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沉默的告別
鐵人離開得很突然,但史蒂夫一直有預感。
他知道他們這幾天的和平與康複只是幻象,他看得到托尼對着落地玻璃窗發呆的表情,若有所思,心事重重。
但托尼不喜歡解釋,如果他執意不說,那史蒂夫什麽都問不出來。
說不清楚是不是在等着這一天,最後的幾日他們非常纏綿。就着康複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地親吻,一次又一次地做///ai。彼此眼中都有一些不言自明的傷感,但他們誰都不敢提,好像提了,就會提醒對方。
那一天史蒂夫照常去弄早餐,回來時斯達克已經不在房內。他做早餐要花費半個小時左右,而半個小時……對托尼而言足矣。
史蒂夫輕輕地把盤子放在餐桌上,看着昨夜托尼換下來的襯衫。
他不想流淚,可當他的手指碰到襯衫的布料,抓起來放在鼻子下時,眼淚就像開閘了一樣。
他的心髒好難受,好難受。
他的痛苦來得太晚,因為他一步也沒止息地用各種各樣的事将自己填滿。無論是尋找異世界的托尼,還是試着把托尼改造,亦或是面對外界的聲音和內部的輿論騷動。
他每天都在處理各種各樣的矛盾,身邊的托尼也總是告訴他——“我會走,我會走。”
只是他從來沒有覺得對方真的能走,也沒敢細細去想倘若真的走了,他會怎麽樣。
他放縱自己難過了幾秒後,便看到了擺在餐桌上的U盤。托尼果然早有預謀,連最後留給他的東西,也準備好了。
他沒有召集兵員去搜尋托尼的下落,也沒有打開賈維斯詢問情況。只是呆呆地望着這個U盤出神,直到他意識到那是什麽時,才把它cha進了電腦接口。
那是一個全息影像,和之前自己的托尼留下來的很像。只是對方不确定史蒂夫會在哪裏看,所以現在的托尼一直都站着,面對鏡頭,面對史蒂夫。
他身上穿着酒紅色的睡袍,看上去像是某個早上錄的一般。他的頭發濕漉漉的,為了這個錄像,他還特意洗漱一番。
他想留給史蒂夫最後的美好的印象,但選來選去,他還是穿着睡袍出現在鏡頭面前。
他微笑着,手裏還拿着一杯酒。他像史蒂夫原來的托尼,可史蒂夫知道眼前的他除了面孔,一切都不一樣。
“謝謝你沒有來抓我。”
托尼開口便預料了史蒂夫的行為,他的表情很誠懇,朝鏡頭舉了舉杯子,喝了一口——“雖然我也很想等你做完早餐,但……你知道,我不喜歡當面說再見。”
當面就說不出了,他們耗了那麽長時間,身體的指标早就恢複正常。可史蒂夫還是堅持按時督促托尼吃三餐,堅持三餐的食譜要經過賈維斯的健康評估測算。
這是習慣,從打翻的第一杯橙汁開始,就潛移默化地滲進骨髓。托尼自己也沒意識到是什麽時候不再把橙汁潑到史蒂夫臉上,而是一點一點地喝完,再邀功似的擺給史蒂夫看。
“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把我從神臺拉下來,逼着我和你做一樣的凡人。你要我代替一個過去的自己,那對我來說……天,我真想把你千刀萬剮。”
托尼笑開,史蒂夫也忍俊不禁。
是,按照托尼的角度,那真是史蒂夫固執又自私的行徑。托尼已經走了那麽遠了,史蒂夫卻硬要把他拖回原點。托尼甚至都能知道十年二十年後世界是什麽樣子,卻要假裝成好奇的樣子才能與世界同步。
時間是最為可怕的監牢,托尼連想都不敢想,他要一輩子經受這種慘絕人寰的禁锢。
“但我卻能理解你這麽做的原因,我們都失去過,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們痛苦到想要逃避,都不敢去直面已經不複存在的東西。所以才會強逼自己遺忘過去,卻又在潛意識裏渴望扭轉命運。”
他們都為此歇斯底裏地做過努力,折磨他人也折磨自己,但他們都沒有成功。想要忘掉的東西只會更深地埋在心底,而想要扭轉命運,只會讓現實失控,讓平衡打破。
他們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兩人依照自己的欲望造了一個迷宮,卻迷失其間,無處可逃。
