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事情敗露
一瞬間,洛語時就崩潰了。
他猛地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止不住的眼淚仍舊不聽話地往外湧,跟雨水交織在一起,落在地上混入泥中。
木槿喝了酒,喝了很多酒。一整天,他誰的電話都沒接。他心裏亂得很,不知道該跟洛語時說什麽。雖然早上他放下狠話說讓姚筱瑤把孩子打掉,可那畢竟是他的親生骨肉,他心裏難受,怎麽喝都難受。
他想見洛語時,卻沒找到他的人影,只能一直等在宿舍樓底下,直到整棟宿舍樓都封了。他醉醺醺地擡起頭來,一眼就望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洛語時。
對方那副混混沌沌、滿身泥濘的模樣一下就驚住了木槿,他連忙跑到雨中向洛語時問道:“洛語時你怎麽了?怎麽弄成這個樣子?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倒是說話啊……”
洛語時拼命搖着頭,沒有說話。在傾盆而瀉的大雨中,他突然伸手抱住了木槿,泣不成聲。
木槿愣了片刻,漸漸伸手回抱住了洛語時:“是不是姚筱瑤去找你麻煩了?”
洛語時心裏突得一陣狂跳,驀然感到一陣難以遏制的暈眩感。他一把推開木槿的身子,扶着身邊的樹幹幹嘔起來。
木槿連忙上前扶住洛語時的後背,焦急地向他問道:“洛語時你到底怎麽了?你倒是跟我說說話啊……”
洛語時一邊忍着不斷上湧的惡心感,一邊死命捏了捏拳頭。臨走之前,程昊曾經對他說過:“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如果有第三個人知道,那我們就完了。”
他哭着搖了搖頭,沙啞着說道:“我沒事。”
木槿不信,一把抓住洛語時的胳膊将他扭了過來:“你這個樣子怎麽可能是沒事?是不是姚筱瑤找你麻煩了?她又找人打你了?只要你說一聲是,我現在就找她幹架去。”
洛語時猛地一下跳起身子,一把抱住木槿的身體向他哭道:“求你了,木槿……算我求你了,你別去……你別去……”
洛語時用盡渾身力量,鑽進木槿的懷裏拼命汲取他的溫度,他怕自己一旦松了手,以後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木槿腦中閃過無數洛語時可能遭遇到的不公平待遇,每一種都令他火冒三丈。他捏了捏拳頭,再次把洛語時摟在懷中:“你說不去我就不去,從現在開始,我什麽都聽你的。”
洛語時身形一頓,喉頭仿佛被鐵鏽堵住了一般。他磨了磨嗓子,沙啞地說道:“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木槿揉了揉他的頭毛:“你說呢?”
洛語時露出一副傷心欲絕的表情,沉默着搖了搖頭。
木槿一把抓住洛語時的手腕,将他帶離了校園。兩個人奔跑在傾盆大雨之中,任由狂亂的風和急驟的雨吹打在兩個人的身上。
木槿一直帶着洛語時去到了學校附近的旅館,匆匆要了一間房。
一路上,洛語時除了風聲和雨聲,就只能聽見自己突突的心跳像鼓聲一樣急促。直到兩人站定在房前的時候,他的心髒仍在不停地擂動,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
木槿掏出鑰匙,擰開房門,拖着洛語時進了房間。屋內漆黑一片,連盞夜燈都沒有。
突然,一股巨大的推力猛地一下将洛語時推向牆壁,一副溫熱的身體貼了上來,一雙炙熱的嘴唇也貼了上來。
沒有人比洛語時更加熟悉這個力道,想當年他就是這樣被木槿狠狠地按在廁所的牆上,半強迫式地接受了他的吻。
時過境遷,舊事重演。木槿的吻依然令人欲罷不能,而洛語時的心卻涼到了冰點。洛語時揚頭承受着木槿的深吻,任由自己的淚水順着眼角不斷下落。
一吻終了,他仿佛聽見自己的心髒如擂鼓般狂跳。
木槿已然抽身,但洛語時的唇上似乎還殘留着對方觸碰過的熱度。那熱度一寸一寸地灼燒他的心髒,令他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洛語時輕擡雙眸,于黑夜中悄然迎上木槿的目光。
“因為我喜歡你,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用心喜歡的人。為了你,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木槿低頭蹭了蹭洛語時軟軟的鼻尖,不再壓抑自己難言的沖動,“說實話……我從來沒跟男人試過,但如果對象是你,我願意試試。”
