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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枯荷三更雨(2)

晏衡又好氣又好笑:“怎麽,‘秘密’還帶強買強賣的?”

謝無秋擺出一副無賴的姿态:“也不是我想聽,有些事總在心裏憋着不好,我還不是為了開解開解你。”

晏衡将粥擱在了一旁,用布子拭了拭嘴角,淡淡道:“用不着,也沒什麽秘密。晏守魏就是我親手殺的,用金縷曲。就這麽簡單。”

謝無秋不滿道:“那冰窖是怎麽回事?你幹嘛把他屍體凍起來?還有,你娘又是怎麽瘋——”

“夠了。”晏衡掃了他一眼,微微偏過了頭去,沉默下來。

謝無秋就這麽看着他,許久,他伸出手,在晏衡的嘴角上拭了一下,把他未擦淨的粥痕抹掉了:“算咯,你不想說就不說吧。”

他起身欲走,腰帶上的飾物卻将晏衡衣袖挂了一下,自己被絆了個踉跄,晏衡被他一扯,身子傾過去,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穩住身形。

兩人對視了一下,謝無秋移開目光準備抽回手,晏衡卻緊了緊指尖:“我……”

“我也不知道怎麽說。”

謝無秋輕笑了一下,反握住他的手坐了回去,也不催促,就安靜等着。晏衡垂着頭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我娘,是雒河上的歌妓,懷了我以後才嫁給我爹的。我親生父親是誰,沒人知道。”

謝無秋不合時宜的插了一句:“我就說嘛,你長得這麽好看,晏守魏是生不出來的。”

晏衡懶懶橫了他一眼,又有些黯然地低下頭去:“爹是五個月前知道的這件事,當時他大發雷霆要殺了我,我……一開始只是想掙脫的,那時候我金縷曲還練的不純熟,不知道怎麽控制,我沾上了他的血以後,忽然就停不下來了……”

“我的确是,親手殺了他……”晏衡深吸了口氣,閉眼平複了一下,“娘正好闖進來看見了那一幕,從那天起她就瘋了。”

謝無秋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微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撫,又或許只是感慨。

晏衡忽然自嘲地笑笑:“謝無秋,我的确是個罪人。”他輕聲說着,眼神有些渺遠空洞,現在,他還有活下去的理由和目的,但那之後,“或許有一天,死在你手上,也是好的。”

謝無秋眼睫顫了一下,沒有接這句話。

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此刻,他希望那天晚一點來。

也許他同樣是個罪人,杏林谷的罪人。

晏衡這麽多天來好不容易進了食,說了話,此時瞬間便有些乏了,眼皮打架,似乎想靠着枕頭就這麽睡過去。

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睡着了的時候,謝無秋的手突然動了動,驚醒了他。晏衡有些茫然地張開眼,見謝無秋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字條,撂在他身上。

“兩天前,在你門口撿的。”

晏衡的睡意一下子沒了,他拾起字條,沒有避忌謝無秋把它張開來,上面還是那個“岳”字。

平湖岳從襄陽回來了?

晏衡捏緊了字條,轉頭去看謝無秋。謝無秋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說什麽了,便懶懶地道:“說吧,想讓我幹什麽。”

晏衡道:“勞煩你去給平将軍送個信,就說晏衡邀他今晚老地方一敘。”

謝無秋不情不願應了,嘴上還嘟囔着:“還有老地方了?看來我不知道的事還是很多啊。”

他站起身來,順手拿過那只盛粥的空碗,往前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過頭,若有所指道:“蒼崖山已經倒了,晏樓主卻仍然要和朝廷聯系。”他眼神深幽地微笑了一下,“即使知道再多晏樓主的秘密,我還是猜不透你啊。”

謝無秋走了。

晏衡看着他的背影,在心裏輕輕回了一句:你又何嘗不是?

謝無秋走後,非歌又來看了一次晏衡。見晏衡已經恢複了精神,便一股腦和他說了這些日子來的樓中內務,晏衡勉強撐着精神聽完,問了句:“那天論劍會之後,有沒有派人去蒼崖山搜查過?”

