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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顧家

顧萱哽咽道:“父親, 母親剛剛過世, 女兒哪裏有心情談及婚姻大事?女兒還想在父親面前多盡孝幾年。”

“傻孩子, 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哪裏能再留?你娘過世, 照理說你要守孝三年。可你的年紀怎麽能等這麽久?趕緊将你的婚事定下來,等你一年熱孝期滿, 就立刻成親,不要再拖了。”顧浩之想到這孝期, 也覺得是件麻煩事。可是明汐重孝道, 顧家又是出名的規矩大, 這些規矩不遵守是不行的。

父女倆很久沒有如此促膝長談了。這一番談話之後,父女倆的感情親密了很多。

夏平在多方搜尋賣藥人無果的情況下, 只好查找起其他的線索。顧茵和顧英的買兇事件中, 他深刻感受到顧離和顧家其他人之間的矛盾。這樣的矛盾下,顧離被顧家人陷害是有可能的。顧離陷害顧家人也是有可能的。他從京兆尹那裏拿到了顧英雇兇的證據和人證的口供。京兆尹見刑部都插手了,可不敢再拿顧浩之的那份假卷宗糊弄人。交到刑部的卷宗都是真實的。

夏平看了之後暗暗心驚。都是顧家人, 到底什麽矛盾要弄成這樣你死我活的呢?聯想到長公主收顧離做義女之後顧離就搬離了顧家,可見矛盾已深。不過這些并不是他關心的問題, 他要找的是殺死武思然的兇手。在一次次對顧家下人的盤問中, 那個叫春桃的丫鬟一直都是重點。負責記錄的文書發現春桃每次的口供都驚人的一致。甚至對于同一個問題的回答連一個字都不差。這種情況他們之前都遇到過, 九成九是假口供,背的答案。

春桃被帶回刑部。在刑部大牢裏待了兩天,再次面對盤問,已經吓破膽的她開始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夏平覺得有門, 加緊對春桃的盤問,終于,春桃招架不住,吐露了實情。她承認她奉了顧浩之的命令将顧離帶到武思然的院子裏。不過她害怕顧離,将人帶到後就匆匆離開了,後面的事情她就不知道了。

為什麽顧浩之要說謊,這顯然就有很大的疑點了。夏平在心裏嘆了口氣,在這件事中,他并不希望懷疑自己的老朋友。

顧浩之被帶到了刑部。面對自己熟悉的衙門,顧浩之反倒很鎮定。

夏平沒有升堂,不過兩人的對話依舊有文書在旁記錄。“顧大人,你我相交多年。你的為人我是清楚的。春桃已經招供了,說你讓她帶着遂安郡主去了尊夫人的院子。這和你的說辭截然相反。你有什麽解釋嗎?”

顧浩之沉默了一會兒,“大人,自顧離認祖歸宗以來,在我顧家攪風攪雨,沒有片刻安寧。我顧家規矩森嚴,豈容她放肆?可是她屢教不改,為此家母被氣得卧病在床,賤內被氣得瘋瘋癫癫。實不相瞞,屬下早已恨死顧離。雖然她是我的女兒,卻一點不像我顧家人。桀骜難馴,無法無天。害死賤內的毒藥是屬下買來的,不過不是用來殺害賤內的,是打算趁着家母做壽的機會毒殺顧離的。”顧浩之嘆了口氣。“可我不知道怎麽最後死的反而是賤內?”

夏平多年刑案,并不為之所動。“顧大人的遭遇令人同情。不過你并沒有解釋為什麽要在春桃一事上說謊。”

顧浩之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大人,那日我确實讓春桃将顧離引到賤內的院子裏去。我想着賤內被顧離氣得瘋癫。若是我在賤內面前殺掉顧離,她是否會清醒過來。因為她之前曾經清醒過一段日子。不過我被一些事情絆住,等我去到院子的時候,賤內已經身亡了。”他說得并不快,他知道這樣才更容易讓人相信。

“顧大人啊,你的意思是你買了毒,派了春桃去請遂安郡主,本來打算下毒害死郡主,卻不知道尊夫人如何會去世。對嗎?”夏平必須要重新捋一下。

“是的。”顧浩之承認。

夏平看着顧浩之半晌,點點頭,朝着文書使了個眼色,文書将口供送過來。顧浩之看了一遍後簽字。夏平沒有将顧浩之收監,作為昔日同僚,這點面子他還是要給的。不過他和顧浩之都明白,就算殺害武思然的兇手不是他,他買毒欲殺害郡主也是罪名一項。

右侍郎從卷宗裏發現了疑點,拿過來給夏平看。顧家下人說武思然的房門平日是上鎖的。而顧離和江米的口供說,出事當天,那扇門是沒有鎖的。正是因為沒有上鎖,顧離才懷疑裏面有問題,所以沒有進入房間。