洛語時聽着自己早已設想了無數遍的告白,止不住潸然淚下。這本該是他最為幸福的時刻,可是彼時,除了痛苦,他卻什麽也感受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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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喘息交疊。
暧昧的情愫在房間裏蔓延,這一刻,兩人交換着彼此最真實的溫度。
時間仿佛靜止在了某個瞬間,在他們同時攀上頂峰的時刻。洛語時緊緊摟着木槿的脖頸,感受着歡愛過後的餘韻。木槿低頭含住他的雙唇,将所有情話淹沒在唇齒相交之間。
一吻終了,木槿用手滑過洛語時的側臉游,直到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映着柔和的月光,木槿仔細端詳着洛語時的容貌。雖然不能說是貌不驚人,但總體來說不過就是一個姿色平平的普通男孩兒,随随便便仍到大馬路上,連賣菜的大爺大媽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但是就這樣一個男孩兒,卻給了他生平從未有過的感覺。就連與他交往多時的姚筱瑤都沒能給過他這種感覺,然而洛語時做到了。
木槿不敢肯定這種感覺究竟是不是愛情,但他似乎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些什麽,也仿佛理解了當年父親沖動之下做出的決定。隐藏在他心裏這麽多年的矛盾終于找到了一絲突破的可能,而這一切,都是因了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兒。
“洛……我真的好愛你……“
洛語時忍住再一次想要奪眶而出的眼淚,輕輕抱住木槿的後腰,把頭抵在了他的胸口。
可是木槿,我不配上你說的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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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木槿帶着新買的手機晃到洛語時桌前,把他前桌趕走,一屁股坐在前面的板凳上,把新買的手機撂在洛語時的桌上:“怎麽樣?好不好看?”
洛語時并不怎麽有興致的樣子,只是擡頭掃了一眼:“好看。”
“給你的。”木槿把手機塞到洛語時口袋裏,順帶隔着桌子在他腿上摸了一把。洛語時驚得心裏一動,低聲向他訓斥道:“木槿……”
木槿玩味地沖他舔了舔嘴唇:“晚上放學等我。“
洛語時被他逗得漲紅了臉,剛想開口訓他,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掀天的喧嘩。
木槿回頭看了一眼,嘀咕道:“外面怎麽了?”
一個男生透過窗臺探進頭來驚道:“你們快出來看啊,他們在校區東邊的荒地挖出一具屍體!”
那人的聲音仿佛一道晴天霹靂,一下劈在洛語時的腦袋上,砸得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他猛然回憶起兩天前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喉頭仿佛被鐵鏽哽住了一般。冷汗順着他的脊背蔓了一身,一直蔓到他的前額。恐懼像急速增長的病毒一樣感染了他的身體,他整個人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木槿豁然起身,随着人流走到門外,透過走廊的窗戶向外張望:“什麽情況?怎麽會有屍體?“
教學樓前的平地上鋪着一層白布,白布上躺着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一身紅衣,無論是身形還是模樣都像極了姚筱瑤。
突然,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我天!那不是姚筱瑤嗎!”
木槿猛地向外看去,越看越覺得那人就是姚筱瑤。再加上這兩天他的确沒有半點有關姚筱瑤的消息,他幾乎就敢斷定,那具屍體就是姚筱瑤。
木槿瞪大了眼睛看向樓下那具屍體,一雙眼睛裏滿是驚恐。他拼命撥開人群,猛地沖到樓下:“姚筱瑤!“
前來調查的警察攔住了木槿的去路:“這位同學,案情還在調查當中,你不能進去破壞現場。“
木槿一邊試圖沖破那些警察的阻攔,一邊撕心裂肺地沖他們吼道:“那是我女朋友!”
警察聽他這麽說,略略動了恻隐之心:“那你要在我們的陪同下才能前往,而且你要保證一定不會觸碰現場的任何東西。“
木槿紅着眼框點了點頭:“我保證,我什麽都不動……“
在警察的帶領下,木槿一路來到姚筱瑤身邊,近距離看向那張,他曾無比熟悉的臉。
木槿驚恐地搖着頭,根本無法相信眼前這具屍體就是陪伴了他前半個高中的女人。
那個睚眦必報、活潑可人的小姑娘哪兒去了?躺在這裏的冷冰冰的屍體又是什麽人?
