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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個聲音在腦中響起的一瞬間, 池嘉言似乎才從靈魂深處覺醒。

有什麽東西在腦中撥開了迷霧, 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清醒過。

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瞬息間被颠覆, 一切都是那麽不可思議,又是那麽理所當然。

那把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

那是一把更為冷靜,更為成熟的嗓音,不含任何情緒,像沒有心的機器人。

可是确确實實是他自己的聲音。

“請問是否以當前結果對時間線進行覆蓋?”

池嘉言閉着眼睛:“不。”

“你選擇了‘否’, 這是你第一百次選擇該選項, 請确定。”

“确定。”池嘉言道。

是誰在耳邊嘆了一口氣。

“嘉嘉。”那人道, “你破不了這個循環的。我看累了, 你累了嗎?”

池嘉言在神識裏回答:“你怎麽知道這次不行?”

那人笑了:“因為我看過太多次了。最初我們說好的,你完成任務,接下來就交給我。為了避免任務失敗我才同意讓你創建時間循環, 你卻臨時反悔鑽了這個漏洞,每次完成任務覺醒後都出爾反爾,竟然一次又一次的重啓。”

“呵。”池嘉言冷笑,“我樂意。”

“結果永遠都是一樣的, ”那人道, “每一次死神都為你噬魔而死, 每一次你都不願确認任務試圖掙紮,最後選擇自殺重來——你明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什麽的。”

“故事線是你設定的, 可是在我的循環裏你并不能真的把我們怎麽樣,大不了我就永遠活在這個循環裏。每一次都能遇見他,每一次都能和他在一起。這相當于是無休止的永生。還不是我賺?”池嘉言口氣冰冷, 卻又無賴。

那人的聲音變得危險起來。

“或許下一次,我應該設定死神一開始就殺死你。”

池嘉言嗤笑:“這一次你已經試過了不是嗎?這次你的故事線很豐滿,但是從我的五歲、十三歲、十八歲,一共這麽多次機會你都失敗了,即使你強加的執念陵霄也能打敗,你還能怎麽樣呢。命運大人,你看起來有點着急了啊。”

“池嘉言。”命運再也無法維持平靜,“你還想不想改命?!”

“當然想,這什麽鬼言靈我是真的不樂意做。不過你不用拿這個威脅哦,因為只要我沖破循環揭穿了你,自然會有其它命運上任。”池嘉言說,“我受你蒙騙替你工作沒錯,可是我發現了真相還及時回頭,怎麽說也有獎勵吧。改個命算什麽?”

“你做夢!”命運終于失态了。

如果說一開始命運還能冷眼看着池嘉言重啓循環,那麽漸漸的,第十次,第五十次,直到現在第一百次,他終于沒有耐性了。

這個言靈竟然不知疲倦一般,撞得頭破血流也不回頭。

“你不可能沖破循環!”

“與其想知道我能不能沖破循環,還是為你被罷免做好準備吧。”池嘉言最後道,“作為兩個世界裏最強大的神,竟然生出了逆命這種惡念,還設計利用死神噬魔,讓他毫不知情的為你而死,維持你的謊言,你不如想想被衆神知道後該怎麽收場。”

切斷了神識裏和命運的聯系,池嘉言睜開眼。

看上去他們說了很久,實際上也不過就才幾秒鐘而已。

這短短的幾秒鐘不僅和命運交談了,被抹去的九十九次記憶也在一瞬間回籠。

他曾經以為自己受到了命運的眷顧,終于不用再做天煞孤星,所以才會同意接受這個“正義”的任務。等一切開始後,他才明白這個任務的目的只有掩蓋命運的罪惡而已,自然不會讓真相被埋沒。最重要的是,他因為這個任務,第一次就愛上了陵霄。

九十九次,每一次都和陵霄相愛。

他粲然。

不過這一次命運竟然給他設定了那種軟弱人設,害得陵霄不得不帶他躲到結界裏來。

這下弄髒了陵霄幹淨得一塵不染的聖地,他可有點不爽。

第一次化出本相的死神又一口吞噬了世界上最強大晦氣的魔,早已元氣大傷,渾身是血的半跪在地上。

大片烏黑腥氣的血跡裏,那條紅蛇蜿蜒游走,似乎是非常擔心主體的安危。

那雙目血紅的魔狼,則顯得焦躁不安,卻因同樣受到損耗而奄奄一息。

死神半垂着頭,唇角的紅線猶在,下半張臉盡是粘稠的血,看不清是還沒收回恐怖至極的大口,還是殘留的逆命的殘骸。

狂暴還未散盡,死神看什麽都還是一片混沌狀态,直到有什麽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他再低了一下頭,看見自己身前有一個極小的人兒。

