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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風起青萍末(2)

濡須口的河岸邊停靠着一艘雙層高的畫船,往來這艘船的無不是披金戴銀的富貴人家,或是走商的外地商戶。

晏衡和謝無秋兩個既無貨品財箱也無家眷侍從的外地人,就顯得十分特別了。

不過大家都是在心底裏好奇,端着身份,沒人上來搭話詢問。

船準時開了出去,河上風大,很快大家都回了艙裏休息,甲板上就剩下晏衡和謝無秋兩人。

這條河是建業城外最大的一條河,一眼望不到對岸,即便是這艘河上最快的樓船,也要駛個個把時辰,加上今日天氣不好,艄公掌得更慢些。

确認附近沒人以後,謝無秋鬼鬼祟祟跑到底層,掏出匕首在隐蔽處鑿了個洞出來,他不知道晏衡想幹什麽,只是按他說的做。

大約過了三炷香,船開始呈現下沉的趨勢了。

謝無秋問晏衡:“就那個小洞,等船靠岸了船也沉不了吧?”

晏衡道:“沒想讓它沉啊,我可不會水。”

謝無秋一臉無語:“那你想幹嘛?”

晏衡站在船頭眺望着遠處,河霧中,隐隐現出了幾艘輕舟的形狀來,似乎在朝着他們樓船的方向快速駛來。

謝無秋眼力好,更是看清了輕舟上站着一批帶兵器卻未着官服的人,他喃喃道:“不會遇到水匪了吧?聽說這一帶也挺亂的。”

這時一層的客房裏跑出來了幾個女子,慌亂地大喊:“哎呀!船家,這裏漏水了呀!快過來!”

“吵什麽吵,這點水能把你淹死不成?”一道渾厚的老年音從房裏傳了出來,不一會兒,一位老太太住着鐵拐,在兩個丫鬟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輕舟越來越靠近,很快,船上其他的客人也發現了,那些船上的人沖他們挑釁地叫喚起來,揮舞着手中的火把和兵刃。

他們個個穿着黑色短打,身手利索的攀上桅杆,朝樓船上扔小石子來吓唬那些女眷。為首那個蒙了面,謝無秋越瞧他越眼熟,怎麽看怎麽像……流觞?

在側過頭看晏衡,見他一派娴定,似乎明白了什麽。

老太太那邊的女眷被吓得哭叫,驚動了其他房間的客人,紛紛跑出來,見水匪來了,全都亂做一團,有的還要跳水逃走。船家也被驚動了,船上年輕的船工紛紛抄了武器過來。晏衡拽過謝無秋的衣領,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謝無秋看了他一眼,慢騰騰地應了。

“水匪”們跳上了船,個個身手都極好,樣子做的兇,倒是沒傷人,就在為首那個蒙面的盯上了老夫人那邊的女眷,提着刀往這邊來時,謝無秋忽然從上面跳了下來,擋在瑟瑟發抖的女眷們面前:“光天化日,你們竟然如此嚣張!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流算什麽男人?”他回過頭,對被好幾個婦人圍在中間的老人道:“老太太您放心,有我在此,絕不允許這種恃強淩弱的事情發生!”

不遠處,一個弱柳扶風般的聲音喚道:“夫君,你別逞英雄,自己要小心呀。”

老太太朝說話的“女子”望去,見她一個人在那邊,覺得很危險,便招手道:“姑娘,你過來,咱們人多,不怕他們。”

晏衡感激地小跑了過來,嘴上還抱怨:“真是走了黴運,我和夫君才來建業第一天,就遇上水匪。”

女眷們上上下下打量着晏衡,指了指前面一個打五個的年輕男子:“那是你夫君?年少英俊,正直善良,真是大有可為啊。”

晏衡謙虛了幾句,很快就和女眷們熱絡起來,只是老太太還是一副深沉威嚴的模樣,不曾插話。

在“水匪”們的刻意放水下,謝無秋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誰也別想近着這些女眷們的身。

晏衡看了看局勢,引着她們躲去水密隔艙中避水,并安撫道:“船馬上就靠岸了,這些水匪不敢跟官兵對上,很快就會走的,別擔心。”

“真是有驚無險啊,還好船上有能打的在!不然這次真是……”

女眷們很承他們的情,抓過晏衡的手問了幾句從哪來,到哪去,晏衡一一答了。

沒過多久,果然如晏衡所說,水匪打不過撤了,船損失不大,順利靠岸,有人氣沖沖找船家讨要賠償,有人覺得喪氣,不做停留趕緊走了。

謝無秋過來找晏衡時,老太太總算叫住他問道:“年輕人,多謝你了。聽你娘子說,你們大老遠從淮陽過來,是來投靠廣陵王的麽?為什麽?”

