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肝膽兩浮萍(2)
“這第二個條件,”張隽朝晏衡走近了一些,“我要你繼續當我的軍師,我的使臣,代表廣陵,替我去許都,和天子劉易談判。我要他下诏書,接受我廣陵王的身份,光明正大迎進許都。”
他的每一句話,都說的自信滿滿,成竹在胸。
晏衡每多聽一個字,臉上的笑就更諷刺一分。
在南邊低調了這麽久,張隽終于也按捺不住,要暴露分羹的野心了。
“廣陵王如何确信,我回許都,會為你做這些事?”
張隽哈哈一笑:“你肯這麽問,就說明會為我去做了。”他臉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一眼謝無秋,“晏樓主和探丸借客在中原的事,我都着人調查過了。不曾想晏樓主也是性情中人啊,探丸借客在我這裏做客,想必晏樓主挂心與他,定會早點帶好消息回來吧?”
晏衡眉頭一皺,心道中原什麽事?
他不知道如今中原已經傳瘋了,原本是說探丸借客被十二樓的魔頭迷了心眼,抛棄出身不要名聲也要跟在他身邊,可大多數人都不肯相信,他們心中的探丸借客會那樣,這謠言傳到後來,便成了十二樓主晏衡被探丸借客迷昏了頭,為他不顧身份,不顧危險,去論劍會上幫武林正派揭穿秦端陽。
晏衡哪裏知道張隽打聽到了什麽,雖然張隽的确抓中了他目前的死xue——他不願意謝無秋出事,原因他自己也不願意深究——但是,他想不明白張隽怎麽就相信他會為了謝無秋回來呢?不就是扮了夫妻,兼有幾次不小心表露了過分關心嗎。
謝無秋本人此時此刻聽了,也是不相信的。放晏衡回了中原,他還會因為他回頭?開玩笑吧。不過他無所謂,既然現在情況是這樣,他也不着急動手,等晏衡自由了,他再找機會逃也不遲,這下計劃又簡單了,他只用一個人逃走就好。
于是,為了使張隽放松警惕,他又鉚足了勁把那副慘兮兮得樣子裝得更甚幾分。
不成想晏衡驀地開口:“可以,條件我答應了。但是,你扣着我,讓他去。”他指了指謝無秋。
謝無秋猛然擡頭。
張隽也十分意外,随即嗤笑一聲:“晏樓主說笑了吧,雖然我也很想把你留下——”因晏衡畢竟掌握着十二樓的命脈,放他回去,僅靠謝無秋牽制,張隽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你辯口利辭,運籌帷幄,能替我說服劉易,而他,可是個傻小子。”
晏衡遽然亮出了手中金針,身形鬼魅,掠向張隽。
張隽心中一緊,下意識退後一步,周身的将士紛紛拔劍護住他,晏衡并沒有強行交手,他只是霸占着一處進可攻退可守的地界,冷眼看着張隽,他眼底似有流轉的鋒芒閃動,整個人的氣場大開,不怒自威。
“主公當心!金縷曲……”手下有人暗中提示。
不用說張隽也帶了十二萬分的警惕,金縷曲的大名如雷貫耳,誰不避如蛇蠍,畏如豺狼。衆人皆如臨大敵地防備着晏衡的下一步動作。
晏衡道:“讓他去,我留下,否則,一切免談。”
張隽捏緊拳頭盯着他。
晏衡又道:“我會教他怎麽和劉易談,這一點你放心,我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不是?”
張隽眉頭稍一松動,晏衡繼續說:“你也說了,我這人歹毒陰險,你怎麽知道我去了,還會不會回來,那位探丸借客可是一字千金,情深義重,讓他去,比讓我去更好不是嗎。”
張隽偏頭看了一眼謝無秋,見他此時也擡頭死死盯着晏衡,臉上是說不出的複雜。
張隽忖度片刻,道:“也并非不可,但你詭計多端,扣着你,不如扣着他安全,你怎麽證明自己不會耍花招?”
