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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相接的海天

“我和他曾經坐在這裏,我是說……一個類似的地方。一樣的街道有一樣的店,一樣的多雲的日子。”托尼說,忽視了從遠方飄來的一塊陰雲。

“我也是,”史蒂夫道,“他通常要一杯焦糖,我一般——”

“就要一杯冰水。”托尼搶答。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是啊,雖然是不同的世界,可是他們都還有着一樣的習慣。只是托尼沒告訴史蒂夫,後來他把這條街買了下來,建立了一排的實驗基地。史蒂夫也沒告訴托尼,內戰之後他再沒勇氣走到這裏。

坐在這家咖啡館可以看得到斯達克大廈,大廈的頂層卻看不到它。很久很久以前,在正式與斯達克相識之前,史蒂夫曾經坐在這裏描摹斯達克大廈的模樣。那時候他的腦子裏全是二戰,佩吉,巴基,霍華德,咆哮突擊隊以及那列大雪中的火車。

他沒有想到過不了多久注意力就會被從大廈飛出來的一個鋼鐵俠霸占,而對方還很強硬,只要闖進了他的心髒,就在超級士兵的身體裏紮根到底。

其實在起飛前托尼也向下看了很久,他睥睨着整座城市,看着那些房屋和車輛像火柴和螞蟻一般排列穿梭。他想着尼克.弗瑞給他看的檔案,想着有個被父親提過無數次的美國隊長的存在,他很期待和那個人見面,而在他飛行的過程中,賈維斯把探照到的影像呈現在盔甲內的顯示屏上。

沒錯,他們是見過的,在正式認識之前。

托尼從頭頂一閃而過,史蒂夫則擡頭張望。那一刻他們都覺得對方并不怎麽樣,卻不知道過不了多久,就會打自己的耳光。

兩個人沉默地望着此刻被九頭蛇重兵把守的大廈,倏忽間卻又像回到了過往。史蒂夫的盾牌還是紅白藍相間的圖案,斯達克的戰衣也依然如染血的子彈。

“畫幅畫吧。”托尼突然說,打了個響指,讓服務員拿來便條本和原子筆。

“我已經很久不畫了,”史蒂夫扶住額頭,為難地揉了揉眼角,“我都有些不記得上一次畫畫是什麽時候——”

“我毀了你的畫冊,你可以重新開始。”托尼喝了一口咖啡,鼓勵着他。

史蒂夫苦惱地搖搖頭,環顧了一圈,問,“畫什麽?”

“随便什麽都可以,”托尼朝服務員點頭微笑,接過紙筆推到史蒂夫的面前,“随便畫成什麽樣都行。”

“你不是向來不喜歡看到那些嗎?”史蒂夫反問,但他還是用掌心把便條本壓住挪過來,原子筆在指尖捏着。

他想起了自己興致勃勃把畫冊拿給托尼看的一幕,當然也沒忘托尼直接把橙汁打翻在上面,幹脆地把畫冊丢進垃圾桶的場景。

“你在記仇。”托尼嗤笑,見着史蒂夫沒回答只是笑着搖頭,又追問——“你真的在記仇?”

“不,我只是——”史蒂夫有點猶豫。

托尼點了點便條,示意他,“送我一張,專門送給我的。送給身上有那些愚蠢的液态金屬的怪物,一個白色的怪物。”

托尼的眼神很誠懇,焦糖色的眸子認真地盯着史蒂夫。

他不會告訴史蒂夫自己毀掉那本畫冊很抱歉之類的話,他不抱歉。不管是想要把斯達克從九頭蛇隊長的生命中抹去,還是讨厭另一個斯達克享受的優待。但他确實想要一份屬于自己的東西,他敢保證如果那畫是獻給當下的自己,他絕對不會把橙汁潑上去。

史蒂夫沒法拒絕托尼,他有點無奈,也有些困惑。他捏着原子筆思考着,漂亮的眼睛一會扭頭看看大廈,一會又落在托尼身上。籌劃了好一會,他把椅子拉到托尼的對面,讓托尼背對大廈坐着。他則面對托尼,也面對斯達克大樓。

