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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枯荷三更雨(1)

這是晏衡第一次如此霸道地施用金縷曲,真心法果然饒有成效,晏衡感覺自己身體裏每一寸經脈都不再抗拒外來的氣血,只不過,還是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錯,這些真氣依舊無法順利化為已用,還是會一絲一絲的慢慢逆轉。

蒼崖山一代掌門,在金縷曲面前竟然毫無還手之力,只能任其剝削。

外面很快傳來了十二樓弟子的聲音,想來流觞和非歌也該到了。秦原只猶豫了一刻,便縱身翻窗而逃,銅雀憂心晏衡,沒有去追。

秦端陽的身體開始變得枯竭,皮膚像迅速幹涸的花瓣,很快就皺了下去,他左眼眼窩的血也止住了,很快他身上再也不剩下一滴血。

他整個人如拆了支架的草垛一般癱散在地,死不瞑目。而晏衡就像回光返照一般活動了一下手掌,這感覺和以往不一樣,仿佛身體裏充滿力量,他感覺自己的皮膚像鋼鐵打造的一般固若金湯,甚至因為舊疾帶來的一些小疼痛都忽然不複存在,晏衡撿起秦端陽的劍,往自己手心裏劃了一下。

“少主!”銅雀不解其意,上前阻攔,還沒碰到晏衡,就被他周身的氣勁一震,退了開去。

那一下沒有劃出任何傷口。

晏衡又試了一次,這次是往手臂上,比剛才還重三分的力道,依舊沒有傷口。

他猜這是徹底施用金縷曲後帶來的附加效果,就像有了一副十八羅漢的無敵金身,只是不知道能持續多久。

他現在最在意的也不是這個。

晏衡緩緩偏頭看向銅雀。

“少主……”

“為什麽?”他問,“在窗外那會兒,你同樣也是故意的吧?故意遲了一步,錯失良機。”

銅雀繃着臉沒有說話。

這時門口忽然有人推門闖了進來,是流觞。

趕來的流觞一眼便看到地上橫着的兩具屍體,一具已經不辨人形,另一具,他認出來後當即失聲叫了出來:“玉夫人?!”

再看晏衡和銅雀之間非常不對的氣氛,流觞甚至發起了憷:“少……主?”

兩人誰也沒往門口看一眼。

和流觞一同進來的自然也有謝無秋,和流觞不同,他直接認出了晏衡腳邊的屍體就是秦端陽。親眼見到秦端陽死在這裏,他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不是痛快,但也不為他難過。

而很明顯,秦端陽是死在金縷曲的功法下,謝無秋心生怒氣望向晏衡,他們明明約定過,找到下部金縷曲消息前,晏衡不能再動用它,就算萬不得已用了,也不能殺人。他已經退讓了一大步,從逼晏衡“廢除金縷曲”換成了這樣的條件,甚至腦子一抽還給了他上部心法。這才多久的功夫,晏衡就破例了。

但當謝無秋滿懷怒火看向晏衡時,卻是怔住了。

晏衡整個人就像散發着陰氣的鬼修羅,眼底是枯槁如死灰的顏色。他往銅雀的方向走了一步,謝無秋暗道不好,沖過去拉他,晏衡稍一側身,便給了他一掌。

這一掌所蘊含的內力極盛,謝無秋避過了實掌,仍是被勁風擦過,生生割破了衣角。他拔出了吻頸,劍風過處,劍意凜然。

然而沒有一劍傷到晏衡。

“晏芳含,你醒醒!”謝無秋在他耳邊吼道。

那名字似是觸動了晏衡,他腳步一頓,面上閃過一絲恸色,旋即周身無形的氣勁像是終于消耗一空,而他眼中的光也滅了,整個人跟着倒了下去。

謝無秋接住了他。

流觞已經懵在原地了,眼前的一切都像拼接的夢,那麽不真實。他不知道該不該過去看看晏衡,或者看看玉夫人,有些無助地喚了銅雀一聲,可銅雀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也不回應。

謝無秋試了試晏衡的脈,眉頭緊皺着把人抱起往外跑去,也顧不上這裏的一切了。

***

晏衡沒有昏迷多久,謝無秋給他調了些藥喂下,不出半個時辰人就醒了。醒來後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流觞銅雀和非歌都在。他推開謝無秋下了床,抽出案上的劍就朝銅雀劈去,嘴上喊着:“我殺了你!”

