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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天臺事故

一整天,洛語時一直惴惴不安。上午的時候,他還看見木槿在班裏睡覺,然而過了中午,木槿就沒了人影。從下午到晚上,木槿一直沒有回過班裏。他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連手機也打不通。

洛語時擔心木槿的安危,晚自習期間便如坐針氈。好不容挨到下課,他拎起書包就往外跑。

整個校園內,凡是能夠藏人的地方,洛語時通通找了一個遍。可是沒有,哪裏都沒有。他們去過的廁所,食堂,教室,操場廁……所有能找的地方他通通找了,可是沒有,還是沒有。

木槿到底去了哪裏?洛語時心急如焚。

轉眼到了十一點,天色逐漸轉陰,一場暴風雨即将來臨。

洛語時頂着狂風在教學樓裏到處奔跑,他的視線一直鎖定在前方,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身後不遠處一直默默跟着他的程昊。

程昊還是不能完全放下洛語時這塊到嘴的肥肉,趁着木槿不在,他又賊心不死地盯上了落單的洛語時。

夜深人靜的走廊,洛語時一個人跑在前面,而程昊就跟在他背後不遠的地方。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寂靜無人的教學樓裏,連腳步聲都一模一樣。

正當程昊準備從背後偷襲洛語時的時候,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之內。那抹紅色的影子吓得程昊一個哆嗦,連忙擡腿跑進了手邊的廁所。

洛語時也吓了一跳,但他沒有逃跑,因為他在黑夜中看清了來人的長相。這個女的不是別人,正是木槿的女朋友姚筱瑤。

姚筱瑤靜靜地站在走廊盡頭,不說話,也不行動。她精致的妝容已經徹底哭花,平時一向精心打理的頭發也亂成了一團。那模樣,不像是學校裏數一數二的美女,倒像是電視劇裏走出來的行屍走肉。

洛語時心裏咯噔一聲,當下想到木槿一準兒是找姚筱瑤報仇了。他艱難地動了動喉頭,向姚筱瑤問道:“你怎麽了?“

姚筱瑤擡頭看向洛語時,兩道黑色的淚痕觸目驚心。她的聲音極其沙啞低沉,像是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他跟我分手了。”

洛語時怔住了身子。

“你很開心吧?”姚筱瑤抽笑一聲。

洛語時沒有回話,準确的說,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呵……“姚筱瑤單手撫上身邊的樓梯扶手,搖搖晃晃地轉身走上了臺階,“虧我當時居然還以為他是在跟我開玩笑……”

她鞋跟一歪,險些摔倒在樓梯上。洛語時連忙跨了幾步過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望了一眼她蒼白的側臉,硬着頭皮說道:“馬上就要下雨了,你還是早點回寝室吧。”

姚筱瑤一把甩開洛語時的手,猙獰着臉色向他吼道:“別管我!我不需要你這種假惺惺的人來可憐我……“

洛語時看到姚筱瑤微微隆起的腹部,不忍地皺起了眉頭。

姚筱瑤順着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肚子,笑容更加凄絕:“還有這個孩子……我們的孩子……呵,有什麽用?“

姚筱瑤扶着樓梯繼續往上上,洛語時連忙提步跟上姚筱瑤的步伐:“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兒?”

“你知道嗎?他居然讓我去把孩子打掉……“姚筱瑤的聲音輕飄飄的,好像是從十分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樣,“就因為你,洛語時……就他媽因為你他讓我去把孩子打掉!現在你滿意了?你幸福了?我怎麽辦?我的孩子怎麽辦!我只有這個辦法了……”

姚筱瑤吼得洛語時沒了話,就連她自己也沒了話。她苦笑着脫下自己的鞋子,轉身走上二樓。

洛語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當即吓了他一跳。他連忙飛奔幾步,追上姚筱瑤的步子,擋在她身前,攔住她的去路:“姚筱瑤,你冷靜點!”

“我不想冷靜!“姚筱瑤沖着洛語時吼道,她的吼聲和雷聲同時響徹雲霄,“我現在只需要一個跳臺,一個可以迅速結束所有痛苦的跳臺。我要讓木槿記着我,永永遠遠都記着我。我要讓木槿知道,是他害死了我,而且還害死了我們共同的孩子!”

說罷,姚筱瑤一把推開了洛語時。她一下打中了洛語時的軟肋,劇烈的疼痛順着洛語時的腹部向上蔓延,好像一路直竄到腦子裏去了一樣。他跌靠在一旁的牆上,疼得猛吸了一口氣。

趁此當口,姚筱瑤三步并作兩步,一路跑上了天臺。洛語時大呼一聲不好,忍住身上的痛楚,也跟着姚筱瑤上了天臺。

待他一路跑到天臺的時候,姚筱瑤已經站在了牆根邊緣。

震天的雷聲在兩人頭頂回蕩,劇烈的狂風幾乎就要把她掀翻到樓底。

洛語時心裏咯噔一聲,連忙甩開手裏的書包,一路狂奔沖到姚筱瑤身後:“姚筱瑤,你別做傻事!快下來!有什麽話我們好好說!”