“但當然,這并不全是壞事。至少它讓我明白了一種可能性——一種不忘記,不追究,卻也不悲傷,不沉淪的可能性。”
史蒂夫安靜地聽着,默默把手中的襯衣捏緊。他多麽希望托尼真的能出現在自己眼前,那他可以伸手去碰,張嘴去回應。可他現在只能無奈地聽着托尼的宣判,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在細數他的罪行。
不過,托尼并不想怪罪于他。九頭蛇隊長對他做了不勝枚舉的惡事,但即便如此,平心而論,托尼還是要說——
“我應該感到幸運,因為我遇到的是你。”托尼把杯子舉起來,眼神卻落在腳邊的某一處。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深吸一口氣,頭一次直面了內心最陰暗的角落——
“我能想象如果我遇到的是原來的史蒂夫,事情又會變成怎樣。我很有可能會再一次傷害他,再一次狠心地忽略他。我無視着他付出的一切,再用那種不道德的态度慢慢誘導他走入絕境。我知道他的承受力與行動力沒有你那麽強悍,那在我又一次這麽做了之後,他該怎麽辦。”
“又把過去的路走一遍,怎麽辦。”
托尼的表情沉了下來,回憶起那個人曾因他而遭遇的種種災難時依然心如刀絞。
他的眼睛重新擡起來看向攝像機,可眼神并不穩定。那份浩瀚強勢的愧疚始終都在侵蝕着他,每一分,每一秒。在遇到九頭蛇隊長之前他幾乎被掏空了,以至于他認定只有悲劇的結果,而沒有兩個人都生還的可能。
他愛過自己的史蒂夫,以他還不是現在這副樣子的時候。
他承認,他曾經為史蒂夫付出了那個時候的托尼的一切感情。但他顯然走得太快了,他追着時光的腳步,不斷地超越并否定過去的自己。而倘若再把那樣的史蒂夫擺在他面前——“我保護不了他,因為我不會全心全意。我無法再如當初那麽愛他,因為後來的我,愛不上任何人。”
他孤獨,但也自負。他無法繼續将愛意傾巢而出,投給一個與他并不站在同等臺階上的人。托尼.斯達克的肉體或許沒法保證純淨,但他的心靈,沒有給過除了史蒂夫以外的任何一人。但史蒂夫占不滿它,它有一大片荒蠻的區域。
他不斷地從史蒂夫身上收回愛意,可那多餘的愛意卻沒有對象可以投放。荒蠻之地越來越廣袤,使得托尼變得焦慮,煩躁。他也曾經試着給史蒂夫描繪過那種空洞與虛無,但史蒂夫了解不了,觸碰不了,史蒂夫所位于的位面,沒有足以探尋那片未知區域的解碼程序。
托尼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心,只是他再也無法像當初那麽愛對方而已。
“直到我遇到了你。”托尼急促地笑了一下,笑裏是對事态的無奈和對自己的嘲諷,“你讓我看到了……一種不同的力量。你不停地和我較量,不停地給我傷害又給我驚喜,但你了解我。”
了解我,才能傷害得到我。
了解我,才能感動得了我。
“這幾天我老是在想,如果你就是我的史蒂夫該有多好。我不會再過得心懷愧疚,也不用擔心沒了我的牽引你過不下去。說實話我嫉妒你的斯達克,但我同時也會猜,如果在我的世界裏我死了,史蒂夫會不會也變成你。”
史蒂夫深吸一口氣,強忍着心頭的悸動。他很想告訴對方他也是這麽想的,可是他說出的話托尼已經不能聽到。他從來沒覺得全息影像是那麽殘忍的一個發明,讓人以為可以給對方擁抱,實際上卻什麽都碰不着。
“但很遺憾,我們屬于兩個世界。那天那個醫生說得對,我不能回到過去。我帶了太多未來的元素,如果我在你的世界長久地存活,會給你世界以毀滅性的打擊。”
不一定是今天,不一定是明天。但這些影響就像一個低版本的電腦運行一個高版本的程序,它沒有辦法承載那麽大的數據量,CPU會被燒毀的。
“我不想要把這個毀滅帶給你的世界,我不會再毀掉一個史蒂夫。啊……老天。”托尼突然把頭微微揚起,史蒂夫明白他為什麽會這麽做。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着不停地吞咽,他忽然什麽都說不下去。
