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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福爾馬林

她不知道怎麽, 睡着睡着就感覺到心髒在胸腔裏亂撞,黑夜裏任臻猛地睜開眼睛, 坐起來的時候後背上全是冷汗, 她是被吓醒的。

按住心髒掀開被子下床, 耳膜還在咚咚咚的響, 她的手在黑夜裏摸索了幾下, 碰到床頭櫃上的開關, ‘啪’的一聲打開燈。

從樓上下來, 客廳落地窗旁的工作臺上的影雕還擺在那兒,任臻披着外套走過去,盯着畫抿着唇沉思了一會,影雕作品不像用顏料可以挽回補救的畫作,石板上缺一塊石料,也只有重新刻一副。

她有些難過, 卻生不起氣來。

揉了揉因為長時間用力舉筆而發酸浮腫的手臂, 任臻起身去樓上露臺石料箱子裏搬了一塊石板下來, 打算重新刻。

今天這副作品是她打算要下個月拿去參加南城市非物質文化遺産傳統藝術作品展的代表性項目,這副作品幾乎耗費了她整整一個月, 重新雕刻時間緊迫,她心裏又念着, 一晚上反反複複沒怎麽睡好。

任臻打開ipad上迎客松的照片放在工作臺上, 這幅畫大概要用金剛石鑽筆刻出兩三億個點才能構成,很消耗體力和耐心。

她把紅色複寫紙貼在被高度抛光的石板上,用筆在上面勾勒出迎客松的輪廓主體, 掀開紙張,影雕最基礎的打稿就完成了,接下來就是雕刻。

任臻刻了不到一分鐘,因為掌心總是出汗,她果斷摘掉手套,用左手食指托住鑽筆頭,剛敲擊了兩下,她感覺手指突然刺痛,垂眼一看才發現自己的食指因為鑽筆不斷的摩擦,起了個半厘米大小的血泡。

生疼生疼的。

她手裏的鋼鏨筆大約有兩斤重量,金剛鑽筆跟手指磨挲生熱,加上今天她的工作量有些大又不愛戴手套,久而久之起水泡也在意料之中。

影雕是最能磨人心性的工作,有時候在工作臺上一坐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不說,稍微急躁一點下筆出錯就會毀掉一幅作品。

雖然任臻被孫佩珍也熏陶了數十年,但如果說氣定神閑她還是差得很遠,碰上該克制的時候她依舊耐不住會發火。

自己生了一會氣,任臻去電視機櫃子裏翻到一盒針線,抽出一根銀針出來目光在客廳四處看了看,拿起茶幾上時柏年的打火機把銀針燒了燒,消完毒,輕輕在食指上一挑,血泡被戳破。

時柏年下來時正好看到她跪在茶幾上挑水泡。

聽到腳步聲任臻詫異回頭,看到他穿戴整齊手裏拎着公文包,她起身不解地問:“這麽晚了你要出去?”

時柏年站在樓梯中央,那個角度看着她正好有點居高臨下,那人神色很沉略帶着些疲憊,他輕輕應了聲将眼神移開,落在她左手食指上。

“那晚上還回來嗎?”任臻看了眼時鐘表,發現已經淩晨三點了。

“不了,你早點休息。”時柏年走到玄關走廊,換上鞋轉身要走,發現任臻一直看着他沒動,他默了默,解釋說:“搬屍工今天不在,郊區荒山上發生了一起命案,我趕過去。”

聽到是命案,任臻心裏咯噔,她哦了一聲,“那你注意安全。”

時柏年冷淡地颔了颔首,什麽也沒說,拿起公文包拉開門離開了家。

随着房門的一聲絆響,任臻瞬間覺得後背有些毛骨悚然,她猛地回頭,看到窗外黑沉沉的夜,像是被潑了一層濃墨。

時柏年的家不像她四五十平上下兩層的公寓一覽無餘,他家很大,又因為兩人剛搬進來,房間很空曠。

就比如剛才,他在家裏哪怕跟她是隔着好幾道門,她都不會有恐慌和害怕,可時柏年一走,這三更半夜,這麽大的房子只剩她一人,任臻感覺頭皮發麻,心跳也撞的快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撇下手裏的針,頭也不回跑上樓沖進卧室。

那一晚,他們家裏燈火通明,一宿沒關。

任臻以為時柏年半夜被叫走,第二天下班怎麽也該回來,但她在家等了幾個小時,到晚上十點的時候還是沒見他的人影。

任臻在手機通話記錄裏翻了一會,找到他的號碼撥過去。等候音響到電話自動挂斷也沒人接聽。

她放下手機看了眼鐘表,等了大約一刻鐘,心裏不太放心,又給他撥了一遍,這一次等候音大概只響了兩三聲被接起來。

“喂?你在哪兒?”任臻站在落地窗邊看着屋外的夜色問道。

那一頭接起電話聽到她的聲音似乎靜了一瞬,任臻差點以為自己沒撥通。

“年科長不在。”一道女聲從聽筒裏傳出來。

任臻一愣,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面顯示正在通話中,屏幕上是時柏年的名字沒錯。

“你是誰?”她問。

“我是年科長的助理小簡,他正在跟段隊在樓上開緊急會,需要我幫您傳話嗎?”