“還說什麽!”姚筱瑤回身沖着洛語時吼道,“有什麽可說的!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你讓我死吧!”

洛語時不知道該怎麽平複姚筱瑤激動的心情,只能找機會暫時轉移她的注意力,等她不注意的時候,再沖上去抱她下來。

姚筱瑤似乎看出了洛語時的意圖,指着他叫道:“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你想救我。你害怕我死了木槿會自責,你也會自責。但我就是要讓你們自責,讓你們永遠都記着我,記着我是因為你們兩個人才死的!”

面對失去理智的姚筱瑤,洛語時沒了辦法。情急之下,他只好撒謊騙她:“姚筱瑤,只要你下來,我就勸木槿跟你和好。你們還可以在一起,你也可以把孩子生下來,你們會組建一個完美幸福的家庭,所有的一切都會如你所想。”

姚筱瑤抖了抖睫毛,語氣也變得柔和了不少:“你說真的?”

“真的。”洛語時舉起雙臂,迎接着姚筱瑤,“只要你下來。”

姚筱瑤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高樓,突然沒了想死的心情。那麽高的地方,如果真的跳了下去,還不知道會摔成什麽樣子。她顫顫巍巍地抓住洛語時的手,重新回到了地上。

天邊驚雷還在滾滾作響,可是洛語時的心情已經沒有剛才那麽緊張了。他長出一口氣,牽着姚筱瑤的手将她拽到了自己身邊,萬分慶幸悲劇沒有發生。

但是随着一道刺目的閃電閃過,姚筱瑤忽然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她突然伸手卡住洛語時的脖子,猛地将他向臺子邊推去。

毫無防備的洛語時一下子就被姚筱瑤鑽了空子,猛地磕在了身後的護牆沿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是在胡扯!你好不容易等來了這個機會,你會舍得勸他跟我和好?”姚筱瑤猙獰的面孔在閃電的映襯下更顯滲人,她臉上的黑道将她整個人襯得宛若鬼魅,“就算你真的勸了,他也不會聽你的……除非你死,除非你死!”

程昊站在天臺的玻璃門後,赫然驚出了一身冷汗。本來姚筱瑤打算跳樓的時候,他就有些站不住了,可是後來看見洛語時穩住了态勢,也就沒有再管。可是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然失去了控制。如果自己再不出去幫忙,那麽很有可能會鬧出人命。

想到這裏,程昊連忙甩開書包,一把推開天臺上的玻璃門,向着兩人飛奔而去。

洛語時從沒想過原來一個女人的力氣也能這麽大,他推了幾次,都沒能推開姚筱瑤。她的手就像是長在了自己脖子上一樣,任他怎麽掰都掰不開。

眼看自己的重心越來越向後,洛語時真真切切體會到了恐懼的迫近。他側頭看向身後的高樓,根本無法估量它的具體高度。

洛語時拼命抓住姚筱瑤的手腕,将她整個人向後頂去。姚筱瑤因為長時間用力,也逐漸喪失了原有的力氣,開始變得心有餘而力不足起來。

洛語時看準時機,突然一下加大力道,猛力一推,終于成功掙脫了姚筱瑤的束縛。

正當這時,突然從二人身後竄出來的程昊卻因為慣性一下子撞在姚筱瑤身上,将她整個人撞出了天臺。

悲劇就這樣在一場混亂的惡戰中悄然上演。洛語時眼睜睜看着姚筱瑤驚叫一聲,繼而砰一下摔在了樓下的水泥地上。肉體和水泥相撞,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響。

一切發生得那麽迅速,迅速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一條……不,應該說是兩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麽宣告了終結。

驚雷沒了聲響,狂風也不再怒吼,天空終于下起雨來,雨水逐漸沖刷走了姚筱瑤的鮮血,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模樣。

程昊被剛剛發生的一切吓得愣在了原地,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思維也出現了短暫的斷片,唯有身體機能還在運轉,令他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相比之下,洛語時倒顯得理智一些。他狂咳一陣,捂住作痛的喉嚨,扒到天臺邊向下一望。只見一襲紅衣的姚筱瑤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雨水正在不斷帶走她的血跡,将一切證據毀滅在下水道裏。

洛語時捂住發痛的喉嚨,猛地打了程昊一拳:“別站着了,快跟我下去看看人還有沒有救!”