流觞和非歌上去攔他,銅雀就閉着眼睛引頸就戮的姿态站在那裏。

晏衡沒折騰兩下又昏過去了,第二次醒來時,便一直睜眼望着天花板,不食不語,誰和他說話也不搭理,如同一具行屍走肉。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三天,連水都不喝的他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萎靡下去,嘴唇幹裂,肌膚呈現病态的灰敗。

流觞在他床邊哭也好笑也好都不頂用,銅雀來認錯也罷激他也罷,也不見成效。直到非歌在他床邊陪了一晚,說了些話,晏衡才稍稍進了些水,但依舊終日望着天花板,不問世事。

死士們将阿玉葬了,和晏守魏的屍骨埋在一處,又将秦端陽的死訊昭告天下,至于秦原,便無影無蹤了。

第十幾日時,銅雀照常熬了粥端進屋,正要退下時,謝無秋推門而入。

銅雀淡淡掃了他一眼,也沒了往日的鋒利,只是行将就木的擋在他面前,示意他出去。

謝無秋道:“你讓我和他說兩句話。”

銅雀微微猶豫了一下,謝無秋見狀便繞過她,端起桌上的粥往裏屋走,銅雀想了想叫住了他,頭一次用如此低三下四的語氣和他說話:“拜托你……勸勸少主,至少讓少主把粥喝了。再幫我轉告少主,銅雀這條命就是他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絕無怨言。”

銅雀說完,垂下頭退出了門去,回身把門輕輕合上了。

謝無秋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自己先攪動着勺子,偷喝了幾口粥。

他走近了床帳,透過薄紗看見晏衡蒼白失色的模樣,咋了咋舌,過去撩起紗幔往他身邊一坐。那粥的味道意外的好,他忍不住又喝了幾口,一邊說道:“我說你呀,要裝死到什麽時候?不會忘了我們之間還有交易吧?我這邊千金一諾的守在十二樓,你倒好,不好好幹實事,淨偷懶去了。”

晏衡沒什麽反應,謝無秋也不期待他這麽快有反應,繼續絮絮不停地數落:“你說說你,不就是死了爹媽嗎,搞得天底下就你一個孤兒似的,承受力低成這個樣子,怎麽當上十二樓樓主的?讓給我當算了。”

他還真是有三言兩語就讓人想回怼的能力,才說了一會兒,晏衡那雙終日無波的眼睛,就已不期朝他瞟去了一霎。

謝無秋又道:“而且你那爹媽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一個據說是想殺你,一個每次見了你也是喊打喊殺的,是誰上次還說我童年不幸福?誰才比較倒黴啊?”

晏衡終于忍不住,幹裂的嘴唇輕輕翕動,許久沒有出聲的嗓子像沾了黃沙嘶啞黏連着,有些憤憤地說了一句:“那麽久的事你還記着……”

謝無秋笑了,轉過頭看他:“說明你不也記着嗎?”

晏衡輕輕合上眼,嘆了口氣。

謝無秋道:“醒來了就吃飯吧,這粥可香了。”他說着作勢要扶晏衡起來,晏衡卻還是搖搖頭拒絕。

謝無秋道:“哦,少樓主是想我喂你是不?直說嘛,又不是不答應你。”說罷他便就着碗喝了一口粥,往晏衡嘴邊去湊。

晏衡肝火一動,整個身子乏得像要散架,硬是撐着床半坐起來推開他,有氣無力地道:“姓謝的你夠了。”

謝無秋看了看粥,又看了看晏衡的嘴唇,若有所指地笑道:“不夠啊,既然嘗過了滋味,一次哪能夠啊?”