“那你幫我問問他今晚回不回家。”

對面靜了靜,答她:“年科長今晚有兩具屍體要解剖。”

任臻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

挂了電話,簡斯琪看着時柏年手機上的來電顯示。

老婆?

年科長是有女朋友了還是已經結婚了?

簡斯琪的腦子轉的很快,很快就想到了前幾天時柏年反常的行為舉動,還記得段隊跟隔壁泌尿科醫生聊女朋友,年科長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當天還真買了糕點帶了回去,至于帶給誰……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從石化中恍然回神,趕緊把手機放在桌上移開,轉身看到時柏年修長高大的身影從外面推門而入。

他穿着解剖服走過來,發現她在發呆,男人的臉色有些冷然,“愣着幹什麽,過來工作。”

“哦。”簡斯琪走過去把解剖刀拿出來給他擺好,手裏的動作不停,心卻早已經亂如麻。

看到她還在神游走神,時柏年眼神淩厲,渾身散發着冷漠的氣場,“把開顱圓盤鋸和刀片給我。”

簡斯琪回神,說了一句對不起,把刀遞過去。

時柏年把屍體頭部固定,拿起電動骨鋸,冷靜地跟她吩咐了什麽,開始開顱。

那通電話挂掉後,任臻怕打擾他工作之後就再也沒有聯系時柏年,但沒想到這人果真忙到一通電話沒給她回過來。

兩人再見,已經是三四天以後。

那天是周六,歐陽飒飒雙休,本來跟任臻兩人說好的下午出去逛街,一個午覺醒來外面直接換了天,熱了半個月的天突然冷下來,窗外烏雲密布,隐約有下暴雨的趨勢,于是她們出門的計劃被打亂,兩人在電話裏聊了起來。

歐陽飒飒說自己昨天下午相親遇上一神經病,“長的怪相就算了,我這人只看重人品,但這人一上來就問我能不能接受跟公婆住,還想三年抱倆最好是男孩,太窒息了,幸好我跑的快。”

“噗。”任臻趴在床上咯咯地笑,“大清都亡了,怎麽還有這種重男輕女思想的人啊。”

“你別笑,我現在寧願找個帥哥玩一夜qing也不想浪費時間在奇葩男身上了,想明白了,年輕要及時行樂,那麽早穩定下來幹什麽。”

“你說的不錯,為什麽每個人的人生軌跡要跟別人一樣,各有各的活法,開心最重要。”

歐陽飒飒贊成她這話,“下次我也跟着孟晚潇去商學院抓帥哥。”

“對了,你家法醫哥哥怎麽樣?擦出花火沒?”

“什麽啊。”任臻揉了揉眉心,她這兩天爆肝影雕,眼睛由于長時間盯着石板上成千上萬的圓點,有些過度疲勞,眼球很幹,聽到這話她笑了,差點笑出眼淚。

“時柏年跟我就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他跟我的追求完全不一樣,生活軌跡也不同,平時也沒共同語言,真的不是一類人,能擦處火花就見了鬼。”

門口,時柏年冷峻沉默地站在她卧室門口,高大颀長的身影壓在走廊裏,聽到裏面那聲不是一類人,他深邃硬朗的臉上面無表情。

對面房間的一聲絆響讓任臻渾身一怔,剛剛兩人聊的太投入,壓根沒聽到樓下開門的聲音,她趕緊從床上下來打開門走出去,迎面撞上從卧室出來的高大身影。

幾天不見,他下巴上多了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睛有些紅,神色不太好看,能看出一些倦意,任臻跟歐陽飒飒說了句挂了後把手機收起來,擡起頭問時柏年。

“以為你今天又不會回來了,晚飯吃了嗎,我叫了外賣,一會送來。”

見他不說話,任臻看着他的眼睛,“怎麽,心情不好嗎?”

時柏年淡然地別開臉,他的嗓音很沙啞,像是砂礫劃過,并沒有直接回答她,只說:“我出一趟省,三天後回來。”

聽到他又要走,任臻怔了下,“啊?”

