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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阿莫西林

段竹到了孟蝶所居住的小區後才知道, 她家那棟樓,距離石橋洞僅僅隔着二三十米。

找到房東打開孟蝶的家門, 段竹帶着刑警進去, 房子大概有八十多平, 兩居室, 偵查一圈民警并未發現什麽可疑之處, 屋裏的防盜門沒有被撬動的痕跡, 二樓的窗戶也完好無損, 說明沒有暴力入侵,這裏或許不是案發第一現場。

客廳,偵查員突然呼叫他,“段隊,這裏有一串手鏈,跟死者手腕上的那條十分相似!”

段竹大步流星走過去, 一眼就認出了那鏈子, 他接過小王手裏的手套把它捏起來, 敏銳的眼睛立即就看到了其中一顆紫檀圓木上刻着一個字母,由于長時間的佩戴, 那個字母被周圍的珠子盤光滑了,雖然字母很淺,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是一個‘R’字。

段竹把鏈子放進物證袋封好, 遞給刑警,“送去法醫技術科提取生物檢材,在DNA庫裏做比對, 把姓我找出來。”

“是。”

從單元樓頂着暴雨出來,現場偵查員在14號樓後面的圍牆上發現了一個半米寬一米五左右高的小洞。

幾經輾轉,刑警隊沒能聯系到小區物業的管理人員,經過秘密走訪他們才了解到,因為這裏是老城區,半年前政府開始對周邊進行規劃拆遷,拆遷的消息陸續通知到每個住戶手裏要求他們盡快搬走,但部分大房東為了多謀取些房租收益,仍在這個執行的時間差裏收攬租客,随着拆遷的工程越來越近,物業的管理人員從中撤離,這個小區的問題逐漸暴露出來。

有個別住戶嫌上班走正門太麻煩,于是在14號樓,也就是孟蝶所在那棟樓後面的小區圍牆上開了一個口子方便進出。

出了那道口子便是一個老舊廢棄的石橋,過了石橋左拐有一條東西流向的道路,最近大多數居民因為拆遷搬離,沿線除了固定91路公車經過,這個地方也算是路絕人稀,更別說是安裝監控系統。

這便能解釋孟蝶出事了這麽些天,今天才被人發現。

回到所裏,段竹得知技術科死者跟孟蝶在醫院母親的DNA有99%重合,鑒定表明石橋洞案死者就是孟蝶。

“我們在石洞外的草叢裏發現了死者的鞋子和手表,雖然經過雨水的沖刷,仍然能看出草叢曾被拖拽壓倒的痕跡,初步斷定這是一起故意殺人案。”

“被害人家裏的錢物沒有丢失,房間沒有入侵痕跡,暫時排除盜竊殺人。”

“很可能是熟人作案。”時柏年從隔壁法醫室走出來,把初步的屍檢報告拿給他看,“鈍器多次打擊致顱骨骨折死亡,死者頭部有大量出血,根據現場屍體旁邊脫落的頭發,這很可能是被害人跟兇手搏鬥的時候通過撕扯造成的。”

“被害者體重42.2公斤,根據剛剛你們調查現場實時傳輸過來的照片,草叢有明顯壓覆拖拽的痕跡,包括那些散布在草叢裏的石塊,兇手沒有選擇周圍更容易致死的大石塊,而是選擇了拳頭大小的石塊鈍器,加上被害者身上有多處反抗傷,這說明兇手約為一人單獨作案,力氣并不大,體型瘦小,身高不會超過一米六八。”

不等他說完,段竹突然醍醐灌頂,“兇手是女人?”

就在這時偵查員王英俊攥着報告推開法化室的門,步伐匆匆走來:“頭兒,調查員走訪反饋回來的信息,被害人社會關系很簡單,并沒有仇家,唯一一次與人有矛盾,是幾周前在我市一家茶館裏。”

段竹接過時柏年手中的屍檢報告認真分析了一遍,聽到這話猛地擡起頭,緊鎖着劍眉,淩厲地說道:“立刻馬上把人帶來局裏審訊。”

王英俊看着他,又看了看時柏年,講話有些支支吾吾的不确定,“跟被害者發生矛盾沖突的人,就是等候室裏的任臻小姐。”

……

今晚滂沱的大雨瘋狂肆虐着南城市,暴雨想欲蓋彌彰沖刷掉這座城市的肮髒,但正義相信這并不能洗刷一切,所有證據都将會在某一天無處遁形。

這一晚警察局所有人注定無眠,包括等候室的任臻。

夢魇與現實重疊,任臻猛地驚醒睜開眼睛,時柏年進來時便看到這一幕,讓他莫名想起森林裏受驚的小鹿,她恐懼的眸子裏盡是柔弱和不安。

“是夢蝶嗎?”任臻小心翼翼問他,她的心中還存留着一絲希冀,盼望着那具屍體不是她所認識的孟蝶。

可看到時柏年沉默不語,他的态度讓任臻徹底陷入了一種絕望和彷徨。

那天對孟蝶說的狠話還在她腦海中一幀一幀慢放,任臻捂住臉頰,難過的不知所措。

是她太壞了,那晚不該對孟蝶說那麽重的話,也不該為了盛少謙跟她賭氣決裂,真的,太不應該了!