經了洛語時這一拳程昊才重新回神,傻愣愣地點了點頭,顫抖着雙手雙腿一路跟着洛語時下了樓。

這棟教學樓的後面本來是一個墳場,建了學校之後就成了荒地,平時極少有人來,眼下死了人,周圍又是靜悄悄一片,更顯得十分吓人。程昊僅僅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吓得三魂七魄盡飛:“不不不……洛語時,你一個人過去看吧……我、我在這裏等你……”

洛語時心裏也沒底,但是人命關天,由不得他拖延。他硬着頭皮跑到姚筱瑤身邊,将人翻了過來,探了探鼻息。

這一探,洛語時心裏頓時涼了半截。沒有氣息,沒有生命跡象,什麽都沒有,很顯然,這個人已經死了。

站在不遠處的程昊還在瑟瑟發抖,直覺告訴他一切都已經覆水難收了。

他殺了人,是他把姚筱瑤推下去的。而且他還剛剛得知,姚筱瑤肚子裏懷着木槿的孩子。該怎麽辦?他該怎麽辦?他不想去坐牢……

想到自己有可能會因為殺人罪而判刑,程昊忍不住哭了出來:“完了,完了,我們完了……“

洛語時聽着身後那人嗚嗚的哭聲,又看着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姚筱瑤,一瞬間感覺渾身遍布着寒意。姚筱瑤,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居然就這麽死了。

洛語時回到廊下,盡可能抑制住自己的雙腿不讓它們發抖:“程昊……”

程昊還在不停地哭號:“我不想坐牢,不想坐牢……都是她的錯,是她要殺你,我才出來幫你的……”

洛語時深吸了一口氣,想找些話來說。可是在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是徒勞。

他膽戰心驚地望了姚筱瑤一眼,止不住的恐懼湧上心頭:“很快……姚筱瑤的屍體就會被人發現,而我們将會面臨法院的指控……”

說到這裏,洛語時咬了咬牙,一把從程昊的口袋裏搶過他的手機,按出了一個“1”鍵。

程昊看見熒光屏上不斷增加的數字最終組成了“110”,心裏的恐懼一下飙升了最高峰。他一把奪下洛語時的手機,質問他說:“你幹什麽?”

洛語時狠了狠心:“打電話報警。”

“你瘋了!”程昊指着躺在不遠處的屍體,驚恐萬分地說道,“人是我們殺的,你打電話報警,那我們不就被抓了!”

“不報警,難道我們還能逃得掉嗎?”洛語時重新搶回手機,“她意圖殺人在先,我們不一定會被判刑。”

不等程昊重新搶回手機,不遠處姚筱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一片寂靜的環境下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本來就格外吓人,更何況程昊和洛語時現在正處于草木皆兵,風聲鶴唳的狀态。電話一響,程昊就吓得一抖,他拼了命似的跑到姚筱瑤身邊,連來電人是誰都沒有看清楚,就一腳揣在姚筱瑤的手機上面,把她的手機踩了個粉碎。

“你幹什麽?”洛語時随後趕來,一把拉開激動到已經失去理智的程昊,沖他吼道。

程昊怒吼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他媽的幹什麽!我只知道自己不能被抓……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抓!”

洛語時沒了話,周圍再一次陷入唯有雨聲的寂靜。兩人直愣愣地看着就在腳邊的屍體,兩顆心如同漂泊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中。

倏忽,程昊忽然起了歹心。他一咬牙,一跺腳,蹲下身子拉起姚筱瑤的一只腳,作勢要把她拖向一邊的荒地。

洛語時心裏一沉,面上立刻蒙了一層土色:“程昊,你要幹什麽?”

程昊咬緊牙關說道:“過來幫我,趁着沒人,趕緊把她埋了。”

洛語時怒道:“你瘋了!”

“那也比死了要強!”程昊的神經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由此吼出來的話也帶上了平時不多見的嚴厲,“咱們要是不把她藏起來,警察局的人就會查到咱們頭上,到時候你跟我,誰都跑不了。洛語時,你家不是窮得要死嗎?哪有多餘的閑錢請律師打官司?就算你真的是正當防衛,警察也沒有那麽多心思去替你查案。到時候你做了冤死鬼,連高考都辦法參加,你這一輩子就完了。完了……完了!你懂不懂洛語時?”

程昊的話在洛語時心裏激起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如果沒有辦法參加高考,他的人生真的就完了。他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家裏的條件也不允許他重新來過。程昊說得對,他輸不起,他不能被抓。

随着程昊的動作,洛語時也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兩人趁着雨夜,一起把姚筱瑤的屍體埋在了荒地裏。

埋藏屍體的過程對洛語時來說就像是一場刻骨銘心的噩夢,他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抛開泥土并把姚筱瑤埋了進去。但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晚上電閃雷鳴的天氣和死去的姚筱瑤瞪大的雙眼,那仿佛成了刻在他靈魂深處的一道傷疤,每每只要想起,都會令他痛徹心扉。

洛語時恍恍惚惚地回到宿舍樓下,身上還帶着尚未洗去的泥點。然而就在這時,他卻看見了昏黃的路燈下,木槿那道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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