“所以,是誰開了鎖很關鍵。而且顧夫人早就瘋癫,才會被鎖起來。開鎖之人必然斷定她不會跑出來鬧事才敢與開鎖。怎麽能保證顧夫人不鬧事呢?”夏平問。

右侍郎答道:“因為開鎖的人知道顧夫人已經死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快,再審顧家下人!”夏平一聲令下,刑部的人再次撲向顧家。

盤問方向的變化很快出現了突破。有丫鬟招供說顧浩之曾經在出事前一天要了武思然房間的鑰匙,不過後來就還回來了。

夏平再次對上自己的老朋友。“顧大人,這次你怎麽解釋?”

顧浩之沒有解釋。他知道自己的這個漏洞。可是刑部查得這麽嚴,他不敢随意将府裏的下人處理掉滅口。那樣就是不打自招了。

武思然的案子很快有了結果。顧浩之對于自己殺妻嫁禍給顧離的行為全都招供了。他雖然一生都躲在家族的餘蔭之下,這次到像個男子漢一般坦然承擔了一切罪名。

刑部大牢裏,顧離見到了已經是階下囚的顧浩之。

“如今你滿意了?”顧浩之理了理蓬亂的頭發問。

顧離搖搖頭。“這從來都不是我要的。一切都是源于你的野心。為了攀附武寧侯府,你抛棄了我娘。甚至在武思然對她下毒的時候你都不敢說一句話。你想将我嫁給瑞王對吧?可惜我顧離的人生,從來都不會由你來左右。”隔着栅欄,她走近了道:“武思然毒死了我娘,你毒死了武思然,這就是報應。”

顧浩之居然沒有生氣。他點點頭。“這是我的報應,我認。離兒,你到底是我的女兒。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希望你能放過你的弟弟妹妹們,他們和當年的事無關。他們是無辜的。”

顧離深吸了一口氣。“父親您放心。我從來不想牽連顧家其他人。只要他們不來找我的麻煩,我絕不動他們。”這話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就是如果他們來找顧離的麻煩,顧離也不會手下留情。

顧浩之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顧浩之殺妻定案。滿朝震驚。武寧侯力主盡快判決顧浩之,為他的女兒報仇。宮裏的武賢妃這段時間一直身體不好,聽說妹妹被顧浩之所害,當時就昏厥了。醒來後只喊着妹妹死得冤枉。

刑部很快判決顧浩之斬立決。奏折上報到朝廷,只待正允帝核準。顧家雖然還有二老爺撐着門面,但是出了這樣的事情,就是二房一家也覺得擡不起頭來。顧萱的親事遭到王家的拒絕。顧茵因為父母的事情也是一病不起。顧萱只得前去王府照顧姐姐。

很快另一件事爆出來,顧浩之的長女顧茵、長子顧英前段時間聯手雇傭土匪,欲殺害遂安郡主顧離。被顧離反殺,這就是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田家寨土匪滅門案。

正允帝對此也不敢大意。這顧離是誰?那是秦栖的心上人。急忙責成京兆衙門審理此事。這件事實在沒什麽可審的,大家心裏都明鏡一樣。不過京兆尹依舊頭疼。顧英還好說,顧茵可是瑞王側妃啊!他哪敢秉公辦理?可是另一邊是長公主府啊,他也惹不起。無奈之下他先後去探了雙方的口風。瑞王的意思很簡單,他的側妃,他的表弟都不能出事。顧離的意思也很簡單,都是自家人,父親出事了,她也不打算追究了。

京兆尹覺得遂安郡主退了這一步可是救命了。不過因為之前相關卷宗曾經送去了刑部,他也不敢再造假,于是以謀害皇親的罪名革除了顧英的功名。顧茵他沒敢判,以同是皇親的理由上報到正允帝那裏,等待皇上聖裁。

正允帝特意召來顧離問了她的意見。顧離明言不打算追究。正允帝于是發下聖旨,顧英革去一切功名,永不錄用。流放西疆。念在顧家祖上功勞,準其三年後返鄉。顧茵既然已經嫁入皇室,就該恪守宮規戒律。如此行徑,廢黜側妃名分,降為侍妾。

聖旨一下,滿朝皆知,顧家是真的完了。

顧萱這幾天都是以淚洗面。她得到消息後立刻從王府返回家中,她要給弟弟顧英準備衣服行李,送其出城。

“二姐,你要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顧英早已經沒有了少年的意氣風發。他如今滿臉滄桑,但是眼神十分堅定。“顧離,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放過你的!”這話他每天都要在心裏說一遍。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千萬保重。二姐等你回來。”顧萱給了押解的衙役塞了不少銀子,希望他們能在路上照顧一下自己的弟弟。

瑞王府。

顧茵倒在床上,她已經病了很久了。太醫說她是心氣郁結,總要慢慢養着才會好。可是好了又有什麽用?家破人亡,自己又被降了名分,未來的人生還有什麽指望?

