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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山中相處

少年身上的傷明顯只粗粗處理過,那日碰到時覺得他狀态不佳,今夜卻比那日還要糟糕,這傷要不處理好的話,這少年能不能活下去都成問題,這可是個連感冒都能死人的年代。

少年睜開眼,在黑夜的月光下能模糊看清簡樂陽的輪廓,盡管早從當日的大夫以及張孟口中知道是個與他年紀相差不大的哥兒,可依舊覺得這哥兒L年少得很,他咳了兩聲說:“賀雲章多謝公子連番相救。”

簡樂陽不會以為他說自己叫賀雲章就真叫這名字的,擺擺手說:“賀少爺身上的傷拖延不得,如果信我,就随我來,這裏我比你們熟悉。”

張孟看向賀雲章,後者輕點了下頭:“有勞公子帶路。”

“走吧。”

簡樂陽說完便在前面帶路,張孟他們只管跟在他後面跑,這時候才發現簡樂陽所言非虛,他對這裏确實很熟,不,不止熟,仿佛這裏就是他家的後花園似的,閉着眼睛也能輕松行走。

除了更加覺得簡樂陽神秘外,他們心裏也松了口氣,有熟人帶路,即使碰上錢丁身後的人再進山搜人,至少也能輕松躲過去,安全是不成問題了。

但眼下要緊的是賀雲章身上的傷需要盡快處理,張孟心中焦慮不已,他甚至想過,等安頓好後,他就下山走一趟,哪怕用挾迫的也要帶個郎中進山,給賀少爺看傷。

這裏簡樂陽确實很熟,帶人繞了幾段路,扒開一片枝葉繁茂的藤蔓,示意後面的人幫忙,裏面露出一段黑黝黝的山縫:“進去後将這裏恢複了,沒人會發現這地方的。”然後他帶頭跳了進去。

張孟看了也暗贊不已,如果不是簡樂陽親自動手,他絕想不到這內裏居然另有名堂。賀雲章一點頭,張孟便抱着他跟上簡樂陽一頭紮了進去。

賀雲章從一開始就将目光聚焦在簡樂陽身上,從沒發現有人能如此輕松惬意地穿梭在山林中,在黑暗的山林裏,清冷月光的映照下,這人仿佛是山中精靈似的,特別是聽張孟所說,要不是簡樂陽突然出現,一舉擊殺了數人,張孟可能就沒辦法回來找賀雲章了。

想那日在巷子裏奔走躲避追殺,他僅憑着一股子氣拼命地跑,腦子已混沌到看不清四周景色,更別說周圍有什麽人了,只記得最後眼前一黑,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栽了下去,他以為那回他命已休矣,沒想到還會有再醒過來的機會,并且由一位老人家告之他身在醫館裏,由一位年少哥兒送他進來。

如果可以,他想當面向那哥兒道謝,只是當時情況不容許他耽擱,所以只好向大夫打聽哥兒的情況後便匆匆離去,模糊的信息讓他以為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不想又被他救了一回。

走過一道山縫,裏面有塊比較狹隘的空地,簡樂陽腳下一震,草叢裏一陣陣悉悉索索,後面幾人并沒有太大感覺,蟲蛇在這樣的地方肯定多的是,不過一個哥兒能面不改色地面對這切卻極少,特別是那一跺腳的力道控制,張孟自問他也無法做到。

到了這兒不用簡樂陽說,張孟的兩個手下迅速動起手來,飛快清理出一塊空地,先将賀雲章安頓下來。簡樂陽放下他身上的簍筐,從裏面取出水囊,遞給張孟:“先給他身上的傷口清洗一下,我帶了些傷藥,你給他包紮一下。”

張孟心裏一喜:“沒想到小公子身上帶了傷藥。”

簡樂陽淡淡看了他一眼:“防而不備罷了。”

他是自信,但不自大,否則也無法成為末世裏的強者,如今身在這個非末世的環境裏,也從未放下過該有的警惕,再說了,有華大夫在,他弄些傷藥再簡單不過,看得多了,普通的傷藥也能炮制出來。

簡樂陽原本倒想親自動手的,不過剛生出這個念頭時,他就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他一個哥兒要去扒了賀雲章身上的衣服的話,不知當事人以及張孟三人會用什麽樣的眼神看他,所以多一事還不如少一事吧。

将傷藥取出來,跟張孟說明哪一個是止血,哪一個生肌助傷口愈合的,他便拿起驅蟲的藥粉,在清理出來的這塊空地上撒起來,然而也不管其他人,從筐裏取出一塊布鋪在地上席地而坐,取出肉幹慢慢啃咬起來,他就一路上啃了幾顆野果子,原本準備找到過夜的地方再吃晚飯的,哪裏想到碰上這樣的情況。

張孟幫賀雲章清洗傷口上藥,張孟的兩個手下看幫不上忙,轉了一圈後也找地方坐下了,離簡樂陽有些距離,但又能說上話。他們對簡樂陽一個哥兒的好奇心不比張孟和賀雲章少,但親眼見過他的厲害後也不會将他當普通哥兒輕看,态度相當恭敬

不恭敬也不行,想想簡樂陽殺起人來幹淨利落毫不含糊的場景,這膝蓋就有些發軟。

他們也餓了一路,看簡樂陽啃肉幹,不受控制地吞了吞口水,吞咽聲在這黑夜裏不要太清晰,簡樂陽瞟了一眼,取出一包肉幹丢過去:“将就着吃吃吧!”