非歌道:“去了。蒼崖山果然沒有金縷曲的消息,秦端陽身上也沒搜出來,之前夜隐帶走的心法,十有八九已經被秦端陽毀了,至于那下部,看來也只能從別處下功夫了。”

晏衡心知那心法是半途被謝無秋劫了,稍一猶豫,還是把他杏林谷身份的秘密咽了下去,沒對非歌提起。

非歌沒察覺到晏衡一瞬的異樣,繼續道:“上次和你說過,杏林最後的遺跡很大可能在漠北,看來想找到下部,只能從漠北下手了。但如果蒼崖山剛倒,正是十二樓穩固地位的好時機,此時前去漠北,似乎不妥。不如,讓我先去細探?”

晏衡搖搖頭:“不,許都還有事要交給你做。”他來回踱了幾步,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漠北……還不是時候。”

***

所謂老地方,其實也不是什麽老地方,不過是上一次平湖岳引着晏衡到的狂雨樓外那片竹林。晏衡這麽說,想來平湖岳也能懂。

果然入了夜,晏衡便在那片竹林裏等來了平湖岳。

想到上次想見,還是平湖岳去襄陽前夕,前途未蔔,風雲難測。短短月餘,許都發生了許多大事,蒼崖山倒了,襄陽一仗也打完了。

平湖岳和晏衡問了好,兩人看上去皆有些疲累,沒什麽精神敘舊。平湖岳開門見山道:“蒼崖一除,翟相等于少了鋒利的爪牙,襄陽一役算是完勝,然而柴戬卻被丞相招了安,連甄南也封了官兒,宮裏局勢怕又要改弦更張了。”

招安的事在晏衡預料之中,他沉吟道:“不止宮裏,柴戬一歸降,翟景兵力又增,這下各方勢力都要改弦更張了。”

平湖岳沉下了聲音:“你放心,那名單上的人還是穩的。咱們靜候時機,等各方布置妥當,就……”他沒有說下去,只給了晏衡一個眼神。

晏衡眯了眯眼,臉上露出堅毅的神色:“不能靜候了,時機,得自己創造。”

“如何創造?”

晏衡嘆了口氣,平湖岳知道他也不是次次都有把握,便拍拍他的肩:“晏樓主,不必灰心。來,咱倆有一個月沒比過了,這次看看我能不能從你手上讨到便宜!”

平湖岳退後一大步,橫槍擺出一個起手式來。晏衡便也爽朗大笑,做了個“請”的手勢。平湖岳沒有立即襲上來,晏衡站在原地看着他,兩人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些許滄桑。

晏衡微微笑了一下:“時艱運拙,平君侯,回去若能見到昭平,替我轉告他,年少之約,晏衡記在心裏,亦當傾力而為,願他勿失去信念。”

平湖岳點點頭:“晏樓主,平某敬你是個英雄。”

晏衡搖頭:“當不起。”他理了理衣袖,也慢悠悠擺出一個起手式來。平湖岳朝他攻來時,隐約聽見他接着上一句話,輕輕的說了句:

“我……只想要個一生惡名,換那一諾不相負。”

***

晏衡從竹林回去後,整個人的狀态的都變了。

大約是有了目标,有了必須要行動的理由,幾天前頹靡的神色一掃而空,展露出幾分堅定來。

他走回卧房時已經是三更天,月上中天,夜風寂寂。而他卧房對面的那間屋子,卻隐約傳來了說話聲。

晏衡的腳步微微一阻。

那家夥向來融不進也不願意融進十二樓裏,平時就不會和人有什麽往來,更別說是這個時間,所以裏面的客人,想必是外客了。

從來都是謝無秋偷聽他牆角,這次晏衡覺着,他去聽一下他的,也不算過分。

于是他腳步一轉,無聲無息站到了牆根。

“師弟!”

