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風起青萍末(1)
門被忽然推開,屋裏的兩人都微驚地朝門外看去。
晏衡冷着臉站在門口,見秦夢晚原來只是站不住撐在了桌子上,而謝無秋依舊冷冷站在一邊。只是影子的錯位使得兩人看上去像抱在了一起。
晏衡竟然牙關一軟,松了口氣。
随即晏衡說道:“秦小姐,十二樓不歡迎你。”
謝無秋看到晏衡,臉上浮出藏不住的笑意來,那笑意裏透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似揶揄,又似竊喜。他對秦夢晚道:“你瞧,我一開始就說嘛。”
秦夢晚看見晏衡背脊一僵,之前晏衡冒名來蒼崖山,即便易了容,她也能看出那是一張足以令人驚豔的面容,如今晏衡沒有戴面具,真實的容顏顯露,還是令她震了一下。她立即挺直了身軀,瞪着他道:“晏樓主,既然見了面,有些話我就直說了。你到底想利用我師弟做些什麽?”
“好問題。”晏衡揚唇一笑,“他能為我做些什麽呢?”
“這話說的。”謝無秋不樂意了,朝晏衡走過來,略顯輕佻地勾起他下巴:“我為你做的還不夠多啊?”
晏衡不稀得搭理他,別開臉去,仍是盯着秦夢晚。謝無秋卻沒有被冷落的自覺,那只不聽話的手尴尬落空,他不收回來反倒順勢去撫晏衡鬓邊的碎發,沿着他的耳廓溫柔摩挲至下颌,還反複蹭了蹭。這動作未免過于親密,但晏衡這次卻沒有拒絕。
謝無秋忽而頭一歪,又從晏衡的衣領裏挑出一片竹葉來,随手吹到地上,眼底閃過一道暗影。
秦夢晚看着兩人間暧昧的氣氛,五官皺成了一團:“師弟……你……你和他,你們?”
謝無秋漫不經心地笑:“我們怎麽?”
秦夢晚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逡巡,終于明白今天是談不成什麽了,咬牙跺腳抹着眼睛沖出了屋子。
謝無秋見她終于走了,稍松了口氣,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晏衡身上。晏衡對于秦夢晚的造訪似乎十分不滿,謝無秋琢磨着他闖進來時的神情,往桌子上一靠,腦袋枕着雙臂調笑:“樓主來的挺是時候嘛,不會是……吃醋了吧?”
晏衡翻他一眼:“有毛病。”
“好吧,是我有點吃醋。”謝無秋扯了扯他的衣袖,“你這都是第幾次偷偷見平湖岳了?你們到底有多少悄悄話要說?”
晏衡披星戴月的回來,謝無秋很容易猜到他去見誰,晏衡也不避諱他,只是略奇道:“怎麽聽你形容,像我和平将軍是男女間私會似的。”
“月黑風高,瓜田李下,可不就是私會?”
晏衡冷笑一聲:“就像你和秦夢晚?”
“就像……”謝無秋眼睛一轉,支起脊背來往晏衡面前湊,“就像我們。”
他心情看起來頗為愉悅,通常他愉悅起來,人就會跟着流裏流氣起來,這表現在他不光言語調戲,連動作都輕浮地像在調情,晏衡早熟悉他的風格,聽他語調裏那一點點細枝末節的轉彎,就知道他接下來想幹點什麽。
晏衡當即側過了頭去,果然,謝無秋說完那句就把嘴湊了上去,那一下親在了晏衡頭發上。
晏衡轉回來告誡他:“謝少俠最近是思春了吧?我建議你趕緊去洩洩火,別總沒事就招我。”
謝無秋老實聽着,既不回嘴也不應聲,晏衡就一直看着他,看久了,突然覺着這氣氛有些不對。良久,謝無秋淺笑道:“樓主就是嘴硬,明明你也挺喜歡的吧?”
“厚顏無恥。”
晏衡欲走,謝無秋一把拉回他,把人抵在了桌沿,不等晏衡開口罵他,他就伸手按住了晏衡嘴唇:“你先別說話。”
晏衡遲疑地看他。
“我們……試一次好不好?”