“別把我和那棟樓畫一起,那真是太蠢了——”托尼剛想反駁,但看到史蒂夫剛有落筆的趨勢并不滿地瞪了托尼一眼,又只好懸崖勒馬,“好吧,随便吧,我說了,什麽都行,反正你蠢也蠢慣了。”

史蒂夫落筆了。

雖然說是很久沒畫,但捏着原子筆的手卻飛快地在白紙上滑動。原子筆作畫不能修改,他的每一筆卻毫不猶豫。紙張發出沙沙沙的聲響,托尼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人。

他的史蒂夫也喜歡為自己畫畫,畫了很多的畫,有素描,速寫,油畫。什麽種類都有,史蒂夫沒事就喜歡畫身邊的人,尤其喜歡畫他。每次史蒂夫拿畫給他看,他都會禮貌性地瞥一眼後用一些一聽就扯ji///巴蛋的贊美之詞誇獎。

正常人都聽得出他的敷衍,史蒂夫卻很受用。他會開心很久,然後不知道把畫藏在什麽地方。托尼一直沒問過,他也并不關心。

直到在整理史蒂夫遺物時,托尼才看到抽屜裏厚厚的一疊。

那些畫全部摞在一起,有一些已經被翻起了毛邊。他不知道在自己與對方分開的時候,史蒂夫是如何憑借這些畫回憶他的模樣。也不知道多少次史蒂夫會獨自守着這些可憐巴巴的油墨,自我消化着思念和孤單。

托尼一張一張地看過,又一張一張地收起來。之後用紙箱打包,讓人一把火燒了。他不能讓那些東西牽絆着自己,死去的人不應該再影響活着的人。他有理由活得更好,所以必須選擇遺忘。

可他沒有忘掉。無論怎麽努力,有一些畫面還是如烙印般深深地打在腦海。

印象中有那麽一幅畫,畫着一些蕭索的場景。

畫中是一個下雪的夜晚,雪下得很大很大。當時他還沒有把斯達克大廈搬到島上,他還住在那個巨大又醜陋的建築裏。

他站在露臺的邊緣,穿着一件不算很保暖的毛衣。他的手裏握着一杯咖啡,咖啡的熱氣在寒風中飄散。

畫面是從托尼的背後看過去的,托尼的背影是繁華的都市和茫茫的黑夜。腳下是燈火輝煌的街景,頭上卻是深不見底的蒼穹。

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會穿得那麽少,站在那麽冷的室外。但或許真在思考着什麽,所以忽略了肉體的觸感。

史蒂夫畫得很逼真,就像真能親眼看到那一幕。看到托尼站在高樓的頂端俯瞰着被分隔成兩半的世界,仿佛在猶豫是堕入紙醉金迷的凡塵,還是繼續往空無一物的高處飛翔。

那是一幅非常寒冷的景象,托尼似乎能從畫面上感覺到紙背的冰涼。那一刻他認為史蒂夫是能理解他的,他的猶豫與彷徨,舍不得離開卻又不想繼續。或許在那時史蒂夫就感受到托尼的漸行漸遠,可他不想說破。他不想用自私的情感強行捆住鋼鐵俠的腳步,于是他保持沉默。

“你的世界時間比我晚,我不知道……或許你的史蒂夫也畫過一樣的東西,我不能确定。”九頭蛇隊長突然說話,把托尼的意識拉回現實。

史蒂夫并沒有擡頭,而是挑剔着他用速寫畫完的東西,琢磨了一會,又添了幾筆。

從托尼的角度看去,其實已經是一幅完整的畫面。他稍微坐直了身體朝桌面看,史蒂夫便把畫作推到了他的面前。

現在,托尼可以看到全貌了。

他把那大概只有32開的紙張拿起來,盯着上面規整的筆觸。或許因為用不慣原子筆作畫,有幾處還有史蒂夫手指邊緣小小的壓痕。原子筆墨水的味道沖進托尼的鼻腔,和咖啡的氣息混在一起,有點刺鼻。

對史蒂夫畫出幾乎和自己世界的隊長幾近一樣的構圖,說實話托尼并不驚訝。就算也是描摹着同樣的場景,托尼也不驚訝。

他們畢竟是一樣的人,兩個世界又有那麽大的事件重疊率。就算有其他因素的影響,在某些方面也有可能做出一模一樣的事。

沒錯,九頭蛇隊長畫的也是斯達克大廈。畫的也是一樣的角度,卻是完全不一樣的背景。此刻已不再是一半繁華市井,一半寂寥蒼空,而是天空密布着層層疊疊的雲,腳底踩着熊熊燃燒的火。