淚水從她指縫中溢出,她悲恸的情緒讓時柏年額角的青筋微微鼓起,那是極力的忍耐。

“調查員在天網中找到兩周前傍晚出現在被害人所在小區監控上的人影,系統識別出是你。”

任臻迷茫地擡起頭,锃亮泛着水光的眼睛安靜地看着他,後知後覺時柏年話中是什麽意思。

看着她驚恐的目光,時柏年的掌心捂住她的眼睛,他的聲音像寒冬裏的日光,很輕很溫和,帶着鎮定安撫的作用:“我知道與你無關,一會你只要乖乖配合詢問員回答問題就好,明早我帶你回家。”

“別怕。”

……

詢問室。

任臻坐在辦公桌前,看到段竹命人把攝影的三角支架擺放好,他雙手抱胸靠在椅子裏,男人的眉骨突出,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淩厲威嚴感,不寒而栗。

段竹看着她問:“30號晚上,也就是你跟孟蝶在茶館發生沖突的當天夜裏,你在哪兒?”

他身旁的記錄員飛快地在電腦上輸入筆錄信息,詢問室裏除了鍵盤擊打的聲音,安靜的不像話。

“我去找她了。”

“找誰?說清楚。”

“找孟蝶。”任臻努力回憶着,“但是我跟她見面沒超過五分鐘就離開了。”

“可監控顯示你在死者所在的小區停留了至少有三十分鐘。”段竹身體前傾,那雙眸子凜冽而無情,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質問:“這三十分鐘,你都幹什麽了?”

任臻堅定的看着段竹的眼睛,“我到之後她過了很久才下樓,我在她單元樓門口等了大約有二十分鐘。”

段竹面無表情地陳述,“她是盛少謙的前女友,你跟她又在當天起過争執,為什麽要去找她?”

“去還手鏈。”提到盛少謙,任臻心中一陣壓抑和悲傷,如果不是因為自己,事情也不至于如此。

段竹還想問什麽,任臻打斷他:“你不信,可以去調監控,也可以去查我跟她的通話記錄,我沒有撒謊,更不會殺人!”

說到最後一個字,任臻別過臉,眼眶紅了,放在桌上的拳頭也緊緊攥着,掌心被指甲已經掐的通紅一片。

段竹絕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他冷靜地繼續詢問:“離開小區後你到了那裏,是否有時間證人。”

“有!”任臻想起來了,“我去了市中心XX酒吧,出來時我喝醉了,大概晚上十一二點離開,時間證人……”

“時柏年那晚送我回的家!”她猛然想起了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吐口而出。

--

段竹從詢問室出來,邊走邊跟身旁圖偵組警察交流,“你去把案發那晚任臻小區的監控錄像調出來,看一看當晚她是不是在家,留意半夜出入的蹤影。”

“是。”

段竹說完,視線在辦案區掃了一圈,“時柏年呢?”

“年科長在2號監視室,盛少謙到了,在裏面做筆錄。”

推開監視室的門,段竹看到時柏年站在那面單面鏡前,安靜地看着坐在詢問室裏的情況,英氣的面孔十分冷淡沉靜。

段竹走過去,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

民警讓盛少謙回憶近期跟孟蝶接觸過有矛盾的仇家或者情敵,那個不羁的男人一向思維很敏捷,根據民警對自己詢問的幾個問題,他已然察覺了什麽蹊跷,卻不敢深想。

段竹聽到這兒,跟身旁的人解釋:“少謙有證人,那晚他有不在場證據。”

“我知道。”隔着單面鏡,時柏年認真打量着那個男人,盛少謙在硬板凳坐久了隐隐有些不耐煩,他低頭抓了一把頭發,頂着淩亂的黑發,逐漸暴躁了起來:“你們到底問完了沒有?孟蝶她人在哪兒?出什麽事了?”