晏衡被他這麽一句驚世駭俗的話給震到了,一時間以為自己誤解了什麽,竟然期期艾艾起來:“試、試、試什麽?”
“親嘴啊。”謝無秋說。
晏衡倒抽了一口冷氣,罵人的話在憋在嗓子眼裏上上下下,他想到兩個人也不是第一次……但是前幾次他都以為是謝無秋玩心太重,加上又在熱血方剛的年紀,兩人走得近,他一時産生錯覺,懷着戲耍也好、好奇也罷的心情去親他,晏衡也不想計較了。沒想到謝無秋這是上了瘾。
晏衡忍不住吞咽了一下,認真道:“我真不好那口。你要是……上火又害羞不好意思去館裏找姑娘,我那有幾本春宮圖借你看看?”
謝無秋像是有些生氣了,晏衡以為自己說的太直白,惹他害臊,趕忙補救:“其實沒什麽,我理解的,年輕人嘛,我不笑話你。該解決的火氣還是要解決的。”
“你不就比我大兩歲嗎?”謝無秋努嘴道,“你就沒‘火氣’啊?”
這意思是承認自己“有火”了,晏衡松了口氣,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起來一點,別困着他,然後說道:“這個……實不相瞞我确實不太……”
“那你還看春宮圖?”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
“嗯,我也好奇。”
晏衡嘆道:“早說嘛,我借你……”
“不,你教我。”謝無秋突然打斷了他。
“你找個姑娘教你去,我都說了我不好那口。”晏衡別過臉,沒意識到自己有點不敢看他。
“我也不好那口。”謝無秋說,“但是,你不覺得挺舒服的?”
舒服……嗎?晏衡被他帶着跑偏了,真的開始思考上一次被謝無秋親的感覺來,那時他更多的震撼都是來自心裏的,還真沒有好好留意身體的感覺。身體……記不起感覺,大概就是不排斥吧?等等,他不會其實是個斷袖來的吧……
謝無秋低沉的嗓音像是會蠱惑人,在晏衡耳邊淨說些令人困擾的話,晏衡擡起頭來,水潤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他看見謝無秋慢慢伏下了身,那雙如星的眼睛在他面前被放大,晏衡注意到,謝無秋的瞳色其實比中原人要淺一些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如今兩人靠的這麽近,他才發現,那顏色很好看,很溫柔。
晏衡鬼使神差地微微張開了嘴。
謝無秋的舌順勢便鑽了進去。
等到晏衡意識到兩人在做什麽時,謝無秋已經快把他的嘴唇從裏到外嘗遍幾輪了,晏衡腦子像過了電一樣倏然推開謝無秋,舌頭打結道:“果,果然還是太奇怪了,這種事,是和喜歡的人做的吧?”
謝無秋舔了一圈嘴唇,露出一個回味的笑容來。
“嗯,我也覺得。”
晏衡陡然看向他。
他既想追問謝無秋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又覺得沒必要問,陪着這個小孩過家家一樣的玩鬧了一遭,太荒唐了。
最要命的是,他剛才竟然真的不排斥,他不會真的是個斷袖吧!
活了二十多年,才發現自己是個斷袖。晏衡心裏滋味難辨,複雜地瞪了謝無秋一眼,用手背用力抹了抹嘴唇跑掉了。
結果就是連正事也忘了說。
幹脆不說了。
翌日一早,謝無秋推開房門,就看見對面晏衡的房門也已經大敞着,他和幾個下人在裏面收拾東西。
他正想問這些事以往不都是銅雀在做,忽然想起晏衡已經很久沒和銅雀說話,銅雀亦知趣回避,不出現在晏衡眼前。
謝無秋信步走到對面,朝裏招呼道:“這是要出遠門?”
晏衡忙中擡頭看了他一眼:“對,你也收拾收拾,準備出發。多帶些衣裳,這次離開許都,不知道多久才會回來。”
“離開許都?還去很久?”
