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彈铗西來路(1)
廣陵軍大勝以後,張隽傳令犒賞三軍,晚宴就辦在軍中。
晚宴的食材需要提前準備,張永從最近的農戶那裏采買了大量牛羊,差農戶們送來軍中。這些牛羊會被運到水牢後面的一個屠宰場進行處理。
晚秋的夜蕭瑟生寒,負責運送牛車的農戶都不願接這個苦差事,不過來了以後還是客客氣氣讨好這些軍爺們,每次他們來時會經過水牢,那幾個獄卒總是坐在一張六角木桌前玩骰子戲,見了他們,随意的瞥一眼,繼續吆喝抱怨。
這晚也是,水牢門口拴着幾條狼犬,都懶懶散散趴在地上。
拉着牛車的農戶進來時,幾個獄卒照常上來檢查了一下,農戶是老面孔,今日身邊卻新帶了一個青年,個兒雖高,低着頭唯唯諾諾的,幫着搬運他們要的貨時手腳還麻利。
很快農戶和青年被放進去了,沒人再注意他們,除了水牢門口那幾條狼犬。它們站了起來,牢牢盯着那個高個兒青年。
青年也盯着它們,低着頭,眼神是沉穩的。
農戶催了一聲,說自己肚子不舒服要去茅房,讓青年先拉着牛車進去,交代他把那些牛關進棚子裏處理掉,青年應了。
他拉着牛車一路到了草棚子前,把牛趕進去,剩了一頭在上面,又從牛車底下摸出一柄劍來,正是吻頸。吻頸劍出,寒光一閃,那頭牛悶聲倒下。
謝無秋割下牛的半條腿,然後從懷裏摸出個草料包,往牛棚裏撒。牲畜們立即圍上來搶食。他沒再管它們,拉着牛車,将車停在了水牢後門。
外面,幾個獄卒正賭完一局,輸得那個着急上火,說要換個玩法,幾人正在起哄,突然聽見後邊牲畜嘶嚎的動靜,他們生氣的喊農戶的名字,沒人應。有個人說要進去看一下,不等他走進去,那群牛一批一批地跑了出來,橫沖亂撞,獄卒們脫口大罵。
謝無秋這時已經将酒潑灑在了水牢周圍,拿出火折子一點,扔過去,火勢立即瘋狂卷了起來。原本在水牢裏面看守的獄卒也被這動靜驚醒了,紛紛出來救火。
謝無秋趁機悄無聲息摸了進去。
晏衡被關在最裏面的牢房,門口的鎖對謝無秋來說不是問題,他用鐵絲戳戳搗搗,很快就破開了鎖,而晏衡身上的鎖鏈竟然是死鎖,謝無秋無奈之下只能用吻頸砍斷鏈條,這樣做難免要震傷晏衡,但此時的晏衡被吊在這裏毫無反應,像是已經昏過去很久了。
謝無秋砍斷鎖鏈接住了晏衡,一回身,見裏面果然還有狼犬,只有兩只,聚精會神盯着謝無秋,他将那只牛腿用力甩了出去,狼犬追着肉跑了去,他借機背着晏衡發足往外狂奔。
烈火已經封了正門,他從水牢後面溜出去,駕起牛車揚長而去。
***
晏衡醒來時,謝無秋還在駕車趕路。他一刻也不敢停,沒出張隽的地界,随時都可能有追兵追來。
路途颠簸,晏衡翻了個身,吐出一口瘀血來。謝無秋聽見動靜吓了一跳,忙把馬車停在一旁,過來拍打着晏衡的臉喚他名字。
謝無秋知道晏衡的“病”要發作了,他必須要吸取新的氣血。謝無秋看了看天色,将馬車又往道路旁的草叢深處拉了一些,然後背起晏衡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幾裏路,才把他放下,然後,他主動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扣住晏衡的手。
晏衡是醒着的,他看到了謝無秋的動作,也知道謝無秋的用意,他沒有太多時間猶豫,顫顫巍巍握住了謝無秋的手,施展出了金縷曲。
晏衡處在如此虛弱的狀況下,其實很容易駕馭不住金縷曲而失控,就像當初失手殺了晏守魏一樣。可謝無秋似乎毫無懼意,任他瘋狂從自己身上索取。
有一剎那晏衡真的覺得自己不想停下來,想就這樣吸下去,但他看見了謝無秋的眼神,那雙帶着信任的眼睛。
他總算停下來了。
金縷曲斷了以後,謝無秋才從被強行控住的狀态下得以活動,他方才試圖沖開金縷曲的束縛,果真沒有辦法。他雖然會心法,但還從來沒有用過金縷曲,第一次被晏衡用金縷曲時就很意外,這功法竟真的如此霸道,祭子一旦陷陣,就沒有回旋和反抗的餘地。
謝無秋伸出手撫了撫晏衡臉側的咒印,晏衡的皮膚是冰涼的,但那咒印似乎帶着火氣,滾燙的,灼人的。
然而他沒有收回手,順着他符咒一路摸到了晏衡脖頸、左肩、手臂,他似乎能感覺到符咒裏面蘊含着一股奇怪的跳動的力量,并不是來自晏衡皮膚底下,血脈之中的,而是咒印本身。
他來不及想太多,晏衡已經又昏睡過去了。他背起晏衡回到牛車上繼續趕路。
中途晏衡短暫的醒來過一次,問他到哪兒了,然後對他說別走水路,進山繞遠一點,從汝南回許都。
後來他又斷斷續續“醒過”,說是醒又好像還夢着,嘴上一直說胡話,都是些等他清醒後可能會把謝無秋殺人滅口的話。
第十天,他們找了一家農戶借住,謝無秋幫晏衡準備了藥浴,藥材都是在建業買的,闖水牢前就準備好的。這一次過後晏衡終于漸漸開始恢複。
他們不敢多加逗留,休息了兩天繼續趕路,路上晏衡僞造出了流觞的那兩枚飛花令,沾了印泥拓下章子,傳信回微雨樓和涼雨樓,命他們集結待命,以備背上,同時詢問流觞和銅雀的下落。
第十五天,就在他們離許都還有幾百裏的時候,謝無秋帶回了官道上打聽到的驚聞,說許都內亂終于有了結果,十幾個東魏舊臣一夜起兵,推翻翟景的殘餘勢力,天子劉易自登基來的十二年,終于正式掌控皇權,坐上龍椅。
劉易這個舉動震驚天下,誰都以為宮中的小皇帝氣數已盡,怎料他韬光養晦,一鳴驚人。
接下來劉易頒布的旨意,還都雒城。
晏衡和謝無秋所到之處,百姓處處高呼天祚東魏。
“天祚東魏。”
晏衡也這麽說。
謝無秋卻抱怨:“這下……還回許都嗎?還是去雒城?”