因為化出了本相,死神足有八-九米高,即使是頹然半跪着,他也顯得如一座山丘。

而在他粗重混亂的呼吸聲中,倉皇失措的怒氣中,那個頭發烏黑、皮膚白皙的小人兒抱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小人兒溫暖的臉貼在他冰冷的手指上,雙目緊閉,眼淚靜靜的流滿了臉頰。

“哥哥。”小人兒的聲音很好聽,軟軟糯糯的,像個糯米做的小團子,“沒事了。”

死神無法分辨這是現實還是夢境。

眼前小人兒抱着他的手指雙膝下跪,表情虔誠,像在崇仰世上最冰冷的神祇。

——

死神沉睡了一天一夜。

他昏睡過去之後便收回了本相,只還剩一頭及腰黑發提示着池嘉言剛才發生過什麽。

蒼風趴在床邊一刻也不離開,恹恹的沒什麽精神,連肉罐頭也不感興趣了。

池嘉言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情況,無奈他終究還是個十八歲的人類,即使覺醒了無數的記憶也無法改變這一點。

他幫死神擦拭幹淨身體,又不辭辛勞的打掃幹淨房屋內的血跡,然後又拎着小黑的屍體埋進了冰雪深處。

“對不起啊。”池嘉言蹲在雪地裏,“每一次都強迫你陪我。你也很累了吧。這次我竟然連你什麽時候被附身都不知道……我真的不是個稱職的主人。比那個丢棄貓咪在寵物店的主人還過分。”

小黑再也不能回答他了。

池嘉言蹲了一會兒,起來時一陣頭暈,緊接着噗通跪地,若不是雪地柔軟,肯定會摔得很慘。

當然,現在他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就是了。

前些天在水池底部摔出的大包還沒散,又加上被命運切斷了生命線導致器官衰竭,他的臉色一定比雪還恐怖。

真是難為陵霄每次看着這張臉還能X起來了。

因為爬不起來,他幹脆跪在原地開始思考。

這一次要如何才能破局?

最可恨的是每次覺醒都是在陵霄噬魔以後,池嘉言真的覺得自己腦殘,設置循環的時候竟然只想了“任務成功”“任務失敗”兩個覺醒點。而陵霄每一次都不負所望的為了他噬魔,簡直又是甜蜜又是悲傷。

唉,如果……陵霄可以少愛他一點就好了。

那麽就不會再次陷入兩個人都快死了這種局面。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陵霄的場景。

那并不是命運設置的故事線,而是參考他真實的人生。

人們相信語言是有力量的。

從丈夫出遠門,賢惠的妻子說“親愛的祝你一路平安”到生育子嗣,從長輩說“祝你健康成長”,再到被奪走珍貴的人和事時說“你不會有好下場的”“我希望你死無全屍”,語言無時無刻不寄托人們最深重的渴望。

言靈便應這種渴望而生。

一個言靈死去了,自然有另一個更為強大的言靈誕生。

那次池嘉言從五歲起就懵懂得知,自己是個很不受歡迎的小朋友。

兩歲就克死父母,四歲克死外公外婆,五歲這年接過撫養重任的爺爺也要被他克死了。

那天太陽毒辣,池嘉言坐在露天的臺階上哭,人都還沒那株杜鵑花高。

路過的行人都不免關切的看上一眼。

因為池嘉言實在長得太可愛了,他的小臉軟乎乎的,像剛出鍋的白面包子,他的睫毛又長又密,水汪汪的圓眼睛正吧嗒吧嗒的掉眼淚,像被清水滌過的黑葡萄。

偏偏他哭得傷心欲絕,又默然無聲,不一會兒就把臺階打濕了一大片,惹人心疼。

有人問他:“小朋友,你媽媽在哪兒?”

