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神醒來時周圍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的落雪聲。
蒼風趴在身側, 見他睜開眼睛便是一陣嗚咽, 可惜元氣大傷爬都爬不起來, 嗚嗚的叫着舔-弄主人。
死神擡手摸了摸它的腦袋,自己立刻一陣暈眩。
休息半晌,他才再次睜開眼,第一個想法便是池嘉言去哪兒了?
好在這結界終究是他的,稍微放出一絲神識, 便能找到那個人。
他只着中衣, 光着腳踩進了柔軟的雪地裏。
“嘉嘉!”
喊聲一出口, 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這聲音夾雜着沙啞聲, 和晦魔的聲線如出一轍,和他過去大不相同。
于此同時,一股暴戾湧上心頭, 好像池嘉言擅自消失在視線裏已經惹怒了他,如果池嘉言現在出現在他面前,或許他會一下子把池嘉言給掐死!
那是吞噬晦魔後的情緒在作怪,晦魔太強大了, 死神能感覺到自己有部分正在被他同化。
死神不敢再找, 只站在原地, 試圖讓這股暴戾緩過去。
他害怕自己對那個孩子做出些越界的事情來。
又找了一會兒,死神終于找到了人。
池嘉言坐在雪地裏, 不知道在發些什麽呆。
等死神走進了些,池嘉言才擡起眼皮,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哥哥, 你醒了?”
“嘉嘉,你在幹什麽?”死神冷冷地說,“雪裏太冷。起來。”
死神沒看過自己的本相,小時候卻看過很多前輩的本相圖冊。
每一個尺郭後人都以紅蛇為精,以墨狼為神,化出本相便有吞噬之口,有些竟然大如臉盆。他覺得一定是自己化出的本相太過猙獰醜陋,使得池嘉言被吓到不敢進屋。
誰知道并不是他想象的那麽回事。
池嘉言完全沒提他那讓人腿軟的本相。
“哥哥你怎麽知道逆命附在小黑身上的?”池嘉言笑了下,“你好厲害。”
死神并未說話。
一來,是一開始進入結界的時候他就發現了,二來,是自己的嗓音太過吓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沒有分別看向不同的方向,是不是看上去身體裏也有兩個人,逆命沒有沒有完全被消化。
池嘉言卻像被點開了靈竅,徑自問:“你是不是需要我的異能?”
死神聽到這句話,無法控制內心的躁動:“是。”
不知道為什麽,他之前也打算要吞噬完逆命之後吸收逆命的能力去接收池嘉言的異能,這樣的行為像是螳螂捕蟬一樣,逆命自己送上門來成全他。
可是現在被這樣一問,內心的渴望被放大了無數倍,他簡直要忍不住立刻得到!
看到死神的模樣,池嘉言像沒發現異常一樣:“你告訴我怎麽做好不好?”
洗魂池的水看起來霧氣蒸騰,實際上水溫卻如同千年寒冰,只要一碰到便如萬針入骨,能讓人痛不欲生。曾經有很多被抓來洗去異能的鬼都在這池子裏痛暈過,甚至有些極端的會在池裏試圖自殺。
死神一邊控制內心的躁動,一邊試圖找回自己的理智,他盡了全力平靜下來,沙啞道:“會很疼。”
那個過去說着“我不可能讓你疼”堅決不讓池嘉言承受洗魂池的陵霄,似乎已被埋沒在了靈魂深處。
實際上再過不久,死神就會無法消化晦魔因為被反噬而死。
池嘉言已經看過太多次。
“我不怕。”他想了想,“但是哥哥要陪我。”
“好。”死神冷漠道。
死神脫去了自己的衣服。
他面無表情的走下水池,極度的寒意鑽進皮膚裏,鑽進血脈裏,鑽進每一根骨頭裏,連他都疼得渾身顫抖。
緊接着,池嘉言也走了下來。
預想中那痛苦慘叫的畫面沒有出現,池嘉言一個人類之軀,竟然僅是咬着唇走下了令鬼怪都聞風喪膽的洗魂池。
死神一把将這個同樣渾身赤-裸的人抓進懷裏,兩人都是一個冷顫。
池嘉言的腿勾上了他的腰,眼底有些不明情緒:“你要我嗎?”