托尼也站在斯達克大廈突出的平臺上,大廈一如既往地巨大而醜陋。

托尼卻不是背對畫面而立,而是側面站着,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襯衫,身邊還有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是史蒂夫,他畫上了自己。他緊緊地抱着托尼,把頭埋在對方的頸窩裏。

而托尼卻兩手松弛,沒有垂下也沒有摟住對方。體內的液态金屬釋放出來,繞成半弧像一把匕首的形狀。

他們站在露臺的邊緣,兩人的腳用鐐铐拴在一起。托尼可以殺了史蒂夫,但史蒂夫會向下倒去,順便帶上托尼。

這裏不是冬夜,甚至不是人間。他們似乎位于樂土與煉獄的交界,仿佛在等待對方對自己的裁決。

“沒有。”托尼把畫舉起來,細細打量,又壓回臺面,“他沒有畫過這樣的場景。”

“你和我的托尼長得一樣,要畫出你不同的地方很難。”史蒂夫沮喪地嘆了口氣,仿佛真在讨論一幅普通的畫作那般平易與自然。

可托尼卻笑了,他笑這個世界的史蒂夫其實也很懂他。史蒂夫知道他恨自己,卻又奈何不了自己。因為他可以幹掉史蒂夫,但幹掉的同時,他也會被拉進地獄的火湖。

天邊的陰雲已經爬到了大廈的頂端,眼看着就要有一場大雨。托尼重新調轉方向,坐到了史蒂夫的近旁。他微微擡起頭望着遠遠的陰霾,最終摟住了史蒂夫,在他的面頰上親吻了一下。

“留下。”在親吻結束之際,史蒂夫突然抓住了托尼的手。他的眼神熱忱真摯,瞳孔邊緣的紅光為之閃亮了一瞬。

“我請求你留下。”他又說了一遍,抓着托尼的手更緊了。他另一邊胳膊環住了對方,把鐵人拉近。他沒有加深那個淺嘗辄止的親吻,卻想要一些更篤定卻又更空洞的諾言。

但很可惜,托尼都不會給他。

托尼把手從史蒂夫的掌心抽出來,用手背拍了拍史蒂夫的胸口。

“謝謝你的畫,”他說,說着把那張畫作疊進了口袋,“我一定會好好珍藏。”

說完,他推開了史蒂夫攬在他後背的胳膊,把紙幣掏出來放在臺面後站了起來,率先朝那一座已被陰雲籠罩的建築走去。

那一刻史蒂夫不知道他計劃的謀殺就像陰雲一樣已經逼到了近前。也不知道那一個吻和那一幅畫是托尼在以自己的方式說再見,更不知道在他轉過去加深這個吻的時候,有一些不應該萌發的感受已經在他倆的內心改變。

對托尼和史蒂夫而言,那或許是雲雨欲來的一天。可對另一座小島上的人來說,卻是難得一遇的晴天。

适合閑逛,适合約會,當然,也适合出海。

澤莫站在小島邊上,遠遠地望着海平線。太陽的光很和煦,透過雲層照亮了天空與大地。随着海風的吹拂,海面泛起一片片美好的光澤。

他的右手舉着手機,手機裏播放着妻子的錄音。

這是他每一次行動前的慣例,自他的妻兒真被綁架的那一回之後,他便養成了這個習慣。與他最終是否成功解救了家人無關,這通電話曾經可以把他的後半生變成另一個模樣。

所以在往後的日子裏,這段錄音一直保存在他的手機,于每一次重大任務前提醒他要保持冷靜,因為只有冷靜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斷。

兵員一個接一個上了船,他們要到達的港口和叉骨與冬兵之前到達的一樣。于墨西哥上岸後便會分為幾路,按照他的安排一波一波往斯達克大廈進軍。

在他登上船之前最後看了小島一眼,繼而把手機揣進了兜裏。

他下達了幾個簡要的命令,船錨便隆隆收起。

船起航了,向着心中關于勝利和自由的彼岸,駛向可望不可即的,海天相接的地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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