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生死的押注
“所以結果怎麽樣?”坐在咖啡館太陽傘底下的男人問。他戴着一個醜陋卻又巨大的鴨舌帽,對面坐着一個穿着衛衣的家夥。
“你自己看啊,你不要那麽煩,你不要什麽事情都問我,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我,但是你這樣沒話找話真的很蠢,你自己轉個頭就可以看到了,轉過去,把你粗壯的脖子轉過去,對,就是這樣,狼寶寶。”
穿着衛衣的人在對方扭頭去看時趁機從座位上站起來,吸了一口對方的熱可可。又在對方轉回頭之前坐回原位,繼續攪動他點錯了的卡布奇諾。
“看不出發生過戰争的樣子,短短幾個星期就重建得那麽好?”戴着帽子的男人聳聳肩,毫無防備地也對着吸管喝了一口。
“那當然,斯達克的財富加上羅傑斯的行動力,他們兩天之內修複這棟大廈也不奇怪。”衛衣男越過對方的肩頭,也瞥了一眼那棟看上去毫發無損的大廈,“所以找男朋友就是要找這樣的,要不有錢,要不有奶。我看你是沒有錢了,把上衣脫了我看看另一方面你有沒有。”
“好了韋德,”羅根沒好氣地嗤了一聲,“不要以為每天我洗澡的時候外面都有一只貓經過。”
他把椅子拉開,把腿搭在扶手上,側對那棟大樓。
自死侍三天前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帶着渾身的燒傷一邊叫嚷着“快快快跟我去斯達克大廈逛一圈看結果”,到一路上死侍語無倫次地解釋“他倆開打前我和幾個好基友押了注現在我要去收數”,再到現在他倆坐在樓底喝咖啡,他都沒明白死侍說的是怎麽回事。
內戰在一年之前就結束了,中途九頭蛇隊長——或者美國隊長——羅根看起來都一回事的隊長——來找過他們一次,然後他知道對方把另一個世界的斯達克帶了回來。可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兩人還有戰争,又或者……
“看來還沒出結果啊,難不成真沒押中?”死侍喝了一口咖啡,嘴邊沾了一圈白沫,讓他看起來更醜了。
但他專心的神情卻叫人好奇,讓羅根忍不住發問——“你押的誰死?美國隊長還是鋼鐵俠?”
死侍卻搖搖頭,深沉地道,“不,我押兩個人都得死。你看,他們現在還在樓上。”
見着羅根沒反應,韋德又朝對方努努嘴,“你說我要不要助人為樂一把?”
不過死侍并不期望羅根能回答。
像羅根這樣的人是在圓圈裏行走的,他所能看到的是一條筆直的路,卻無法得知他走過的路拼成了一個圓。他看不見圓外面的世界,而這一場賭注卻與內外有關。
死侍體諒地呷呷嘴,沒有追問。他把賬單留給了羅根,并打算再在這裏住上幾天。兩人都還活着證明這場比賽還沒有結束,他非常樂意現場觀看開獎的結果。
幾天,或者再過一兩周,前後算算也差不多了。他們已經花了好幾周的時間來做出決定,只不過或許是托尼沒醒,又或許是史蒂夫沒醒,以至于那一步一直沒有走到。
當衆人從廢墟中找到史蒂夫與斯達克的身體時,兩者竟還都有一絲氣息。于是手下趕緊火急火燎地把他們送去搶救,忙活了三天三夜,多虧體內的九頭蛇力量,史蒂夫在鬼門關繞了一圈又回來了,于第四天的清晨,睜開了眼睛。
他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翻身下床,直奔托尼的病房。他肝膽俱裂,痛不欲生,他沖進病房裏想要把托尼拽起來,可靠近了病床邊又驀地止住腳步,不敢動作。
幾名醫護人員和幾名士兵趕緊沖上把他穩住,拉了個凳子,好說歹說,好一會他才安安分分地坐下。