晏衡似是拿他沒有辦法了,靠在山枕上再次嘆了口氣。

謝無秋道:“重來。”說完又去喝粥,晏衡趕緊攔住了他,奪過碗勺:“我自己來……”

晏衡接過了碗,盯着碗裏兀自溫熱的粥,想到這些日子本是毫無胃口,現在卻被眼前這人變戲法似的變成這幅局面,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謝無秋不介意他的沉默,繼續說道:“其實啊,我爹也是被燒死的。我是看着他被燒死,化成灰的。”

晏衡執勺的手微微一頓。

“你也知道我是漠北人了,我的确是生在漠北的,我娘是漠河一枝花呢!美得天妒人怨的,也不知道怎麽就看上我爹了。”謝無秋推了推晏衡的碗,催促他繼續喝別停,“我爹呢,是中原來的,以前還是個官呢,好像是犯了什麽罪吧,被發配西域了,我娘看上了他,就半途劫獄救人,然後兩人看對了眼,一起浪跡天涯去了。”

中原來的,還是罪臣,又姓謝,晏衡心想,說不定确實是淮陽謝氏那一支的。

謝無秋續道:“他們兩的恩愛事膩歪的緊,我就不和你說了。反正我爹是個死書呆子,一心就想懲惡揚善,我娘卻是葷素不忌的,鬼知道這兩個人怎麽走到一起的。”

晏衡心道:雖然他一直在挑剔指摘這兩人,但聽得出他內心是愉悅的,他爹娘也确是一對恩愛夫妻,着實令人羨慕。

晏衡不由問:“你劍法從小就那麽好,你爹娘武藝應該不差吧?”

“他倆啊,還成吧,不差。”謝無秋道,“我劍法好那是我悟性高,天資聰穎,懂嗎?”

晏衡白他一眼。

謝無秋回憶了一會兒,語氣還是如開始時那樣淡淡地:“漠河那年的天災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挺嚴重的,後來好多村子爆發了瘟疫,我爹染上了,當時上面下令放火燒忖。我爹就是死在那場火裏的。”

晏衡慢慢咽下了一口粥,撥弄着粥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問娘為什麽不把爹救出來,娘說爹這次活不了了,我們就送他一程吧。”

“爹死那天,娘一滴眼淚也沒流。她給了我一個信物,叫我去找一個叫師儀鏡的老婆婆,然後自己也服毒下去找我爹了。我拿着信物找到師儀鏡,才知道我娘是杏林谷的人,在谷裏待不下去逃出來的,最後發現自己的醫術連場瘟疫都救不了。”

“我娘的遺言是叫我跟着鏡婆婆好好學醫,不過偏偏,我對醫術也實在沒有興趣,而且那老太婆太兇了點!逮着我就給我算了一卦,說我是天命之人,是來替杏林谷終結舊孽的。”

聽到這裏,晏衡沉吟了一下:“那八字預言,就是師儀鏡放出來的吧,看來說的真是你了?”

謝無秋刻意避開了他的話鋒:“或許吧。老太婆開了天眼,留下八字預言就死了,然後我就一個人跑去中原了。”

“現在我發現啊,中原也沒什麽值得的,還是乖乖完成我娘和老太婆的心願,了結杏林谷的舊孽,”他點了一下晏衡,“早點找出金縷曲的遺本,毀掉它,天下太平。”

晏衡攪了攪粥,像是壓抑住了冷笑,吐出一句:“毀掉它就能天下太平?”

謝無秋淡淡道:“這個麽,我就不關心了。這天下蒼生呀,合該冷眼旁觀,置身事外,先把自己活下去,再去想那些個有的沒的吧。”

晏衡沉默了下去。

謝無秋推了推他:“好了,我講了這麽多,該你了。”

晏衡瞪他:“該我什麽?”

“說你爹怎麽死的啊。”謝無秋道,“天下沒有白聽的秘密,你的秘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謝無秋:別忘了你還有任務要做

晏衡:……扶我起來

謝無秋:我和你嗦*()&……*&%&……

晏衡(重新躺下):讓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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