓主都這樣了,少主人怎麽不見了呢,他去哪了,他能去哪呢……”

“喂,你看這個。”

謝無秋忽然從地上撚起一根銀針來:“這是晏衡的吧?”

流觞轉過頭,看見銀針立即沖了過來,叫道:“是少主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眼中都有驚疑。晏衡的身手他們也是知道的,就算是秦端陽和他打起來,又怎會到丢了“紅酥手”的地步?

“還有這個,也是他的吧?”謝無秋踢了踢地上的袖劍。

流觞着急的原地打轉,謝無秋冷靜道:“不是打不過,那就只能是主動投降了,什麽能讓晏衡被威脅?威脅他的人——”

“就是秦端陽!不用想也知道!”

“好,秦端陽,那麽秦端陽又是為了什麽威脅——”

“一定是為了金縷曲!”流觞接道,随即他一拍額頭,“他們現在一定回東廂的卧房了!”說罷,他拔腿便朝那邊跑了去。

謝無秋追上他,問道:“問題是秦端陽有什麽能威脅到晏衡的?”

“我也不知道啊。”流觞愁眉苦臉道。

謝無秋卻念頭一閃,陷入了沉思。他看了看此時心事重重的流觞,心念一轉,靠近他,好似漫不經心地問了句:“哎,說起來,晏衡為什麽要殺晏守魏?”

流觞下意識便想替晏衡辯駁:“不是那樣!”

“不是哪樣?”

“少主……沒想殺老樓主的。”流觞小聲嘟哝了一句。

“你看到啦?”

“沒,我沒看到。”流觞有些難過地撇了撇嘴,“但是我知道,少主沒有那樣的心思。”他略微猶豫了一刻,小聲道,“其實一開始……是老樓主,想殺少主。”

謝無秋一陣訝然:“你意思是,晏守魏想殺自己的親兒子?”

流觞搖搖頭:“因為少主……不是老樓主親生的。”

***

“拿出來吧,少樓主。”

秦端陽往阿玉的要xue重重一捏,逼得她痛呼出聲來。晏衡陰沉地眄了他一眼,從床櫃的暗閣中取出一本書冊來。

“你先放人。”

秦端陽冷笑一聲,不做動作。晏衡隐忍着看了阿玉一眼,可阿玉卻因為他這一眼,瑟瑟發抖地往後縮,嘴上還在念叨着什麽。

秦端陽譏諷道:“哎呀,晏少樓主真是可憐,孝順至此,卻還是不招人疼呀。”

晏衡寒聲道:“少廢話,放人。”

這時在一邊的秦原動了動仍還橫在他脖頸上的劍,提醒晏衡他正處在怎樣的劣勢中。晏衡斜睨了秦原一眼,低嗤了一聲,終于将書冊扔向了秦端陽。

秦端陽一把接住,眼睛仍然盯着晏衡,似在判斷他是否耍了花招。晏衡再次提醒他放人,秦端陽卻不疾不徐地欣賞了一番晏衡的狼狽:“晏樓主,如今,你可後悔去了論劍會?”

晏衡沉着臉不說話。

“真沒想到,你待我那孽徒也不薄,不過我要提醒你,他可是個小沒良心的,不會記着你的好的。”

晏衡提起嘴角,吐露出一聲冷笑來:“他怎麽樣,我比你清楚。”

秦端陽重重嗤了一聲,低頭去看手中的書。這書邊緣發黃,書內頁亦不平整,封面的字跡看上去也有些年歲了,倒像是真的,不過秦端陽仍不能輕信晏衡,他随手翻開一頁,想先探看一番,不料剛一打開,那老舊的書頁“喀喀”作響,掩蓋住了一聲機關響,書頁裏陡然射出一枚細針來,直直刺入了秦端陽的左眼。

“啊!!——”

秦端陽撕心裂肺地嘶吼了一聲,扔下書冊,捂住左眼連連後退。

晏衡登時喝道:“銅雀!”

從窗外驀地翻進一個绛紅色的身影奔向阿玉。

事發突然,秦原在原地怔了半刻,才反應過來那書裏被動了手腳,顯是晏衡發現救兵趕到,故意暗算秦端陽,借機救下人質。阿玉是他們對付晏衡的籌碼,制住她比制住晏衡還重要,秦原當即扔下晏衡,提劍欲上,但晏衡隐忍多時就是為了此刻時機,哪容他破壞,立即也赤手空拳去攔他。

然而銅雀不知為何,沒有晏衡料想中的迅疾,還不等她救下阿玉,秦端陽已從驟痛和盛怒中清醒過來,上前一把扯住了阿玉的頭發,将人拽到身邊,重新控制住。

一下子另外三個人都停住了。

晏衡不敢相信銅雀剛才那個情況趕不及救人,七分驚愕三分不解地看向她,銅雀沒有與晏衡對視,她猛地抽出劍劈向秦原,秦原下意識後退一避,銅雀立即喊道:“少主快走!”