這幅模樣好似死神第一次見到的那個二十七歲的池嘉言。
在這極度痛苦裏,他在找着極度的歡愉。
“哥哥,我給你講個故事。”池嘉言的唇從進入水池的剎那間失去了血色,連眼睑都疼得發抖。
看得出他是想說點什麽分散注意力,死神便摟着他應了一聲。
“從前啊,有一個孤獨的笨蛋。”池嘉言吻了吻死神的唇,手臂勾着他的脖子,“有一天他碰見了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神。……他對神說,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神冷漠地拒絕了。”
死神反手托住他。
池水很深,死神的長發-漂浮在水。在朦胧的霧氣裏,烏黑的發像是上好的絲綢。
“孤獨的笨蛋很喜歡這個口是心非的神。于是等到他十八歲那天,就許願說,神啊,我要做你的新郎。請你嫁給我吧。”池嘉言帶了點笑意,“神當然拒絕了,他們感情并不深。笨蛋卻不願意放棄,他說那我做你的新娘行不行?”
死神聽到這裏卻回答:“可以。”
“哥哥,又不是我問你。”池嘉言不滿,“我只是講故事。”
“好。”
因為太疼了,講每一句話都很費力氣,池嘉連眼睛都沒力氣睜開了,停了很久才繼續道:“神最終答應了笨蛋的請求,不知道為什麽,神覺得笨蛋和他像是認識了幾百年一樣熟悉。他們過得很快樂,可是很快的,笨蛋就要死了。神為了救這個笨蛋,竟然落入了一個天大的圈套,不知不覺的背了一個天大的黑鍋。等到神死去,笨蛋才知道這是大反派的安排。怎麽辦呢?”
死神聽到這裏臉色冰冷,眸中怒火卻昭然若揭。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手中托住池嘉言,手裏頭的力道重了些,不管不顧的開始了侵占。
這一次比以往都要狠得多。
“別害怕。”死神道,“逆命已死,命運不敢再殺你。”
晦魔死前吐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死神之前疑惑的點迎刃而解。
命運生了惡念,卻為了權位而隐瞞千年。偏偏他的惡念因死神改變未來重啓命盤而逃了出來,還遇見了百年一遇的言靈,惡念想要言靈的能力,将命運取而代之并稱自己為逆命——命運當然要搶在逆命前面殺死言靈,并利用死神吞噬逆命。
世間有句話叫邪不勝正,死神不會讓真相被埋沒。
他以為池嘉言在害怕,害怕從這個結界出去之後會被命運殺死,所以才講這個故事。
他吻着池嘉言的脖子,輕聲安慰,小小的挺動,期望那池水帶來的疼痛能因情-事減少少許。
池嘉言小聲的輕哼,并不辯駁死神的看法。
片刻後,他蒼白的臉色因劇烈的快感稍緩,這才又急促地喘息着說:“哥哥……你聽我說完。”
死神帶着些怒氣。
他一個轉身,将人壓在了池壁上,動作也逐漸兇狠。
“笨……笨蛋……想,想揭穿大反派的真面目,讓世界改頭換面。”池嘉言說,“可是這樣,神就會再也活不過來了……”
“我還沒死。我也不會死的。”
死神咬住他的唇,下意識地撒謊。
池嘉言當然知道他是為了安慰自己,也知道他想要吸收異能取代命運。
“你死了!”他別過臉自暴自棄地喊。
動作停了下來。
水面漾出的波紋也逐漸平靜了。
這一聲吼得有點大聲,死神卻半晌都沒理解透意思。
“你快要死了。”池嘉言的眼淚洶湧,“故事裏的神也死了。這不是第一次了哥哥!”
死神低下頭,語氣可怕:“怎麽不是第一次?”
