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蘇做好事不留名,自然也不喜歡四處宣揚。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覺得這次拿錢給羅阿三有點草率,害怕被哥哥張又柯等人知道以後又要對他進行智商上的嘲諷。
他為人低調,平時穿着打扮也簡單随意看不出品牌,好幾次在茶水間泡咖啡都被同事誤認為是新來的應屆畢業生。林蘇年紀小,臉也嫩,在國外上學還曾被以為才初中生。林蘇恨得牙癢癢:你見過一米七八的初中生嗎?事實上不僅有還挺多的,比如他哥林哲初二就180了,只是那時候世界上還沒有他而已。
這天林蘇又在茶水間被女同事要微信,殷正進來恰巧碰見,無可奈何的說:“林總啊,泡咖啡這種事當然是讓我來做啊,你怎麽親自來茶水間了。”
林蘇不甚在意:“有手有腳的何必麻煩你呢。再說了,我也沒事幹啊。殷特助你那麽忙,我還是不打擾你了。”
這是實話實說,林蘇确實找不到事情幹。經常在辦公室打着哈欠刷微博,偶爾簽署幾份一看就頭痛的文件——還是殷正早已審核無誤的。他對殷正說希望有點事幹,可殷正卻說:當老總是這樣的啊,不然發工資給員工幹嘛?
林蘇竟無言以對。
殷正也很納悶,他原以為林蘇是個不學無術的富二代,就知道泡妹子開跑車什麽的。可林蘇除了剛接手業務比較難上手,竟然也稱得上是用功刻苦的。不過這分總司本來就發育成熟,每個部分都已熟練運作,就是林哲來了,可能也找不出什麽事幹。于是殷正就委婉提示林蘇可以不用每天都來或者不用按時來,但被林蘇嚴詞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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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保持按時上下班,又過了一周林蘇無意開車路過那家醫院的時候,忽然想到了羅阿三和他病重的奶奶,于是林蘇決定好事做到底,去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在醫院停車場留下了自己引人注目的座駕,林蘇又特意到大門口去買了水果鮮花,意氣風發的往住院部走。
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的林蘇無論在哪裏都很容易吸引眼球,在電梯裏被看了一路,又從護士站被看到715號病床。中間那床的老奶奶果然還在,可床前卻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人。
老奶奶看到林蘇一時都沒認出來,等林蘇打了招呼才模模糊糊的想起來:“啊,你是阿三的朋友吧。”
林蘇連忙點頭:“對,奶奶,我今天路過這裏,特意來看看您。”
“小夥子,你真是有心了。”老奶奶慈祥的笑着,“兒子,快給人小夥子拿張凳子。真是的,這麽熱的天多麻煩人家啊,阿三這小孩不錯,他的朋友也個個善良。”
林蘇的耳朵敏感抓到老奶奶對那中年人的稱呼,兒子?
羅阿三不是說自己父母去世得早,家裏就只有他和奶奶兩個人嗎?
中年人也笑眯眯的,很有禮貌,面孔和老奶奶至少有五分相似。他連忙找了凳子:“來來,請坐。”
“叔叔您等等,您是奶奶的兒子?”林蘇腦子蒙圈了,“那羅阿三是您兒子?”
中年人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只有一個女兒。”
林蘇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那羅阿三是誰?”
走出醫院,林蘇肺都要氣炸了,一個電話打給張又柯:“阿柯,你家關系足,你幫我查一個叫羅阿三的人,是個小孩兒,不怎麽高,瘦巴巴的,眼睛很大,常在C市高新區轉悠。”
張又柯:“這沒問題。不過你要幹嘛?我怎麽聽着你口氣這麽兇。”
林蘇咬牙切齒:“你別管了!總之找到人給我立刻帶過來!千萬不能讓他跑了。”
挂了電話,林蘇回憶起中年人的話,氣得牙癢癢。頭一次他覺得自己真的智商欠費,據中年人說羅阿三是在馬路上認識的。至于怎麽結識的嘛當然和林蘇那次如出一轍了,不過當時中年人的車上還拉着自己在家跌倒摔破了尾椎骨的母親,羅阿三很好心的幫着他擡老奶奶進醫院,還幫着辦理住院什麽的。最後也沒讓中年人賠錢,還來醫院看過老奶奶兩次。
在中年人那頭羅阿三是做好人好事的,可在林蘇這頭卻被騙了一次又一次,當然不怪林蘇生氣。他暗暗下定決定,待會兒找到羅阿三之後千萬不能再相信他的謊言,聖母病犯了又犯。
還有,雖然三萬塊錢對林蘇來說連買個錢包都不夠,也不是能随便被人騙了去的,以後要做好事,還不如捐給慈善機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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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又柯辦事有效率,他也是第一次見到發小一副要收拾什麽人的樣子覺得十分稀奇,找到人就立刻親自帶過來了。
林蘇安排在酒店見面,正襟危坐。
可看見張又柯帶進來的人,林蘇傻眼了:“你怎麽随便給我抓個人就來了?”