媽媽?媽媽長什麽樣兒他都不記得了。

于是眼淚就更洶湧了些,無聲的開始抽噎。

把好心人吓走了。

又來了一個人問他:“小朋友,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你家大人呢?你說話啊。”

說話?

不能說話,家裏那個很不喜歡他的嬸嬸吓唬他,他只要一說話就會被長鼻子鬼抓走。

于是他被當成了啞巴,路人不想惹麻煩也走了。

忽然,周圍的溫度一下子驟降,連太陽的毒辣溫度也低了幾分。

蟬鳴聲似乎都在遠去,天地間都安靜了下來,酷熱的空氣裏不知怎地染進了一絲寒意。

一個人影上方籠罩了下來。

“別哭了。”頭頂那把陌生的聲音冷冽而疏離。

池嘉言抹了一把被淚水糊住的眼睛擡起頭,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個十分高大的男人,因為背着光的關系看不清他的臉,他還穿着一身和這夏天格格不入的黑衣服,衣服上有繁複的花紋,像是某種上古神獸的圖騰。

池嘉言看到那衣服上的圖騰眼睛忽然睜開轉了轉,不由得開始發起抖來。

他還太小,霎時間想起了嬸嬸恐吓他的話,眼淚掉得更兇:“嗚哇哇長鼻子鬼你不要抓我走,我很聽話的……”

那人站在原地,語氣沒什麽起伏的說:“我不是來帶你走的,我也不是長鼻子鬼。”

池嘉言抽噎道:“你騙人,你明明就穿着黑衣服……衣服上有眼睛,你還有一個長鼻子……”

寒意更近了些。

那人蹲下了身體看這團哭泣的小包子,随着這個動作,也讓池嘉言看清了他的臉——蒼白的皮膚,濃黑的眉眼,俊美得有點犀利的五官,看起來像是來自于地獄的寒冰,令所見到的人望而生畏。

那是一張冷到極致的臉。

金色的陽光打在那人的睫毛上,照亮了那琥珀色的眸子,卻讓人從中看不到半分屬于人世間的情愫。

若是換了常人,斷然不敢和這樣一雙冰冷的眸子對視。

而池嘉言睫毛挂着眼淚,鼻尖通紅,傻傻的看着他。

一大一小對視片刻,那人平靜道:“我的鼻子不長。”

真的不長呢。

“眼睛是衣服花紋。”那人說。

池嘉言緊張的看了看,那圖騰像是一匹野獸,确實只是用金線繡上的衣服花紋而已,只不過被陽光一照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不是長鼻子鬼來抓他啊!池嘉言心裏一松,很快又想起爺爺來,仰起頭繼續哭。這次他哭得就很大聲了,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黑衣服的俊美男人眉毛微蹙:“叫你別哭了。”

池嘉言不聽,難得地不顧自己應該做個大人口中懂事的孩子,他的爺爺就要死了,以後沒人愛他了。

他很喜歡爺爺,爺爺會講當兵的故事,會帶他去游樂場,會騎自行車送他去幼兒園,會給他做好吃的飯。他每次感覺孤獨的時候,爺爺都會抱着他小小的身軀睡覺,輕輕的拍他的背,告訴他爸爸媽媽外公外婆都還在天上愛着他。

池嘉言:“嗚哇哇哇……我要爺爺……”

一個小女孩被家人拉着從旁邊路過,猶挂淚痕的舔着個冰淇淋。

看起來也剛剛哭過,家人為了哄她才買的。

那人閉了閉眼,仿佛知道了醫院外的草坪上有輛冰淇淋車,正放着歡快的音樂。

池嘉言哭得傷心欲絕間感覺到那股寒氣遠去,又感覺到它的再次回歸,再次冷得一抖,睜開眼就看見那人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買了一個冰淇淋,還是他最喜歡的草莓味。

“你的爺爺要跟我走了。”那人冷淡的把冰淇淋遞給池嘉言,像是某種補償一樣,“他會很好的。”

池嘉言才五歲,根本聽不懂,只聽懂了爺爺會很好。

“你是醫生嗎?”他問。

“不。”那人說,“我是死神。”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晚了些。

看過第一版的小天使或許有些印象,這就是文案的梗。

還有部分未解開,我會盡量多更的。

辛苦大家猜劇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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