晏衡沒有說一句廢話,他驟然擡起掌心,在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下一掌拍向了自己心口。
“晏衡!!——”謝無秋目眦欲裂,狂吼出來。
晏衡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他啐掉一口血塊,擡眼看向張隽,氣若游絲,但眼神依舊堅狠:“我現在……身負重傷,耍不出什麽花招了,你扣着我,放……他去。”
“晏衡,你這個瘋子!!你是不是有病啊!!”謝無秋怒吼。
地上那攤血紅的觸目,晏衡看了謝無秋一眼,似是扯起一個無奈而微弱的笑。
“現在,讓他過來,我教他怎麽和劉易談。”晏衡道,“我受了重傷,他被你用毒封了內力,我們也逃不出去的,你放心好了。”
別說他們倆傷得像半死,無力逃走,就算有力一打,外面天羅地網,他們也走不掉。張隽意外的同時,竟也有點隐隐佩服晏衡。他待謝無秋還真是用心,而且看謝無秋的反應,這兩個人對彼此的情意,果然就像他打聽到的那樣。
現在晏衡想和他說悄悄話,無非是想多說點小情人間的蜜語吧。
張隽這時總算願意放心展現一下自己的大度,示意手下人一同退開幾步,留給他們說話的空間。
獄卒把謝無秋往晏衡那邊一推,他往前趔趄了幾步,撲在了地上,然後搖搖晃晃支起身子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稻草和灰塵,兇神惡煞地看向晏衡,好像要撲上去把他掐死一樣。
晏衡張了張口,還沒出聲,又是一陣劇咳,謝無秋跨步上前接住他前傾的身子,替他擦拭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這紅真刺眼,謝無秋心想。
這時晏衡突然借機往他懷中塞了什麽東西,謝無秋不動聲色的接過來藏入懷中。
從後面人的角度看來,他們倆就像互訴衷情的一對情人,抱在一起戀戀不舍。
張隽身邊有個将士忍不住咋舌:“真沒想到,一代劍客謝無秋,怎麽和晏衡那魔頭搞到一起了?長得是挺美……但那心狠手辣的樣子,我剛才看了都害怕。對自己都下得去狠手,更別說對旁人了。”
張隽若有所思道:“晏衡也是不凡之人,我倒好奇他怎麽看上謝無秋那傻小子。”
這時晏衡正附在謝無秋耳邊,輕聲道:“給你的一共四枚飛花令,你拿去許都,找平君侯……”
這四枚飛花令,兩枚是銅雀掌管的聽雨樓和夢雨樓,另外兩枚,是夜隐和妙吾的各自一枚,他們兩個死後,掌管的兩樓被晏衡分別給了銅雀和非歌。
“流觞的兩枚飛花令,和這四枚外圈紋路一樣,裏面刻的是……”他在謝無秋手掌心裏畫了幾道符文。
“你找人把這兩枚僞造出來,一并交給平君侯。讓他把這六枚飛花令,送給一個叫昭平的少年。”
晏衡說出那個名字時,謝無秋眼睛驟然瞪大了。他臉上浮現出驚愕交加、醍醐灌頂的表情來,他握緊了晏衡的肩,似迫不及待要問他什麽,但晏衡下一句話說道:“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脫身的辦法。”
謝無秋頓時又氣不打一處來:“你有什麽辦法?!”
晏衡皺了皺眉。
謝無秋咬牙切齒地提住他的後領,把他拽開了一些,與之對視:“晏衡,你沒有辦法。”
他的語氣是肯定的,晏衡也許是被他的神情震住了,一時沒有反駁,謝無秋恨恨問道:“為什麽?”
為什麽寧可自傷,也要把走的機會給他。
晏衡低聲道:“沒事,你放心,剛才那掌看着厲害要命,其實我心口有枚護心鏡,沒有傷得那麽嚴重。”
“我問你為什麽。”
晏衡怔了一下,撞進了謝無秋認真的眼瞳中,他也漸漸沉下了臉,半晌,語帶譏諷地笑了一下:“我欠你的。”
“謝無秋,這次南下,根本不是有什麽金縷曲的消息。”他清清楚楚的說道。
謝無秋嗤笑一聲:“我早知道了。”
晏衡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可是,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呢?”謝無秋說。
晏衡眼睫顫了顫,微微垂下了頭,幾縷發絲跟着垂落了下來,顯得有些狼狽。
“算我求……”
“閉嘴!!”
謝無秋吼道,他突然扣住晏衡下巴,用力吻了過去。他像對待仇人一樣撕咬住晏衡的嘴唇,舌尖破開牙關,長驅直入,進攻他每一寸口腔內壁,吸吮他口中的腥血,
晏衡被他吻得幾乎喘不過氣,努力後仰,發出“嗚嗚”的抗議聲。
謝無秋卻發了狠般死死扳住他的臉,不讓他移動分毫。這力道與其說在吻他,不如說好像要殺了他。
“謝、謝……無……”
“無秋……”
晏衡在痛苦掙紮間對視到了謝無秋的眼中,從那裏面,他看見了一片悲歡交織的茫茫碧海,讓人不由自主在其間溺亡。
晏衡恍然放棄了掙紮,予取予求地張開嘴,由他攻城略地。他被謝無秋眼中的情緒傳染了,伸出手,輕輕摩挲了一下對方的臉頰,像是在安慰。
謝無秋的眼眶驀地濕了。
他懂了,他全都懂了。
晏衡大概以為他不知曉那個秘密,但,偏巧他知道——昭平,是天子名諱。
他猜過晏衡最終的目的,晏衡做了這麽多事,斡旋于各方勢力之間,一邊壯大十二樓,一邊攪一攪天下局勢,他的野心也許非常大,他也想分東魏一杯羹,他想要的或許不只是稱霸武林,甚至可能是皇權。
他南下,幫張隽扳倒翟景,他擴充、組建了一支名為十二樓的軍隊,現在,他要把這支軍隊帶回雒都,送給宮裏那個“傀儡”。
他從來不是為了十二樓,為了他自己,他是為了那個天下人恥笑的快要亡國的皇帝。他曾說大奸似忠,大僞似真,反過來又何嘗不成立?
他要幫那個人匡扶舊室,以救東魏?
多可笑!!
在他看來,東魏早就沒救了。他說過,這天下只當旁觀,舍身成仁那是傻子幹的事情,他做過一次就夠了,不會再犯這樣的傻。
晏衡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傻子。
謝無秋惡狠狠往晏衡的唇上咬了一口,終于從他口中退了出來。
他隐忍地閉了閉眼,抵着晏衡的額頭,低聲道: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