“多謝,多謝小公子。”兩人大喜,打開油紙包,一人捏了一塊肉幹咬起來。

“咦,這味道真不錯。”

“小公子是這附近的獵戶嗎?”實在是因為簡樂陽身上準備的東西太齊全了,看這弓箭,驅蟲粉和傷藥,還有水和食物,也只有在山裏久待的老獵戶才會準備這些。

“算是吧。”簡樂陽給自己定位,他确實靠狩獵掙下了養家的銀子。

“小公子好身手,比我們大哥還要厲害,要是小公子是男兒身,将來立功建業肯定少不了。”其中叫趙伍的使勁誇道,另一個則叫李司。

張孟和賀雲章沒說話,都留心着簡樂陽他們的談話,聽了這話兩人心裏也暗暗附和,可不是,簡樂陽不僅身手好,關鍵還頭腦冷靜出手果斷利落,便是上了戰場的話那也是一員猛将,最重要的是他如此年少,還有成長的空間,只可惜這哥兒身份束縛住了他,賀雲章想得更多一些,這要放在開國初期,憑簡樂陽這樣的身手建功立業封侯拜将,也不是不可能的。

簡樂陽淡淡掃了一眼沒說什麽,那兩人又挖空心思說話,要是能得到簡樂陽半點回應就能讓他雀躍不已了,不過後來看簡樂陽實在沒什麽談性,他們也識趣地閉嘴了,四面封閉僅餘空中的空間裏只剩下咀嚼的聲音。

簡樂陽稍微吃了點東西後,便在原地盤坐起來,打算靠這閉目調息的方式過夜。

張孟處理完賀雲章身上的傷後,兩人一起吃了點趙伍送來的肉幹,正是簡樂陽給出的那包,如今這山裏不知什麽情形,他們不敢冒然出去打獵找食物,只能在這裏将就一晚,等天明再出去探探情況。

“賀少爺你要什麽?讓張某幫賀少爺取來。”張孟見賀雲章掙紮着要起身,忙過來制止,生怕他将身上剛包紮好的傷口又崩裂了。

賀雲章輕咳了兩聲,說:“那請張大哥扶我到公子那邊。”

張孟看了眼因聽到這動靜睜開眼看過來的簡樂陽,點頭說:“好。”

簡樂陽早知會有這番談話,原以為會等到第二天天明,不想這賀少爺一夜的工夫都等不得扶到簡樂陽面前,張孟将賀雲章放下,後者便也同簡樂陽一樣席地而坐,不過少了塊布當墊子。

簡樂陽瞥了一眼,見賀雲章并沒露出絲亳嫌棄的表情,仿佛坐的并不是泥地一樣,心裏對他的初步觀感不錯,那日将這人送去醫館的時候便發現了,他手上繭,卻并非武人習武留下的老繭,而是和他爹一樣因抓多了筆而留下的,所以這應該是個讀書人。

一個沒多少武力的讀書人從南邊逃到這兒,又兩次從猛虎幫手中逃脫,可見心性也非一般的堅韌,至于現在找自己,大概也是求救無門了,簡樂陽對他接下來想要談的話抱有不小的興致。

“不瞞公子,雲章從南方而來,不知公子可知南方是什麽情形?”賀雲章面對簡樂陽一雙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有些不自在,但仍硬着頭皮說下去,他如今算是走投無路,僅憑張孟并不能幫助他多少。

“南澇北旱。”簡樂陽用四個字概括了他所知的如今大興朝的情況。

賀雲章點頭說:“正是,如今我來到北七方才知與南邊的災情相比,北邊要幸運得多,至少一路走來百姓相安無事,沒有一處地方出亂子,可在南邊,許多老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卻還要被當地官府鎮壓,也許用不了多久便會出現餓殍遍野的情形。”

簡樂陽眼裏仍沒有多少波動,微颔了頭說:“賀少爺與我說這些無用,朝廷不作為,我一個百姓并沒有能力幫助南邊的百姓改變這一局面。”

張孟三人并不是第一回 聽賀雲章描述南邊的情形了,再聽一次仍舊動容得很,百姓的命最不值錢,如趙伍李司會加入猛虎幫,那也是活不下去了才投奔過來,否則誰不樂意買上幾畝薄田娶上一個媳婦,從此過上媳婦孩子熱炕頭的日子?他們猛虎幫雖不是整日在刀口上舔血,可有時候也需要賣命的。

再一聽簡樂陽如此冷靜的話語,三人猶如被潑了盆冷水,頭腦清醒多了,他們常常罵狗官,可這狗官還不是朝廷派下來的?但對于皇權,包括張孟這位猛虎幫的老大,也心存敬畏,膽敢生出大逆不道的念頭,那可是要誅九族的。

賀雲章錯愕地看向簡樂陽,可後者說出這話後依日冷靜得很,淡淡地回望過來。

簡樂陽說:“如果賀少爺需要我做什麽,不必多費口舌,直接說出來便是,我能做便做,不能就是不能。”所以無需繞圈子,将南邊情形說得再嚴重凄慘,可與他有一個銅板的關系?