他聽醫生說斯達克的情況很不穩定,這幾天一直沒有脫離危險。還聽說斯達克一直在失血,不知道是體內液态金屬的問題還是反應堆的問題,血壓低得可怕。再聽說斯達克有強烈的排斥反應,即使血型交叉配對符合了,輸進去的血也會讓身體産生強烈的高熱現象。
他們說了好多好多,史蒂夫不太明白,也聽不太清楚。唯一聽清的就是那最後的建議,沒有醫生敢為這個辦法打包票,但卻是唯一可行的嘗試——
“如果……如果能讓我們試試您的血……我是說,您有超級血清,不過您現在的體質也不算好,雖然還是要進行血型交叉配對,但可以先——”
史蒂夫沒有聽完,把手擺在斯達克的床鋪上,淡淡地道,“抽我的,現在。”
不管什麽手段,只要能把他帶回來,就算将自己血管裏的血洗空,史蒂夫也毫不在乎。他不能再失去托尼一次了,哪怕自己也死了陪着對方,也不想再獨活下去。
不幸中的萬幸,交叉配對成功了。
斯達克可以接受史蒂夫的輸血,而輸血之後,竟連些微的發熱症狀也沒出現,仿佛他就是在等着對方的血液,除此之外,什麽都不接受。
史蒂夫緊緊地抓着托尼的手,兩張病床拼在一起。他似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過到對方的身體裏,也能感覺到對方的心髒被他觸碰到。可他摸不到脈搏,他不知道是托尼的脈搏太輕微,還是自己太虛弱。
他很困,他睡了一覺。
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再醒來時,他看到了托尼睜着的眼睛。
那一刻史蒂夫以為自己還在夢裏,他看到托尼一邊咬着一只香蕉,一邊翻看一本《花花公子》雜志。托尼的胡須随着嚼動忽上忽下,眼睛炯炯有神,好似恨不得把裏面的人直接挖出來放在床上。
史蒂夫看了好久,才讓托尼注意到。後者吓了一跳,把嘴裏的香蕉吞完。淺淺咳嗽兩聲,露出了那個幾乎讓史蒂夫哭出來的笑容。
“噢,你醒了,可喜可賀。”托尼說,他的眼睛依然是焦糖色的,瞳孔邊緣依然有一層淡淡的藍,“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你再不醒,外面的人估計要把我吃了。”
托尼調侃着,順手把香蕉皮投進垃圾桶,在被子上擦了擦,又拍拍史蒂夫的臉。
“我想你有點腦缺氧,連話都不會說了,以後更蠢了怎麽辦。”托尼無比擔憂地道,看不出是看玩笑還是認真,他又把自己支撐得再坐直一點,見着史蒂夫還是沒反應,試着夠到對方的肩膀晃一晃。
但史蒂夫突然抓住了托尼的手腕,瞪大了眼睛盯着對方。
現在史蒂夫可以确定這不是做夢,因為托尼的呼吸正噴在自己臉上。那是托尼特有的味道,還帶着香蕉的甜膩。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情緒了,那些情緒就像亂毛線一樣繞成一團。他的手勁越來越大,恨不得把手指掐緊對方的肉裏。
“呃……好痛哦。”托尼讷讷地道,試着讓史蒂夫放松一些。
可史蒂夫沒有,他加大了力道,将托尼半個身子拖到自己的病床上。
還好他們的床是緊密相貼的,否則托尼一定會被拽得掉到地上。那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會摔碎身體裏什麽東西,然後再接受一回搶救。
當然,史蒂夫不會允許的。他不會讓托尼掉在地上,也不會讓托尼從自己的懷裏掙脫。他狠狠地把對方抱緊,牙槽在嘴裏咯咯作響。
就算這真的是天堂或者地獄倒也不錯,如果托尼真能待在咫尺之處,那史蒂夫不在乎死後究竟會去哪裏。
但還好,推門而入的白大褂提醒他倆這是在醫院。
“稍微注意一點,隊長,”率先進來的醫生清了清嗓子,趕緊把門在身後合攏。他看了看病歷單又檢查了一下分別放置在兩人床頭的儀器的數值,自顧自地點點頭,“還好……還好。”