又很快應聲:“哦。”

時柏年繞過她頭也不回地下了樓,任臻站在樓梯上看到他消失在家門,才反應過來他真的走了。

任臻睜大眼,仿佛剛才出現在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幻覺。

靠!他當這裏是旅館嗎,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雖然,這是他的自由。

任臻心裏好不爽,就跟梗着個桃核一樣不上不下的難受,她特想問就這天氣你能去哪兒,但好像人家去哪兒跟她又沒什麽關系。

想來想去,倒是自己把自己氣到了。

樓下敲門聲突然響起,任臻趕緊跑下樓,以為那人因為天氣又折身回來,打開門一看,卻發現是送餐的工作人員。

失望地接過外賣,任臻合上門走到客廳,跪到地毯上打開食盒放在茶幾上,她把電視播到古裝劇,賭氣似得往嘴裏塞着食物。

氣得不輕。

她今晚準備把芈月大結局看完,劇情演到女主氣勢磅礴的在叛軍面前講話收服軍心,任臻捏着抱枕,情緒被調動到高潮。

正專注地盯着屏幕看着,她感覺耳畔‘啪’的一聲脆響,緊接着電視屏幕跟着客廳的照明燈一黑,任臻眼睛瞬間失明。

視線裏一片漆黑,任臻下意識去摸沙發上的手機,她按亮屏幕打開手電筒。

屋外狂風大作,有豆大的雨滴噼裏啪啦拍打在窗戶上,她沖到窗邊關上玻璃窗,防止雨水打進來。

擡頭卻發現對面公寓樓家家燈火通明,并沒有停電的跡象。

任臻握着手機在家裏轉了兩圈,可怎麽也找不到電箱,手機突然小震了一下,系統提示她手機電量過低将自動關機,任臻那一刻突然慌了,她有夜盲,更別說在這種環境下借着夜色認路。

她摸黑走到樓梯口,抓住扶手往樓上跑,一片黑的視野裏,身後仿佛有野獸追趕她,她越爬越快,以至于上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踩空,膝蓋直直磕在了石階邊緣。

那一絆,尖銳的感覺像是被尖刀刺了一下,任臻差點以為自己的膝蓋被撞碎了,她扶着樓梯想站起來,小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她其實沒想哭,但眼淚不值錢,跟豆子似得撲簌撲簌掉了下來,真的很痛!

……

今天下午天氣很惡劣,航空公司第一時間取消了去海南的幾個航班,但這一趟時柏年務必要親自去一趟,他下班後火速回家拿證件準備驅車前往,客廳沒有看到任臻的身影,不想剛上樓就讓他聽到這麽一番氣人的話。

賭氣地從家裏出來,他踩着油門一路開出南城市區,可行駛沒過多久,就被段竹的一通電話叫回去,說是轄區出了無頭命案,備勤的法醫不在,讓他過去勘查屍檢。

屍體發現的地點在南城市一個老舊轄區的石橋洞下,今晚的夜色又黑又沉,七級大風讓石洞兩旁的楊樹瘋狂搖曳,一道強烈的閃電從頭頂的天空劈下,斑駁陸離的樹影婆娑。

時柏年推開車門,技術勘查車已經把現場圍住,特大暴雨模糊了視線裏閃爍的警燈,時柏年穿着黑色雨衣繞到車後,在後備箱中拿出勘查箱。

段竹跟隊員站在洞口拍攝現場,看到他來,立即上前說明了情況。

“臺風過境,民警組織流浪漢去收容所的時候找到這個石洞,發現了屍體後火速報了警。”

“死者是一具無頭女屍,屍體上有屍蛆,估計死亡很長一段時間了。”

時柏年繞過他們走進去,看到屍體,他掩了掩口鼻,蹲下來從勘查箱裏取出勘查通行踏板、手套、物證袋遞給他們,“這裏不方便屍檢,取完物證,帶回去。”

段竹微微颔首,說道:“局長已經報告上級,為了不引起恐慌打草驚蛇,讓南城市電視臺在節目上發布滾動字幕,就說是出了車禍被送到了市醫院但不知道身份,故而尋找家屬,再把身高體态特征散布出去,先旁敲側擊确定屍源。”

時柏年找來一件雨衣蓋在屍體上以防雨水破壞了屍體表面的生物檢材,起身的時候視線突然停在死者手腕上小葉紫檀手串上。

時柏年的記憶極好,他立即就想起任臻也有這麽一模一樣的一條手串,因為死者手上的紫檀珠成色很特殊稀有,他吓了一跳,下一秒又立即想起自己一小時前才見過任臻,這人也不可能是她。

他懸着的心剛松懈下來,腦中緊接着閃過一個畫面。

那日茶館,有一位女士想掌掴任臻的時候被他在半空中攔了下來,他如果沒記錯,當時對方也戴着這麽一串手鏈,甚至一模一樣。

回局裏的路上,時柏年給任臻打電話詢問,手機裏沒有感情的客服提示他對方手機已關機。

手機跟座機同時不通,這一現象太奇怪。

時柏年坐在車裏靜默了半響,車外電閃雷鳴的惡劣天氣讓他隐隐感到不安,看到段竹帶着勘查車陸續離開現場,他的方向盤忽然向左一打,車子駛向與段竹離開完全相反的西邊。

那是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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