此時銅雀隔開了秦原、秦端陽和晏衡,的确是晏衡抽身而走的絕好機會,但晏衡哪肯就這樣走了,秦端陽也不容許他走:“都停下!否則我殺了她!”

阿玉被耳邊的呵斥聲吓得一個激靈,抱着頭發抖,并忽然指着晏衡喊道:“對啊,殺了他!殺了他!!”

說着,她竟然要去搶秦端陽的劍,秦端陽輕易躲開,阿玉便開始拆自己頭上的發簪銀飾,一件一件朝晏衡扔過去:“殺了你!殺了你這魔鬼!”

銅雀看得既驚又怒,想去攔又不能放下秦原,只能催促:“少主!你先走啊!”她看出來秦端陽此時就像一個瘋子,本就是來魚死網破,不傷害到晏衡絕不可能罷休,更何況他手中還有另一個瘋子,這兩個人加起來,她實在不敢讓晏衡繼續留在這裏任他們宰割。

秦端陽這時已經拔出了針來,左眼血流不止,秦原見他流出的血呈現出紫黑色,擔憂地道:“師父!那針怕是有毒!”

秦端陽也感覺到了針有毒,且是劇毒,他不得不當機立斷,并指為爪挖出了自己的眼珠。他忍不住慘叫,身邊的阿玉便跟着慘叫,整個屋子就像一間陰森恐怖的鬼屋。

秦端陽擡起另一只完好的眼睛看向晏衡,眼瞳裏散發出陰毒的目光,他嗓音沙啞,恨恨道:“晏衡,看來你是不想要你娘的性命了。”

他一劍削去了阿玉的半截頭發,晏衡被他擡劍的動作驚到,吼道:“不要!!”

秦端陽把那只挖下來的眼球扔到了晏衡腳下,笑得瘋狂陰鸷:“以血還血,你現在就在我面前自殘雙目!”

銅雀驚呼:“少主!”

晏衡手指屈了一下,神色變幻莫測。終于,在秦端陽的威脅下,緩緩擡起了手。

銅雀無論如何也喊不動晏衡,她知道這樣下去不會有結果,秦端陽已經被那一針徹底激怒了,他不會再允許晏衡拖延時間下去,其他人随時可能趕來,秦端陽如今不要金縷曲,也怕是想要晏衡的性命。晏衡那麽聰明,他也知道,可他沒有其他辦法,因為對面的女人是他母親。

銅雀眼中閃過一道兇光,她咬了咬牙,遽然擡手朝阿玉的方向甩出了兩枚飛镖。

“噗”的一聲,在場的人誰都沒有反應過來時,那飛镖一枚沒入了阿玉的咽喉,一枚正中眉心。

阿玉維持着一個張着嘴瞪着眼的姿勢,安靜了下來。半晌,血水順着她的額頭流下,晏衡幾乎失聲地喊了出來:“娘——!!”

阿玉眼中的光彩漸漸淡了,似是被晏衡那聲肝膽俱裂的喊聲觸動了,眼神清明了那麽一瞬,她顫動着嘴唇,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發出了一聲淺淺的“芳……”

她的瞳中映出了晏衡痛不欲生的表情,接着,仰頭倒了過去。

銅雀已經縱身掠向晏衡,拉住他就想趕緊走。

晏衡整個人都脫力了,被她輕易一拽就一個踉跄,可緊接着晏衡力氣驟然回升,一把甩開她的手,目眦欲裂地凝視着她。

秦原和秦端陽已經提劍殺了過來,銅雀不及多說,回身格擋。

晏衡欲沖過去查看阿玉的身體,掠過銅雀時,被秦端陽一劍攔下。晏衡怒道:“找死!”說罷便伸手扣住了秦端陽流血的左眼,驀地,秦端陽只覺得一陣陰風吹來,他的身體像一塊凍住的冰塊,四肢僵硬,動彈不得,連五髒六腑都像結成了石塊。

繼而,他奇經八脈中的血液像被什麽東西吸住了,驟然停住,然後如奔湧的浪濤一般開始逆流而出。

秦端陽驚恐的瞪大的那只僅剩的右眼。

他張大了嘴,卻只能發出“啊啊”的怪叫。

“不是想要金縷曲嗎?”晏衡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道,“我這就成全你。”

他臉上咒印出現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那些黑色符文像河灘上的死魚被浪推上岸,晏衡眼中閃動着瘋狂的神色,眼眶紅得似一匹被激怒的野狼,秦端陽身上的氣血經由金縷曲大量被吸收到晏衡體內,咒印也已經爬滿了晏衡的半張臉,并沿着脖子瘋狂蔓延進了衣領之中。

銅雀着急地湧出了淚水,喊道:“少主!你冷靜一點!你要和他同歸于盡嗎?!”

晏衡猛地看向她,眼神冰冷的陌生。有一瞬間,銅雀以為她看見了老樓主,又或是江湖傳聞裏那個虛無缥缈的“晏魔頭”突然附了他的身。

晏衡吐露出的聲音像是浸過冷水,挂着冰碴:“我冷靜得很。銅雀,下一個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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