只見這人髒兮兮的看上去不怎麽幹淨。但明顯不是羅阿三啊,這人得有二十好幾了吧?當然,他也沒有羅阿三眨巴眨巴的大眼睛。
“我怎麽随便了,”張又柯反手關門,挺不服氣的,“你,給我跪着。”
那人像是個慣會看人的,知道這倆人看樣子不簡單也就老老實實跪了,委委屈屈跟小媳婦似的:“兩位少爺,我想問一下,你們抓我來幹嘛?我也沒碰您二位的瓷啊。”
林蘇聽到碰瓷二字,差點炸毛:“你也是碰瓷的!你們這些騙子全部該關警察局!阿柯,這人不是我要找的,我都說的那人是個小孩兒,叫羅阿三。”
跪着的猥瑣青年眼珠子轉了一轉:“你是找萬宸吧。”
林蘇:“?”
羅阿三道:“是不是一個幹巴巴的小孩兒,眼睛挺大,睫毛老長了,哭起來挺可憐?專門往豪車上碰?”
林蘇點頭。
“他媽的,就是萬宸。”羅阿三狠狠道,“這小雜種在外面幹事居然敢用老子的名兒。兩位,你們找的人叫萬宸,可不是我,能不能放我走了?”
張又柯踹了他一腳:“在誰跟前說着髒話呢!你給我跪着別動。”
林蘇這下算是明白了,那小孩兒就連名字都是騙他的。不知怎麽地,這兒整個人倒是平靜了很多。氣也沒有用,他得弄清楚自己到底被騙了多少:“說說,萬宸是誰?”
羅阿三臉上露出輕蔑神情:“能是誰?一個被爹媽遺棄的雜種而已。養他那老頭去年得癌症死了,家裏積蓄用個精光。他養父老早就見不得他,當然把他趕了出來,連葬禮都沒讓他參加。在外面餓了幾天,實在餓瘋了還是老子給他買的面包。這不求着老子讓老子帶他掙錢,哼,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雜種慣會碰豪車,還他媽是個白眼狼,給老子留一屁股爛事!”
林蘇聽了心裏倒是一驚,眼睛眯了眯:“他現在在哪?”
羅阿三說:“是不是我說了就可以走了?”
張又柯作勢又要踹,林蘇擺擺手,頗有一副大佬姿态:“你說。”
“應該在開發區那藍色雨酒吧裏面,”羅阿三說,聲音裏面有些嫉妒,“給老大賣搖/頭/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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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又柯總算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時有點擔心一臉平靜似乎內心毫無波瀾的林蘇。他這發小從小心思單純,但被連着騙兩次還是第一回 。林蘇拒絕了他要求陪同實則想看戲的要求,還多次警告不準告訴林哲,開着車往開發區去了。
林蘇這時真的徹底明白了什麽叫人心險惡,但還是無法将這些事實和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聯系到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找人幹嘛?把錢要回來嗎?好像也不是。揍他一頓嗎?好像也不是。
可能是想找個答案吧。
有着那種身世的人,是不是對世界充滿了絕望?
林蘇其實也知道自己有點聖母體質。他從小和母親一起生活,父親去世得早,哥哥年長太多又常年忙着商場上的事情無暇顧及他,所以林蘇上學也特別早,連帶着念大學也比同學小兩歲,自然一路被照顧着長大。他的母親童女士是個擁有不死少女心的女人,依舊相信童話,家裏貓狗一大堆,喜歡粉紅色,不時的還可以發個公主夢。
雖然缺失父愛,但林蘇自認親情生活都算圓滿,像萬宸這樣的人生根本不是他能想象的。
藍色雨酒吧。
一聽這名字就過時,土得掉渣,可在開發區還算有名。裝修也算是花了大心思,從外面就看得出來這酒吧試圖做成高檔次的,可在林蘇眼裏,這真是充滿了城鄉結合部風。
酒吧裏面吵吵鬧鬧,林蘇把車停在外面,沒有進去的想法。
要有耐心,才能守株待兔。
臨近午夜,林蘇總算看見了一個瘦弱的身影出來了。
萬宸頭發亂糟糟的,出來之後靠着路燈站了一會,從褲兜裏掏出一根煙來抽。他動作不怎麽熟練,火星在黑夜裏一閃一滅。
這天晚上的天空像深藍色的絲絨,漫天繁星如同誰撒了一把碎鑽,璀璨絢爛。
萬宸低着頭抽了一口煙,苦笑了一下。那美麗的天空離他那麽近,又那麽遠。自己就像被人狠狠踩在塵埃裏的螞蟻,早無所謂幹不幹淨。
酒吧裏面正進行着以前的他所不齒的交易,而現在他卻成了這交易其中一環。
不用掙紮了,螞蟻也只是想生存着而已。
林蘇開了車門,隔着一條街:“萬宸。”
萬宸頓了一下擡頭看見林蘇好像一點也不意外,居然笑了,露出臉頰淺淺的酒窩:“嗨,林蘇。”
作者有話要說: 想知道林蘇這次會怎麽做嗎,我也有些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