“回雒城。”
晏衡北望着舊都,眼底是隔世經年的情義。
***
“你到底是怎麽認識劉易的?”
謝無秋和晏衡近許都後總算聯系上十二樓的勢力,這下不用害怕張隽的追兵,而且到了中原腹地,張隽一時也沒那個膽子繼續深入了。
路上謝無秋忍不住問出了困惑多時的問題。
晏衡沒想到他知道“昭平”這個名字,是劉易的字,天子的字怕是連翟景都不知道。謝無秋說小時候聽他父親提起過,他父親也是東魏舊臣,看來沒獲罪前,還是個不小的官。不過謝無秋對此不關心了。
晏衡見他把該猜的都猜出來了,便也坦言,他和劉易其實都相識于微,那時候劉易還是個小王爺,他哥哥坐着那個風雨飄搖的皇位,他逃出來玩時,在一艘畫舫上遇到了晏衡。
而那時候阿玉還是畫舫上的歌妓,晏守魏還沒把他們母子二人接回十二樓,晏衡聰明得緊,從些細枝末節就認出了劉易的皇家身份。
後來劉易的哥哥被翟景殺了,劉易被翟景扶上皇位成為傀儡。
亂世飄搖,兩個苦中作樂的人在畫舫戲言說,不想再看見這亂世,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在打仗,天天被人欺負。
當時劉易便對晏衡說:“你別擔心,我會做好這個皇帝,終結這個亂世。”
晏衡便說:“我定幫你。”
兩個小少年學着大人的樣子在畫舫上锸血為盟,發誓要扶起東魏。當真是年少無知的約定和大話,根本不知道前面是什麽在等着他們。只知道承君一諾,不敢相忘。
後來翟景軟禁了劉易,兩人再難見面。之後晏衡也跟着晏守魏回了十二樓,開始跟随父親接觸和打理江湖勢力。
一直到建歷一年,晏衡才又和宮中搭上了線,給劉易帶了一個信物,就是當年锸血時的發簪。
而劉易只給他回了六個字:不知命在何時。
晏衡拿到信箋後看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天亮,他沾了朱砂在箋上回:盼烏頭馬角終相救。
“就因為小時候一個狗屁約定,你就做到這種地步?”謝無秋聽完這個故事,像看神經病一樣看着晏衡。
從建業回來以後,晏衡在他心中的形象就徹底變了,再也不是那個聰慧機敏,機關算盡的晏樓主,而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反正我也是活不久的人……我一直相信大夫說的,我最多活到二十歲。一直以來,想的就是在死前完成此生唯一一個承諾,也算沒白活。”
“瞎說什麽,我才是大夫,杏林谷傳人了解一下?我說你能長命百……”他說到這裏,忽然想到自己的使命,是要把金縷曲徹底帶到黃土裏的,倘若晏衡要活下去,他就對不住杏林谷,對不住鏡婆婆和他娘了。
他停了一會兒,不忍見晏衡苦笑,還是忍不住把那句話說完了:“你能長命百歲。”
晏衡的苦笑變淡了,他偏頭看了謝無秋一眼,打心眼裏覺得這家夥此時還挺可愛的。
“謝了。”他說,“不過……不用的。”
不知為何,晏衡這樣說,謝無秋心裏便忽然咯噔一聲,他立即道:“晏芳含,你說過吧,想死在我的手上?”
“嗯。”晏衡不解。
“那在此之前,”謝無秋道,“你可把小命保護好了。”
晏衡定定看了他半晌,笑了:“知道了。”
謝無秋轉過頭去,避開了晏衡的注視。
過了很久,他又輕輕說了一句話,好像是說給晏衡,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那低沉的嗓音有些啞,在晚秋的夜色裏,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飄散在風中。
“我到今天才發現,”他喃喃:“一劍曾當百萬師,何如你一生肝膽向人盡。”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