“對啊。”晏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坐到桌邊給自己斟了碗茶,“你不會忘了,咱們還要找‘那個’的下落吧。”
“當然沒忘。怎麽,有消息了?”
“對。”
謝無秋撐着門框的身子站直了,表情也嚴肅幾分:“去哪裏?”
晏衡抿了口涼茶,放下茶杯面不改色道:
“南下。”
***
群雄割據,南邊,是張隽的地盤。
在中原亂鬥的混亂局勢下,南邊的張隽一直韬光養晦,暗養水兵,低調稱王,如今局勢越發分明,張隽想瓜分東魏的野心也逐漸顯露,翟景合并了最大的對手柴戬,如今看來,遲早要和南邊的張隽有一戰。
晏衡此行目的着實耐人尋味,五死士裏非歌沒表明立場,銅雀則一貫支持,流觞卻十分反對,他隐隐覺得,晏衡絕不是為了所謂金縷曲。
或許是為了繼續壯大十二樓,要去南邊攪一攪那渾水。那邊有流觞的微雨樓和涼雨樓,坐落在廣陵和會稽。臨行前晏衡吩咐了流觞,讓他用飛花令把兩樓人上調建業城候命。
流觞總有不好的預感。
晏衡這次走得完全輕裝簡從,身邊只跟了個謝無秋,非歌留在了許都。流觞分頭行動,至于銅雀,大約便在後面默默跟着,晏衡仍是不願理會她。
一路南行到濡須口,晏衡在那兒停留了幾日,不知道在打聽些什麽事,之後二人棄車租船,渡河進城。
臨行前晏衡吩咐了謝無秋易個容,謝無秋就直覺此行沒好事。結果這一路也算平平安安,無波無瀾。
直到乘船渡河那日清晨。
清晨一大早,謝無秋退了房,在客棧前垂柳下百無聊賴地等晏衡出來。晏衡昨晚跑去置辦了好些東西,謝無秋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麽。
等晏衡姍姍來遲地從客棧裏出來,謝無秋眼珠子差點沒吓掉出來。
晏衡竟再一次做了女子打扮,長發松垮地挽了個髻,拿柳條當發縧系在發間,輕紗遮面,大概一回生二回熟,他比第一次大膽得多,穿了一身蒼青搭配水紅色的留仙裙,步履間明豔動人,從客棧到垂柳短短十幾步路,就惹得路人頻頻回望。
謝無秋本也被美人吸引,偷望了好幾眼,直到那美人朝他走來,越走越近,最後停在他面前,用雖然刻意放柔但聽來十分耳熟的聲音說了句:“愣着幹嘛,走了。”
謝無秋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
“你這是……幾個意思?”
晏衡一派鎮定道:“我們扮作從淮陽過來的夫妻。”他信口拈來地編造了些兩人的“身世”,問謝無秋,“記住了沒?”
“哦,這次不是奔親戚的表兄弟了?”謝無秋一個登徒子的笑容還沒綻開,就被晏衡的眼神逼了下去,“記住了記住了。”
“不過話說回來,淮陽好好的,我們南下幹嘛?”
晏衡神秘一笑:“來這施展夫君你的抱負啊。”
謝無秋被他笑的掉雞皮疙瘩:“我什麽抱負啊?”
“好男兒志在四方嘛,建業的張隽擁兵為王,你對他十分向往,想來拜入他的麾下,一展雄圖。”
“……”
謝無秋仔細想了想,“那,你呢?”
晏衡笑容不改:“嫁雞随雞嘛,你來我就跟着來了。”
謝無秋心中感到大大的不妙:“你這次到底想幹嘛?說好的找金縷曲呢?”
“金縷曲的消息,很可能就在張隽手上,所以我們要接近他。”
他說的一派正直,謝無秋卻實在信不起來,總覺得自己陷入了他的什麽小陰謀中,不過既然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于是他沒有點破,笑着過去摟住了晏衡的腰:“好吧,聽夫人的就是了。我需要做些什麽?”
晏衡狡黠一笑。
謝無秋突然覺得,張隽怕不是要倒黴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裝衡再度上線(搓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