知道從盛少謙口中問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時柏年失去了在這裏待着的興趣,他最後看了一眼對面的人,突然問段竹——

“他到底哪兒好?”能讓任臻喜歡上。

是真的有些搞不懂。

他的語氣帶着不解和困惑,很輕,像是呢喃,輕的段竹沒聽清,問他說了什麽,時柏年已經不吭聲了。

從監視室出來,段竹想起任臻身上的問題,身旁的人是他多年好友,他有話就直接問:“任臻說案發那晚她喝多了,是你送她回的家,是這樣?”當然,監控記錄沒調出來前,他自然是不相信時柏年會跟任臻有什麽交集。

“對,我送的。”時柏年沒有任何避諱,幹脆利落地回答他。

這回答倒是讓段竹愣了。

“我路過看到她醉酒闖紅燈,便開車送她回去了。”他解釋。

“哦……這樣啊。”除了在工作上的謹慎小心,段竹對待感情問題時向來簡單粗暴,完全沒有了在工作時嚴厲肅穆的樣子,聽到時柏年的這番話他瞬間明白了,原來是助人為樂。

也壓根沒往暧昧的方面想。

不過一個念頭還是在腦中一閃而過,作為時柏年的朋友,段竹的語氣頗為認真,‘善意’提醒他:“不過你以後還是跟她少接觸,就像今天男廁所那樣,不太好,而且這個女人……”

段竹想了個比較溫和的措辭,“她生活作風不太好,我親眼看到她跟一個富二代摟摟抱抱從KTV裏出來,當時她還跟盛少謙在一起呢!”

段竹沒留意到,他說這番話時,時柏年英俊的臉色瞬間黑沉下來,陰着神色沒吭聲。

--

如任臻所說,圖偵民警的确在她公寓的小區監控裏找到了時柏年送她回家的身影,并且那一晚她沒有任何外出痕跡。

雖然技術室把從孟蝶家裏找出的手鏈上提取到的生物檢材在庫裏做比對,發現與任臻的DNA完全吻合,但家裏不是案發現場,且沒有直接證據表明任臻跟這場兇殺案有聯系,這邊只能先讓她離開。

任臻簽完字後被要求對此案任何信息對外保密,民警把她從詢問室帶出來,正好碰見走廊裏的兩人。

折騰了一晚上,暴風雨在天亮前離開,屋外的雨也漸漸變小,天邊冒出魚肚白,大雨将這座城市洗刷了一夜,終于,太陽要出來了。

任臻垂着眼睫,她在等候室裏熬了一個晚上,秀氣的眉間盡顯倦态,看到時柏年她下意識垂下頭。

不太想說話。

時柏年看到她這副樣子,心髒如被藤蔓緊緊将其纏繞,胸腔裏隐隐作痛。

他此刻手頭的工作還有很多,沒有時間親自送她回家去安撫她受驚的情緒。

別開視線,他叫住一位路過的年輕民警,“麻煩跑一趟把任小姐安全送到家。”

“是,年科長。”

……

任臻前腳拖着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公寓,盛少謙的電話緊跟着打了進來。

任臻靠在浴室裏,顫抖着指尖接聽了那通電話。

盛少謙焦急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在警局沒看到你,但聽段竹說你也去了,孟蝶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捂住嘴巴,身體慢慢從牆壁上滑下,癱坐在地上,努力讓聲音鎮定:“我不知道。”

盛少謙以為任臻跟自己一樣不知情,便不再問了,低聲喃喃:“這孟蝶到底怎麽回事,消失這麽多天不見人影。”

他也累了一宿,此刻同樣不太想跟任臻說太多,碎碎念了孟蝶一會就挂了電話。

任臻放下手機,雙手掩住臉頰失聲痛哭了出來。

……

噩夢,血腥,夢魇,輾轉。

那些腥臭的味道仿佛透過照片沖進了她的鼻腔,從屍體裏潺潺滲流出來的硫化氫是毒氣,像追魂索命的閻王,一把扼住了她的脖頸,讓她難過的踹不過氣。

時柏年拿鑰匙旋開房門,明明已經日上三竿,她公寓裏卻拉着厚重的窗簾,擋住了屋外所有的光線。

在昏暗的環境裏,他隐約聽到樓上她的呼救聲。

男人大步流星走上樓,大床上,她緊縮着眉頭滿臉淚痕,雙手在空中揮動,神情震痛。

時柏年心中一刺,大手抓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柔聲叫名字喚醒她。

任臻慢慢從夢魇中睜開眼,看到時柏年坐在自己床邊,他粗粝的指腹刮走她臉上的淚痕,這個男人的眼神此刻是那樣溫柔安定。

“做噩夢了?”他問。

任臻嘴角一抿,昨晚的所有委屈和恐懼在這句話中噴湧而出,她猛地坐起身撲過去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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