“……還好?”羅傑斯與斯達克異口同聲。
“呃,你的體內有超級血清,”他指了指史蒂夫,史蒂夫點點頭,醫生又轉向鋼鐵俠,“然後……你的體內有液态金屬。”斯達克也點點頭,茫然地與史蒂夫對視了一瞬。
“超級血清加強了心肺功能,促進血液和腎上腺素分泌,提升了你的血壓,斯達克,你得謝謝對方。”醫生朝史蒂夫的方向偏偏頭。
得到斯達克的回應後,又面對史蒂夫繼續道——“液态金屬幫助肌肉組織修複,連接斷裂的纖維,填補破損的內髒,在你無法保證身體供能的前提下沒讓你多器官衰竭而亡,隊長,你也得謝謝對方。”
說着醫生又朝斯達克的方向偏了偏頭。
按理來說輸血只是把史蒂夫的血液過到斯達克的血管,步驟是先把史蒂夫的血液抽取出來,再将其灌入斯達克的身體。但不知為何,在抽取完史蒂夫的血液并給斯達克輸入時,斯達克的身體溢出了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某種結晶物,詭異而美麗。
那種東西從針孔出來,慢慢地纏到已經昏睡的史蒂夫身上,再一點一點,滲入史蒂夫的體內。史蒂夫驟然痙攣起來,心跳也急劇加快。
當時情況非常危急,幾乎所有人都認定應該馬上對史蒂夫進行搶救。
而只有這名醫生持相反的意見,并執意讓輸血進行到底。他出示了政府特許的證件,讓所有人都閉上嘴。而後随同他一并屏息凝視着那條自發連接在斯達克與史蒂夫之間的晶體。
在史蒂夫驟然停止了痙攣,心跳也突然變為一條直線時,大家都以為沒救了,他們錯過了搶救史蒂夫的最佳時機,而這名隊長已經不複存在。
但又過了十五分鐘,那連接在史蒂夫肉體的脈絡又奇跡般地慢慢退去,繼而像被斯達克吸收一般,全數回到斯達克的體內。史蒂夫竟也瞬間有了心跳,好似有人重新開啓了他的生命閘門。
也就是前後約半個鐘的時間,人人都像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運動。他們渾身濕透,卻又驚又喜。斯達克與羅傑斯的心電圖與血壓神跡般地恢複了正常,就像上天真有一只手穿透凡塵,紮紮實實地拽了他們一把。
但那名醫生卻把檢測集中在出現在先前的晶體上,對斯達克的身體進行了X光照射,并抽取血管的血液化驗。
結果令人狐疑。這種神秘物質只能在X光下有所呈現,而血液裏卻什麽都檢不出來。斯達克很健康,但同時也很正常。
“那就是液态金屬吧,我聽說過。”戴着口罩的醫生說,“你很厲害,我們在這方面還有很多需要研究的東西。”
“那是,你們或許還要花費一二十年的時間才能有所發現。你們現在所處的科技進程,沒有支撐這方面研究的理論知識。”托尼臉上洋溢着自豪的表情,“不過如果你們需要,我很樂意提供幫助。”
可事實上,醫生想要的并不是這一點。他沉默地凝視着斯達克的眼睛,目光尖銳得好似能将人穿透。
片刻之後,他又開口。只不過說出的話與液态金屬無關,而斯達克一時間并沒有揣摩出其真正的指向——
“沒錯,這是十年乃至二十年之後的東西,是未來的東西。我們可以從過去去到未來,因為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但不應該從未來回到過去,因為任何改變,都有可能讓你失去未來所有的東西。”
醫生說得很嚴肅,口罩上方的眼神近乎于嚴苛。
史蒂夫質問對方是什麽意思,但醫生卻沒有解釋。他與斯達克對視了一會,便推門離去。
“他在胡說什麽?”即使沒有聽懂,史蒂夫也隐隐地感覺到對方是要勸托尼離開,可他怎麽可能讓托尼離開,他趕緊抓住托尼的手腕,勒令——“我不管他胡說什麽,你是想要留下的,對不對?你已經留下來了,不是嗎?”