史蒂夫眼前的景象很模糊,他也想像斯達克以為的那麽堅強,可是他做不到,他的眼淚不停地從臉上滑下來。他狠狠地抽吸着,幾乎把扶着的椅背捏斷。
他好恨自己,好恨自己。他忽然覺得今天不應該去做早餐的,不應該在斯達克醒來後還去做早餐。他不能讓斯達克離開自己的視線,一刻也不能。
可是另一個聲音又告訴他,即使不是今天,明天他還是要走。後天呢,大後天呢……托尼還是會走。
這個托尼始終屬于未來,他遲早得走。
托尼稍微平複了一會,重新把笑容弄到了臉上。他又開啓了斯達克式的調侃,敲敲鏡片,對影像另一端的史蒂夫道——“不會哭了吧?不要哭了,你笑起來都不好看了,哭了肯定更難看。”
史蒂夫用力地點點頭,把喉間的酸澀全部咽回去。
托尼還在面前看着他,進度條卻已經走到了尾聲。
“讓我再多看你一會。”
托尼輕聲道,說得他好像真能透過黑漆漆的攝像頭看到史蒂夫的臉。
“讓我再多看你一會。”
他又重複了一遍,他的表情很平靜,聲音卻在顫抖。
史蒂夫擡起頭,與托尼隔着虛拟與真實的空間。托尼把手舉起來放在屏幕上,史蒂夫也把手摁了上去。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在開啓他們的通訊設備,聲波穿過了時間,穿過了空間,使得說出那句話時,兩人竟異口同聲。
那是多麽簡短的話,彼此卻都沒有機會親口說過。那是多麽美好的誓言,可惜他們都沒有兌現的可能。那是多麽可笑的游戲,可他們怎麽玩得那麽狼狽,哭成個傻子,卻又笑得那麽開心。
全息影像消失了,房間恢複一片悄靜。
四周空蕩蕩的,只有史蒂夫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好一會,拔掉了插在電腦的U盤。他将它裝進了口袋,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緒後,微微擡頭對賈維斯發問——
“盔甲清理得怎麽樣了?”
賈維斯迅速做出反應——“昨晚十點三十二分已清理完畢,現在正在存儲倉中,需要給您送來嗎?”
“送來。”史蒂夫穩住語氣,淡淡地說道。
幾秒鐘後,傳送帶将盔甲和盾牌擺在了史蒂夫面前。又過了一會,史蒂夫将之穿上。
他看着盾牌上重新噴過的漆,默默地朝門口走去。
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會讓他的名聲飽受诟病,他放棄了加諸在身上的一切卻投往不可知的荒地。因為他是美國隊長或者九頭蛇隊長,作為信仰存在的他此刻的行為是可笑且可恥的。
可他到底是一個人,是人就有自己的愛恨,有想要追尋的東西。
他從來不想當舞臺上的撐着花雨傘騎車獨輪車的小猴,那些掌聲與喝彩都無法讓他感受到生命的價值。
在他的心底,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讓內戰的悲劇重演,最強烈的渴望就是要把托尼重新抱在懷裏。而當他感受過溫暖,感受過真實,感受過這個世界的美好,才能燃起他的鬥志,為保護這份美好而付出血汗的努力。
如果連這份美好也消失了,那他所做的一切,也不再有任何意義。
他是史蒂夫.羅傑斯,正如托尼所言本質上他不過是布魯克林的那個小個子。他可以是每一個人,每一個我們身邊的人。
而也正因為他是人,所以他才能代表人。
他有自己的狹隘與自私,可當他想要守護摯愛的時候,他便能從身體裏燃起一份與世界對抗的勇氣。
臨別前他又對賈維斯下達了另一個指令——“把複仇者釋放出來,将安全權限交給複仇者核心成員,通知他們接管這棟大廈。”
在接到賈維斯簡短的回應後,史蒂夫再沒有停留,徹底地離開了這棟豪華又空蕩的建築樓。
是的,托尼确實要離開。他是未來的人,他不能回到過去。
可是史蒂夫可以往前,他是過去的人,過去的人理應走向未來。
他已經走了很多步了,他不惜再多走一步。
他說過要追上托尼的。
他不會食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