木槿頹然跪倒在姚筱瑤身邊,顫抖着雙手撫向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瑤……”
警察連忙攔住木槿的手:“不能動!“
“你們別碰我!“木槿一把打開警察的手,撲在姚筱瑤身上摟住了她冰冷的屍體。
警察趕緊上前将木槿拉開,以免他再次破壞僅有的證據。
“啊啊啊!你們這群混蛋!放開我,快放開我!“木槿強忍着淚水被他們拖離了姚筱瑤身邊,嚎喊和嘶吼響徹在一高的上空。
他拼命掙開那些人的舒服,起身揪住其中一個警察的衣領,向他嘶吼道:“誰幹的?這他媽是誰幹的!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幾個警察上前将他拽開,向他安撫道:“冷靜一下,請你冷靜一下。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找出兇手,還死者一個交代。“
“交代?交代你媽!人都死了還他媽的怎麽交代!”警察的回答根本無法平息木槿激動的心情。
随着木槿的怒吼聲越來越大,站在樓上默默向下觀望的洛語時心裏的痛楚也越來越多。他絕望地閉上雙眼,努力不讓盈眶的熱淚下落。
一如那天絕望的姚筱瑤,洛語時走下樓去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也是恍惚的。
其中有幾步,他甚至都要歪到在地上,多虧站在樓梯上看熱鬧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才不至于真的摔倒。
一路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洛語時終于來到警戒線前。他掀開警戒線想要進入調查區,卻被幾個警察給攔住了:“幹什麽的?不讓過線。”
警察的聲音傳到木槿耳中,引得他下意識回頭去看。他看到洛語時就站在警戒線外,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心裏那根弦突然就繃不住了。
說到底,他不過只是一個高中生。面對這樣的事情,他根本無所适從。
他強撐着雙腿走到洛語時身旁,不顧衆人詫異的目光,猛地一下抱住了他。
洛語時感受着木槿用盡全力的擁抱,最後一次放任自己體會木槿的溫度。離了這個懷抱,他即将踏上一條再也不能回頭的路。而那條路的盡頭,也不再會有木槿溫柔的等候。
一切,即将在這裏結束。
“木槿,放開我吧。我有話……要跟警察說。”洛語時用盡全身的力氣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開了木槿的懷抱。
在那個瞬間,木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亂。他再次抱進了洛語時的身體,不讓他脫離開自己的掌控:“你不能走,洛……你不能走……”
直覺告訴木槿,洛語時即将說出的話,很有可能會徹底改變兩人的一生,但他無法阻止既定劇情的發生,只能眼睜睜看着洛語時推開自己的懷抱:“是我……木槿,對不起,是我……”
洛語時至今都無法忘記木槿當時看他的眼睛,那雙難以置信的眸子裏閃動着憤怒和悲戚的光芒,他就像是某種遭受了滅頂之災的困獸,将痛苦的嘶吼全部積壓在了自己的胸口。
“為什麽?”木槿眼底湧出一顆接一顆豆大的淚珠,他的聲音帶着狂吠的沙啞,用聲嘶力竭來形容也毫不為過,“為什麽?我問你為什麽!你他媽告訴我為什麽啊!!!”
為什麽不是別人……為什麽偏偏是他?
但凡兇手是這間校園裏除了洛語時以外的任何一個人,木槿都不會像現在一樣喪失理智。
洛語時的眼淚争先恐後地奪眶而出,砸在灰泥地上,混入塵土之中。他的心仿佛被人生生撕裂了一道碩大的口子,鮮血不斷順着傷口往外溢出。
他想要張口解釋,告訴木槿這一切只是一場誤會,他沒想殺人,更沒想過讓姚筱瑤死。如果不是程昊突然竄了出來,這一切本來都不會發生。但是他的喉嚨卻像是卡住了一般,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洛語時!洛語時你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木槿掄起拳頭照着洛語時臉上就是一拳。
見狀,站在一旁的警察立刻圍了上來,把情緒激動的木槿拖離了洛語時身邊。木槿不斷揮動着拳頭,聲嘶力竭地向洛語時吼着:“洛語時你告訴我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啊……”
洛語時抽泣着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生吞下了哽咽在喉頭的鮮血。幾個警察上前抓住洛語時的手腕,給他铐上了手铐。
随後,洛語時被人塞進了警車,帶離了案發現場。木槿作為受害者家屬,一道前往警局做筆錄。
洛語時回頭看着坐在後方警車裏的木槿,心裏鮮血直流。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出來跟木槿解釋一切,他甚至不知道就算解釋清楚了一切,木槿還會不會選擇原諒他。
他頹然跌坐在警車後座上,手上的鐐铐在警車的颠簸下發出叮楞叮楞的聲響。
遠方是正在初生的朝陽,而他的心中,一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