程傑對她還算不錯。雖然她的身份已經是侍妾,卻還是住在原來側妃的院子裏。待遇和原來一樣。顧茵生病的這段時間,程傑也時常過來關心。只是程傑待她越是有禮,她越是能夠感覺到程傑的疏遠。因為程傑從來沒有當她是妻子,所以才會這般客氣。

“王爺如今還喜歡顧離嗎?”她躺在床上,望着依舊風神如玉的程傑,再看看形容枯槁的自己,心下一片死灰。

程傑抿起唇,“茵兒,我答應過岳父,會好好照顧你的。無論發生什麽事,本王都會保你平安。至于顧離,本王喜歡她,不是因為她的容貌。”

“那是因為什麽?”這個答案令顧茵吃驚。顧離那張臉太過驚豔,怎麽會有人喜歡顧離卻不是因為那張臉呢?

“因為她夠強。”這是程傑第一次在顧茵面前說出自己對于顧離的企圖。他是個有野心的人,他從來不否認這一點。所以能夠和他并肩而立的女子,必然是像顧離這樣殺伐果斷的人。哪怕是手段狠辣他也不在乎。相反,經過這一番變故,他反而更加欣賞顧離。有刺兒的玫瑰才是最美的花朵。

“呵呵。”顧茵苦笑。“是啊,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麽強悍的女子。她一個人就弄得我們顧家家破人亡,這樣的好手段,十個我都不是對手。”顧茵徹底服氣了。她不該自不量力地去挑釁顧離,也不該自以為是地想除掉顧離。她想顧浩之也是這個打算。他們顧家每個人都想除掉顧離,可是大家擰在一起都不是顧離的對手。

“如今你的身子要緊。不要想其他的。”程傑安慰了幾句後離開了。

顧茵萬念俱灰,心裏僅憑對顧離的恨意強撐着。無論如何,她都要活下去。她要看到顧離遭到報應的那一天!

顧離那日被正允帝叫到皇宮裏詢問對于顧家姐弟的态度後,出宮時遇到了衛家大少爺衛子越和二小姐衛晗瑛。顧離不認識衛子越,經衛晗瑛介紹後點頭打了個招呼也就分開了。

這幾天因為顧家的事情紛紛亂亂的,她也沒心思想別的。正允帝念及顧家門第,賜了顧浩之鸩酒一杯,總算全了世家體面。顧家二老爺為顧浩之收了屍,因為是這樣的罪名,所有葬禮辦得極為簡單。顧離一身缟素,以女兒的身份前來,顧家二老爺臉色難看,卻沒敢阻攔。顧萱上來要和顧離拼命,被其他人拉開了。

“我今日前來是盡女兒的一份孝道。今日之後,我不欠顧家什麽,顧家也不欠我什麽。我與顧家,恩怨兩清,再無瓜葛。”顧離在祠堂祭拜完顧浩之,說了這樣一番話後,帶走了姚初雪的靈位。

顧家沒有人阻攔她,只是看着她來,看着她走。不得不說,當她說出“恩怨兩清”的時候,所有人的心裏都松了一口氣。

顧離出了顧家,秦栖就在馬車上等着她。見她抱着姚初雪的靈位,擔心道:“離姐姐,你不要傷心。”

顧離笑了笑,“我和武思然,和顧家的恩怨都已經過去了。我不傷心,反倒輕松了許多。”

秦栖這才放心。她看着顧離懷裏的靈位,想了想還是說道:“離姐姐,讓我抱着雪娘好不好?”

“雪娘?”顧離覺得秦栖每次給人起的稱呼都特別有意思。她将姚初雪的靈位放到秦栖懷裏。“娘,這是你女婿。”

秦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離姐姐,在雪娘面前不要亂說啊!”