是。
托尼的眉頭慢慢地皺緊,目光落在雪白的床褥上。被褥上方是他倆交疊的手臂,他經歷了那麽多終于走到了彼此能交疊的路口。
“你說得沒錯,我是想要在一起的。”托尼重新展開了笑容,側臉看向忐忑不已的史蒂夫。
“你和我的史蒂夫不一樣。”
“你好像……比他要适合我一點。”
“只是多适合一點點。”
後來托尼再說了什麽,他自己也不記得。他只記得被史蒂夫吻住了,很用力很用力地吻住了。
那個吻很短暫,可之後的對視卻很漫長。他倆靜靜地注視着對方眼裏那截然不同的一圈光華,确認着彼此都沒有改變。
他們不知道如果再碰到過去的對方會怎麽樣,但大概,現在的他倆,也都更适合對方一點點。
只是這一點點,不知道是否能玩到最後一局。
“我操,這家夥居然作弊!”韋德看着一個男人從斯達克的大樓走出,一邊摘掉口罩丢進垃圾桶,一邊忍不住對羅根抱怨。
“你和他賭?他是誰?”羅根眯起眼睛看向遠方,帽檐下方是一個男人行色匆匆的步伐。
“還能是誰,這家夥……老狐貍。”死侍沒好氣地把咖啡一飲而盡,接着從羅根口袋掏出手機,對着男人離去的背影拍了幾張照片。繼而把手機揣進自己的口袋,也跟着沒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過不管斯達克和史蒂夫的命運究竟如何,至少叉骨和冬兵這邊還算不錯。我是說……對冬兵而言還不錯。
現在他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手裏捧着朗姆洛給他買來的平板電腦,一邊喝着飲料,一邊唰唰唰地切屏幕上的水果。
其實他倆并不清楚是誰把他們弄出來的,嚴格來說也不清楚是誰先醒的。
醒來時他們就在之前從九頭蛇逃離時的倉庫門口,沒錯,是門口,不在裏面。他們該慶幸爆炸發生的時候不是冬天,否則估計再過幾個小時,他倆就會永遠地睡在倉庫門前。
但還好,在長眠之前叉骨打了個哆嗦,再打了個哆嗦,然後渾身骨頭一痛,睜了眼。
他睜眼好一會靜靜地望着白皚皚的天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來到天堂門口,因為這天怎麽看也不像地獄。
他仔細地回憶了一下自己姓名,性別,代號和基本履歷,他相信那麽有組織的機構等會一定會有一張詳盡的表格讓他填寫。不過他好久沒拿筆了,不知道字會不會醜到天使看不懂。
等到他大致把自己九十多年的生活走馬燈似的大致回憶了一遍後,冬兵的聲音在頭頂出現。然後朗姆洛看到了一張被凍得發紫的嘴,還有一雙一看就好他媽冷的淺色眼睛——
“你……在看什麽?你看了好久。”
冬兵說着也擡頭看天,但并沒有找到他也感興趣的東西,重新低下頭俯瞰朗姆洛。
“我們死了嗎?”朗姆洛淡淡地問,咳嗽兩聲,咳出一口痰,然後自己找到了答案——“……大概沒有,靈魂應該沒有痰吧。”
接着他便發現了倉庫的大門。
他忍着周身都要散架的劇痛,勉強爬起來。他試着把門打開,但他推了幾下,卻紋絲不動。忽然想起密碼只有冬兵才懂,又轉過頭去問依然坐在地上的家夥。
“密碼多少?”他摸索着找到密碼板,打開面板,等待答案。
冬兵直愣愣地盯着他一會,茫然地搖搖頭,“我忘了。”
“你忘了?”朗姆洛又好氣又好笑,“別鬧了,你當初怎麽把我倆弄進來的,這都能忘?”