謝無秋按晏衡教給他的話,內心十分不情願的把那位自封的廣陵王高歌贊頌了一番。老太太聽着這些話,臉上笑意的确是越來越濃,可惜聽完以後,也沒什麽表示。

這和晏衡計劃的不太一樣,不過為了不露端倪,他還是拽了拽謝無秋的袖子道:“夫君,咱們走吧。”

“嗯。”

等到他們走遠了,謝無秋才回過頭看了看那群女眷遠去的方向。

“哎,那老太太就是張隽的姑母吧?你在濡須口待了兩天,剛才又在船上辛苦演那麽一出戲,都是為了她吧?可惜哦,失算了吧?老太太一點表示都沒有。”

晏衡道:“是沒想到,人才都送到嘴邊了也不要,也不知是目光短淺還是太過謹慎。”

謝無秋好笑道:“你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呢?”

“你說呢?”晏衡徑直往前走了。

謝無秋追在他身後道:“喂,那現在怎麽辦啊?沒有拿下老太太,還怎麽接近姓張的?”

“辦法多的是。”晏衡一點也不着急:“等着瞧吧,再過幾天,他們就要求着你入麾下了。”

“真的假的?哎,等等我呀,娘子!”

晏衡沒再搭理謝無秋,自顧自往前走了。

兩人進了建業城,在一家客棧落腳。當晚晏衡寫了張拜帖,讓謝無秋送去廣陵王府上。

廣陵府設在建業,因為張隽雖然是廣陵人,卻擁兵為王,吞并了周圍幾座城池,最後選在物資豐富地勢較佳的建業盤踞。

廣陵王府食客衆多,張隽秉持着廣納賢才的态度,并不拒絕任何一個自認有才華的人。

謝無秋遞了拜帖,想着無非就是些套話,是以并未拆看,回來後随口問晏衡:“你寫了些什麽?”

彼時晏衡正在妝臺前取了柳縧,散開發絲細細梳頭,側看來,好一派溫柔,謝無秋目光不由也柔和下來,只聽晏衡不緊不慢道:“也沒說什麽,就是說主戰不主和。”

“主戰的極少吧?你這樣能打動張隽麽?廣陵本就是低調發展起來的,他本人也溫吞慣了,哪有那個膽子現在和翟景對扛。”

“那可未必,這麽多人一邊倒的主和,他卻遲遲不下決定,說明什麽?說明他心裏想打啊。”

“哦,有道理。”謝無秋道,“但是他之所以決定不下來,還是因為戰,風險太高啊。你想迎合他,也得給出有說服力的說辭,才能讓他注意到你啊。”

謝無秋一邊說,一邊抱着手臂倚靠在門框上欣賞晏衡梳頭。

他說着說着,內心就開始飄了,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風流詩人,滿腦子都是“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只見那烏發披肩的佳人放下梳子,拿手帕拭去唇上胭脂,淡淡道:“對,所以我告訴他,我能退敵。”

“哦。”謝無秋點點頭。

片刻後,他嘴角的笑容突然凝固住了:“你、你說啥?”

“你瘋了吧?!”謝無秋一下站直道,“翟景擁兵十萬,張隽才有多少兵?他在這小小建業一天之中最多也就能調起來區區五千吧?五千對十萬,你拿頭去打啊?”

晏衡淡淡睨了他一眼,又冷漠地轉了回去。

“慢着,那帖子,你不會是拿我的名義送去的吧?”謝無秋道,“落款是誰,你給我說清楚?”

晏衡又轉過來,沖他一笑:“當然是你呀,夫君。”

謝無秋兩眼一黑,只想當場昏倒給他看。

“別怕嘛,我手上不是還有十二樓的兵?”

“十二樓在這邊那也才幾千人?加起來還不到翟景的一半。”

“但是我十二樓能打呀,個個都是好手。”

“那又怎樣?對面是十萬,十萬!”

晏衡哼了一聲:“小瞧我。”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低聲道:“說起來,你自己,不也做過以寡勝多的壯舉嗎?那一年在西涼城,外族的鐵騎,恐怕也不是個小數目吧。”

謝無秋霎時間沉默不語了。

晏衡猜不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也許那件事太沉痛,他不願意想起,也許過去的榮耀很沉重,他不願意被提起,又或許,他被迫回憶起一些被塵封很久的心情來。

總之那件事,連晏衡都很難想象,他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是怎麽撐下來的。

到今天,晏衡還拿金縷曲騙他南下,想到這裏晏衡居然有點愧疚。

可他隐隐又覺得,謝無秋不是不知道,晏衡話裏幾分真幾分假的。他們之間應該是敵人,可他們間又莫名有種難言的信任。

一種……一捅可能就會破,輕薄的不堪一擊,卻又如藕絲黏連着的奇怪的信任。

許久,謝無秋才甩開袖子,悶悶地自語了一聲:“我有病,才跟着你南下。”然後囊頭進了裏屋,蹬掉靴子翻身上床,閉目養神去了。

晏衡從鏡子裏悄悄看着他進了屋,然後,彎了彎眼睛,展露出了一個少見的,輕快的笑容,一縱即逝。

作者有話要說:

晏衡:怕什麽?是化名嘛。

謝無秋:化名是什麽?

晏衡:謝衡(随手取)

謝無秋:聽起來像咱們的孩子……要不然(瘋狂暗示.jpg)

晏衡: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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