“哦。”顧離重新道:“娘,這是你兒媳婦。”

一旁的小米和江米想笑又覺得不夠嚴肅,憋笑都快憋出內傷了。

秦栖卻抱着姚初雪的靈位,不理顧離的不正經,認真道:“雪娘,我是栖栖。我會好好照顧離姐姐的。”

顧離看着小兔子認真地介紹自己,嘴角彎起了弧度。

顧家的事情在顧離這邊就算告一段落了。她想起之前看到衛家人進宮的事情,不禁想到遠在淩國的衛晗琦。淩國此次和親明顯動機不純,那麽衛晗琦去淩國會不會也是一個圈套呢?聯系到衛家人最近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可見他們應該是知道了什麽。

不過衛家人不願意說,顧離也沒有逼問人的習慣。她原本打算放開此事,卻意外看到衛家人登門來求見。來的依舊是二小姐衛晗瑛和三小姐衛晗珏。

顧離在康園接待了兩人。“二位有話不妨直說。”

秦栖在一旁和顧離肩上的紫豆玩。這時候問道:“是不是琦姐姐在淩國出事了?”

衛晗瑛和衛晗珏對望了一眼,衛晗瑛道:“實不相瞞,在奉安郡主出事之後,我大姐派人輾轉送來一封家書。書信上說明她在淩國已經被軟禁,不得自由。她怕淩國對明汐不利,所以才想方設法傳了書信出來。我們收到信後就組織了一批人手秘密前往淩國想把大姐救出來。可惜我們雖然找到了大姐所在的位置,卻因為武功低微救不出大姐。這次我們衛國公府已經禀告了皇上,得到了皇上的允許再次前往營救。不過事關兩國邦交,所以我們還是以個人名義前往。一旦出現危險,朝廷不會出面。我們……實在沒有足夠的信心,所以才來請求遂安郡主,是否願意幫忙救我大姐?”衛家是武家世家,衛家女兒說話也極為簡潔明了。衛晗瑛這番話已經交代了來龍去脈。

秦栖看着顧離,目光複雜。以她和衛家姐妹的關系,當然希望顧離能夠去救出衛晗琦。可是聽衛晗瑛的描述,淩國那邊有高手在,她又擔心顧離的安全。這讓她十分矛盾。

“我會去的。”顧離想都沒想就答應了。這讓在場其他三人都吃了一驚。

衛家姐妹固然高興,卻也再次提醒道:“郡主,此番行程萬分兇險。”

“所以我才要去。”顧離淡然道:“你們和栖栖交好,衛家又為明汐戍守邊境多年。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觀。”

“我也要去!”秦栖突然道。

這下可把其他三人吓壞了。顧離第一個不同意。“不行,此去太危險,你不能去。”要去的可是淩國,江念薇為什麽來的?秦栖這一去不是羊入虎口嗎?

“不管!我不要和離姐姐分開!”秦栖也想過此去的危險。可是既然明知危險,讓她待在京城每天擔心顧離的安危,她覺得自己根本熬不過去。她情願和顧離一同經歷危險。“離姐姐,你說過不會再和我分開的。”

顧離也被這句話噎得沒詞兒了。這話确實是她說的。她看着衛家兩姐妹,兩姐妹都是一臉“我是打醬油路過”的表情。顧離看見這兩姐妹也指望不上了,只好說:“總之我會參加。你們定下日子提前通知我就好。”

衛家姐妹走了。顧離開始苦口婆心地勸秦栖留下。一向乖巧聽話的秦栖卻向吃了秤砣一般死活要和顧離在一起。最後這件事驚動了長公主。長公主也幫着勸秦栖,秦栖依舊不為所動。

“娘,你就讓我跟着離姐姐去嘛。我保證乖乖的,絕不搗亂。”秦栖拉着長公主的胳膊搖啊搖,又拉着顧離的胳膊搖啊搖。

最後還是秦文博這個一家之主一錘定音,“就讓栖栖去吧。歷練一下也好。”

“爹,你最好了!”秦栖過來抱着秦文博一通撒嬌。

雖然在秦文博的講情下長公主和顧離勉強同意了。可是顧離不敢托大。她自己一個人怎麽都好說,帶着個秦栖,若是去別的國家也就算了,公主郡主間總有師姐妹在。偏偏是淩國,那真是一個同門都沒有。她寫了一張紙條,上次江封憫來的時候特意給了她一對掌院養的鴿子,讓她緊急時刻用來和師門送信用的。她将紙條塞進一只鴿子腳上的竹管裏,把它放飛了。

秦栖看到,“離姐姐,你在給飛葉津書院寫信呀?”

“還不是因為你。”顧離無奈道:“我向師門求援。如果書院能派個高手來我就放心了。”

“高手?”秦栖彎着頭問:“你這樣的高手嗎?”

“咳……”顧離尴尬地咳了一聲。她這樣的高手書院裏大概只有掌院的兩個弟子易迦辰絮和景含幽了吧。可是掌院和師父已經下山,也不知道這時候回去沒回去。如果沒回去的話,那兩人是沒辦法走開的。

“不知道。總之誰來都好。書院的人我比較放心。”她不是不放心衛家人。她只是不放心衛家人的武功。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七夕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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