冬兵努力地回憶了一下,還是搖搖頭,“我真忘了,那時候好像本能就輸進去了,現在認真地想,反而什麽都想不起來。”
哦,好吧,叉骨現在寧可已經在天堂了。
但不管怎麽樣,人還是要走的。
他現在精疲力竭,又饑腸辘辘。他不确定自己有幾根肋骨作廢了,也不知道清醒的意識還能堅持多久,所以事不宜遲,他拍拍冬兵的肩膀,示意他先出去找個農戶偷輛車再說。
可冬兵還是搖搖頭,認真地告訴朗姆洛,“我的腿好像脫臼了,不知道是不是爆炸的時候弄的,現在站不起來。”
天有絕人之路。
那一刻叉骨真的覺得,有時候醒過來還不如昏死過去。
如果剛才他再昏迷久一點,眼前這個一臉無辜的家夥一定會想盡辦法把他挪到又溫暖又安全的地方,然後他就可以順其自然地吃一頓再睡一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到處找木板先給冬兵把傷腿固定了。
然後還得把熊一樣冬兵架在自己都快散架的肩膀上,一瘸一拐,一步一踉跄地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有好幾次,朗姆洛都累得喘不過氣。他不得不停下來找個地方靠着歇會,可每當他昏昏欲睡,冬兵就會用一兩句話逼着他繼續往前走。
比如——“你肯定希望我死了,我死了你就不用那麽辛苦了。”
再比如——“好了,把我放下來,讓我自生自滅吧。晚上可能會有狼把我吃了,你不要去想象那個場景。”
還比如——“你陪伴我那麽久,一定是一開始操了我覺得不好意思。那我原諒你了,你不用記着這個事,反正我也操回來了。”
每當這時,朗姆洛便氣急敗壞地繼續上路。而冬兵每一次還說得特別平靜,就像真是看破紅塵看穿俗世,那讓朗姆洛把所有憤怒的內能又轉化為動能,千裏迢迢,終于跪倒在一家農舍門口。
朗姆洛已經無法開車了,所以在冬兵驅車前往到後來落腳的地方之前,他的記憶都模模糊糊。
朗姆洛太累了,累得一碰到副駕駛就睡死過去。雖然中途到達目的地醒了一次,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給冬兵找了個旅店自帶的醫生弄了一下腿,但很快又碰到了松軟的沙發,又睡死過去。
再然後,就是碰到了房間的床墊。他覺得這是他睡過的最好的床墊,他可以在上面死了又死。
也不知道混混沌沌地度過了多少個小時,朗姆洛突然在一個深夜清醒過來。上帝已經把欠他的安穩覺還幹淨了,此刻他清醒得可以沖出去打幾頭熊。
但他沒有沖出去,因為冬兵正睡在他的旁邊。那一刻朗姆洛才能分出精力回憶之前爆炸的一幕幕,回憶冬兵推開他的力道,回憶最後的,應該是訣別的眼神。
以及那個令人熟悉的嘴型。
它是一句簡單的,卻從未從冬兵嘴裏說過的話。
朗姆洛盯着貼滿花花綠綠牆紙的牆壁好一會,竟兀自笑了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或許他根本認錯了那句話,但他還是側身把冬兵抱住。
冬兵的頭動了動,靠在朗姆洛的懷裏。
人總能得到幸福的,如果還沒有得到,那只能說他們沒有發現罷了。
有些幸福其實一開始就存在,但我們自我懷疑,強行忽略,為着某種純粹的東西極端地追求,用盡一切嚴苛的手法證實着它的存在。
但它不用證實,只需要相信。
就像冬兵相信朗姆洛會兌現所有許下的承諾,會帶他去曼薩尼約,會跟他開冰淇淋店,會買一箱子的木偶給他,雖然在電視節目上他們得到的消息只是“美國隊長失蹤”而不是“美國隊長身亡”,但叉骨關掉了電視機。
“媽逼的這還能不死,老子不信了。”說着把遙控器丢到了床頭。
“他可能真的沒死。”冬兵刺探地反問。
“沒死算他命大,”叉骨嘟嘟囔囔地道,“說明他還沒被糟蹋夠。”