這聲兒一出,這名兒一叫,晏衡就認出了屋裏的人來。

“求你了……”女子的聲音凄凄惹人憐,“我一個人,真的撐不起這麽大的門派來,爹和師兄都不知所蹤……他們不要我,不要蒼崖山了,你也……忍心看着蒼崖落到這種結局嗎?”

謝無秋倒是不怎麽憐香惜玉,冷淡道:“你趕緊走吧,這裏可不太歡迎你。”

秦夢晚哽咽道:“無秋師弟,你還在記恨我麽?”

“你別誤會,我說不歡迎是客觀事實,這裏可是十二樓。至于我,我對你沒有敵意。”謝無秋說道。

這句話似乎引得秦夢晚無可不可地提了口氣,連晏衡也忍不住偏過頭,透過薄薄窗紗往屋裏瞧去。

“我們就是陌生人。”

下一句,謝無秋卻如是說。

門外,晏衡差強人意地挑了下眉,屋裏,秦夢晚直接急得哭出了聲來:“還說不恨?你、你若不恨蒼崖,為什麽要投奔十二樓,投奔晏衡?他明明是你最看不上的那種人,不是麽?!”

晏衡原本覺得無趣垂下的眼皮再度擡了起來。

謝無秋好像輕輕笑了一下:“我以前最崇拜的師父,還下毒害我來着。誰還沒個年少無知呢,舊事秦小姐就不要再提了。”

說道下毒的事,秦夢晚黯然了一瞬:“那件事……師姐願意替爹和師兄來贖罪,你想怎麽報複都可以,只要你回來!現在蒼崖山人心惶惶,大家需要一個支柱啊,蒼崖山的其他人是無辜的,你就念在……念在……”

“好了。”謝無秋有些不耐,“該念的不該念的,我都念過了。蒼崖山已經和我沒關系了,再說論劍會上天下人都看見了,我和十二樓晏樓主沆瀣一氣,同流合污,我勸你別打讓我回去那主意了,免得蒼崖山其他人承受不了。”

“不是這樣!師弟你放心,大家都知道你以前被冤枉,背了好多年污名和委屈,你以前做過那麽多好事,大家沒有忘了你,沒有忘記探丸借客!如今你只是一時糊塗被晏衡那魔頭利用……”

“誰說我被利用?”謝無秋道,“我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的啊。”

秦夢晚大概是驚到了,好半天沒說話,許久,才悶聲道:“那晏衡究竟給你下了什麽迷魂湯?師弟……有些事情你開竅的晚,你該不會是看那魔頭長得……有些顏色,又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樣,就把他當女子了?”

“女子?”謝無秋覺得十分好笑,嘀咕道,“他要是女子?哈哈……那估計也是個,刁蠻無理,争強好勝,詭計多端,雕心雁爪的‘女中豪傑’啊。”

按照江湖中多數人的标準,晏衡這種“女子”,是沒人敢心動觊觎的了。《江湖美人錄》裏就評過晏衡,說假使他是個女子,那也是只可遠觀的紅蓮,誰也不敢碰,怕引火燒身。不過謝無秋卻覺着,誰說女子非得溫婉得體,小家碧玉,像他娘那樣潑辣的,不也有他爹受着嗎。

晏衡要是女子,他一定第一個娶過門來,八擡大轎,從雒城城東走到城西,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娶了個怎樣昳麗絕豔的妻子來。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念頭他從很早以前就起了又滅,滅了又起,剛開始時想到“晏衡居然不是女子”,還感到十分惋惜,如今卻是覺得,不是就不是吧,也沒人規定……男子不能娶男子?

但是他究竟為什麽會想到娶晏衡啊?!

——“那晏衡究竟給你下了什麽迷魂湯?”

謝無秋琢磨着這句話,喃喃道:“迷魂湯麽?或許真的有吧。”

聽到這句的秦夢晚忍不住朝前撲了一步,晏衡透過窗紗上的影子看着,就像是秦夢晚撲進了謝無秋懷裏一樣。而且謝無秋還沒有拒絕。

晏衡忍不住一下推開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晏警官(手電筒):掃黃打非,證件出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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