再凄慘還能有人類全部進入末世慘嗎?那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賀雲章心裏震驚無比,這時候慶幸簡樂陽是救他的人,而非站在他的對面立,否則無需口舌便會直取他的小命,他焉能有逃脫的機會?

賀雲章腦子迅速轉動起來,分析利弊,眼下怎麽做才是最好的,最後決定按照簡樂陽說的去做,有些人,并不能為外物打動,簡樂陽會出手救他,其實本身已表明了立場。

遂誠懇地道歉:“是雲章的錯,雲章這便道來……”

賀雲章接下來直奔主題,他堂叔是南方的官員,因為以江南總督為首的官吏把持了整個江南,上下溝壑一氣,将整個南方的官場搞得烏煙瘴氣,賀雲章的堂叔是後來赴任的,一邊與當地官員周旋,一邊搜集證據,不料後來南方連降暴雨,河堤沖垮,淹沒良田無數,許多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賀雲章的堂叔一面組織救災一面向朝廷求救,不料發現南方被江南總督完全封鎖,請求朝廷赈災的折子根本送不出去。

“江南只要有姓蔣的在一天,便會由他一手遮天,無法真正救百姓于水火,堂叔正路走不通,便想法子要将手裏的證據送出來,好讓朝廷知道江南的狀況。堂叔将證據一分為三,由三路人馬分別帶岀來,只是沒想到其中有路人馬手下有內鬼,帶隊的人正是我義兄,不過義兄目前生死不明,他手裏的東西也失去了下落,我一路循着線索過來,最後得到的消息,這東西有可能在猛虎幫手中。”

“原來那次你被猛虎幫的追殺,果然是想偷取他們幫中之物?”簡樂陽露出了然之色,張孟那回也不算冤枉了這賀雲章。

賀雲章露出些許羞赧:“不錯,不過後來才知道是背後人勾結錢丁,針對我設下的一個陷阱,就等着我自己往裏面鑽,第二次被張大哥發現,救我出來。”

簡樂陽摸下巴:“難道你想讓我幫你找出那份證據?這事可不好辦。”

賀雲章也知所求不易,繼續說道:“原來我以為猛虎幫裏的布置是專門針對我的陷阱,不想我第二次果真在裏面發現了義兄留下來的線索,那線索告訴我,義兄手裏的東西不在其他地方,就在最危險恰又最安全的地方。”

簡樂陽詫異道:“莫非就是縣太爺的府宅裏?”

否則整個新丹縣城內,哪裏會是最危險又最安全的地方?不就是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喽,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新丹縣,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居然也來了這些人,實在出乎他的意料啊。

“正是。”賀雲章肯定了簡樂陽的猜測。

簡樂陽打量了賀雲章幾眼:“這麽重要的東西,賀少爺如此信任我讓我去取?不怕我轉身将你們出賣了,将東西交到對方手裏謀取榮華富貴?”

賀雲章正色道:“公子能從猛虎幫手裏将我救出,說明公子本身心存仁善并非善惡不分之人,再說目前賀某連縣城都進不去,張大哥受我所累同樣如此,不如冒險一試,總比束手就擒的好。”

賀雲章最後語氣放軟了,倘若不是毫無辦法,他也不會求到一個半路上碰到的人,就比如和張孟之間也是如此,想想便知,目前新丹縣內正布好了天羅地網,就等着他鑽進去,下次不會有這麽好的運氣逃脫出來了。

他只是搏一搏了,而且他這人,向來看人的眼光還是有幾分的,虛假的榮華富貴又豈能打動得了眼前的哥兒。

簡樂陽笑了起來:“不用如此高擡我,我需要在山裏待幾日,明日會将你們]安頓好,等我離開的時候再告訴你我的決定吧,現在休息了。”

“小公子”

張孟正要幫着賀雲章多勸幾句,被後者擺手攔了下來,畢竟此事是他有求于人,對方并沒有責任幫助他,何況此事也冒一定的風險,他憑什麽将別人拖進漩渦裏來?如果不是實在走投無路,他也不願意如此。

張孟住了口,聽從賀雲章的指揮,将他又扶到另一邊,同樣過夜休息。

此地離出事地點并不遠,雖然夜裏能安全度過,可不代表這裏就絕對安全,因為這幾人不可能一直待在裏面,他們]需要水,需要食物,就必須走出去,那就很容易曝露行蹤了。

這不僅簡樂陽知,賀雲章和張孟同樣明白,所以這裏只能暫作休息。

第二日天蒙蒙亮,一行人便離間了這山縫。

張孟與趙伍他們輪流背負賀雲章,緊緊跟在簡樂陽後面不敢叫聲累和苦,賀雲章也沒逞能,雖然休息了一夜他精神好了不少,可他的體力依舊跟不上衆人,非要自己行動的話,只會拖大家的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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