冬兵沒吭聲。朗姆洛沒有表現出追殺到底的欲望已經是莫大的寬容,他不能奢求更多的東西,也不想再經歷一次近乎于訣別的危機。
何況朗姆洛确實不會再搞什麽動作,畢竟那一場爆炸讓這個老隊長心懷愧疚。雖然從來沒有說過,但你看,冬兵的杯子空了,他又去擺弄那臺幾乎可以把房頂震落的榨汁機。
他們暫時還沒有冰淇淋店,不過木偶倒是買了,就擺在水杯旁邊,還有其餘的放在床底,冬兵說指不定哪天朗姆洛又會把臺面上的一個丢掉,還是多買幾個備着,不過不能擺出來。
他們依然沒有回憶起是誰把他倆救下,但朗姆洛倒是想起了之前找模仿大師時遇到的奇怪的現象。有一個人似乎一直站在幕後,他從來沒有出現過,卻也從來沒有消失過。
他認為救下他們的很有可能是那個人,但不知道那人的動機。畢竟事後過了那麽久,也沒人上門找他倆支付酬勞。那朗姆洛也願意相信,有時候付出的初衷,與他人是否回應無關。
朗姆洛用力地敲了兩下榨汁機,結果它徹底不動了。他搗鼓了好一會,最終放棄。反正剛租下這間房的時候他只是臨時搞一個備用,現在正好,報廢了就買個新的。
“要帶絞肉功能的。”冬兵在朗姆洛出門前提醒,“你不要老給我吃水果。”
朗姆洛應了一聲把門帶上,雖然冬兵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看看曼薩尼約的太陽,他也理解冬兵裝虛弱不肯出來的理由。
那正是一天熱鬧的時候,小酒館開門沒多久,前一天晚上的醉漢又已經離場。攤販們開始把貨物一樣一樣擺在臺上,女人也打扮得花枝招展,三三兩兩擠滿街道與商場。
朗姆洛從一堆人中把榨汁機取出來,盡可能忽略結賬時售貨員對他臉上傷疤的打量。途徑一家酒館門口時忽然聽見裏面的喧嚣,猶豫着是先把榨汁機放回去,還是先進去看一看。
但一想到把榨汁機放回去就沒理由再出來了,沒忍住,把機器寄存在門口賣水果的老太太攤上,推開酒館的隔欄,遠遠地看着臺上的人扯着嗓子喊。
那是一個打着繃帶的人,好像在招募大夥幫他報仇。
朗姆洛對他有印象,他不是本地人,但新聞上出現過這個年輕人的報道,他的父親家産萬貫,所以為人高調,惹是生非。
這一回不知道惹到了什麽人,手被弄斷。氣不過的他跑來這些烏煙瘴氣的酒館發懸賞,打算找點人替他扳回一局。
聽他說對方有兩個人,他的手就是被其中一個人踢斷。
踢斷。
“什麽情況?”朗姆洛低聲問旁邊的人。
“不知道,好像要找個南非人,南非口音……還有一個俄羅斯人。”已經開始喝酒的中年男人回答。
“南非人和俄羅斯人?”朗姆洛的眉心抽搐了一下,追問,“有說長什麽樣嗎?在哪整的他?”
“伊朗,但那地方……我估計是找不着。”男人又喝了一口酒,“不過也不一定,聽說那個南非人有個綽號叫‘飛毛腿’,你知道,有綽號的一般都有點名氣,沒準還真能給他找到。”
朗姆洛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他又靜靜地看着臺上的人好一會,而後出門把榨汁機取了,轉回了住的地方。
他靠在窗邊點了根煙,看着逼崽子喝果汁的模樣。他忽然覺得這一切恍如隔世,他一定已經投過一次胎了,不然不可能有機會享受現在的清閑。
“等你好了,我去一趟伊朗。”他在冬兵朝他晃了晃空杯子的時候說,走過去把空杯接過。
“帶我一起嗎?”冬兵擔憂地問道,眼神有點落寞,“……算了,問你你肯定又說不想帶吧。”
“為什麽不帶?”朗姆洛笑了,走過去揉了一把冬兵的腦袋,“除非你覺得我又醜又殘,你不想跟了。”
“沒關系,”冬兵抓住朗姆洛的手腕,一臉嚴肅地道,“反正我又傻又瞎,大概……也分不出好壞。”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