“我是來完成和你談戀愛任務的,讓你為了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犧牲你自己替命運吞噬逆命。這就是他的目的。當初為了确保任務失敗還可以繼續,命運同意我設置了時間循環。”池嘉言顫抖着,唇瓣沒有一絲血色,“這不是第一次了。”
“說清楚,什麽循環?”模糊的可能性伴随着之前的處處疑點,在死神混沌的腦海中逐漸浮現。
“哥哥。”池嘉言捧着他的臉,“你相信我,我們在一個時間循環裏。如果我讓現在的時間線繼續,命運是被揭穿了沒錯,可是你再也活不過來了。我不想讓你死啊哥哥。我試過好多次,每一次都拒絕了自己設定的任務确認點,不得不一次次重來。”
死神的眼神太冷了。
池嘉言想過很多次他知道真相時的反應,卻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眼神。
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去死,重複着過程,卻無法忍受死神對自己的失望和厭惡。
“我已經想到了解決辦法。這次你要聽我的。相信我,好不好?雖然過去那麽多次我都失敗了,但這次我們一定會贏。”他試圖挽回。
誰知死神像沒聽到他最初的動機一樣,下意識撫上他的脖子:“那些循環你都想起來了?”
池嘉言并不怕他。
他仰起頭,修長的脖子就仰成了完美又脆弱的曲線。
他把自己的弱點送到死神眼前。
“嗯。你吞噬逆命之後,我的任務達成,就什麽都想起來了。”池嘉言道,“我們的故事有太多的版本,就像一把游戲一樣在不斷的讀條重啓。“
死神的手漸漸收緊:“重啓?”
“九十九次重啓。”池嘉言像想起來什麽值得微笑的事情,梨渦若隐若現,“每一次我們都在一起。不過我們每次都沒有上一次的記憶,所以我們是相遇了九十九次。”
震撼使得死神有片刻的失神:“你最好是在騙我。”
“沒有騙你……”池嘉言很想找點什麽來證明,“我們每次第一次見面都是我五歲,每一次都會救一只叫做小黑的貓咪……你的名字陵霄是代表着雲,我有時候這裏不是圓形的疤痕,是紋的你的名字,一個雲朵的圖騰……”
死神一下子想了起來。
他回憶起了二十七歲的池嘉言,回憶起了池嘉言死後被擡上擔架,那頭毫無生氣的垂向一旁,露出了脖子上的雲朵紋身。
難怪他那時候覺得眼熟!
順便,他想起了更多。
“嘉嘉。”死神的眸色深不見底,“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每次是怎麽重啓時間循環的?”
池嘉言莫名心虛:“……”
“你自殺。”死神危險地磨着牙,“重複九十九次。你用自殺式的行為來重啓時間。”
過了很久,池嘉言才主動動了一下試圖逃脫這個話題,可羞恥感使得他更外緊張。
“啊。”池嘉言自己動着,還小聲叫了一下,他趕緊穩住自己洶湧的情-潮,盡量整理好聲音穩住,“哥哥……這次我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
“所以你是打算死在我前面?”死神危險的磨着牙,“按你的說法,你死後循環會立刻重啓,我們會再次重複這過程?那你的死還有什麽意義?”
“這次不一樣。”池嘉言閉上了眼睛,睫毛輕顫,“因為我不聽話,命運這次太想殺我了,他沒料到你會把我藏在你的結界裏。我們還有時間……你得抓住這個漏洞,趁我死前吞噬異能沖破循環,揭穿他的惡念……你才會自由。”
死神眸色一暗,并不說話,而是更加大力的貫穿他。
洗魂池裏,異能馬上就要分離了。
池水隐隐泛着紅光,映得死神雙目血紅。
池嘉言也趕緊身體隐隐發熱,他快要釋放了,那異能似乎打算趁他釋放時一起湧出。
“快。”池嘉言渾身又燙又疼,加上身體內部不可言說的感覺,簡直是三種痛楚交加,“趁現在……”
趁現在他還沒死,吞噬言靈的能力,沖破循環!
死神吞噬晦魔後明顯感覺心中似乎有一團亟待發洩的能量正四處亂竄。此時看到這紅光,他虛弱的身體像是沙漠中的人看到了綠洲,恨不得頃刻間将這力量完全吸收,一滴不剩!
不對,他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
如果循環停止了,那麽池嘉言會回到哪裏?
死神捏着身下人的手腕,那脈搏幾乎微弱又劇烈的跳動着,只要異能一經分離這個人便立刻會死去。
這人想趁這短暫的機會改變世界。
那麽他自己的呢?
“你會在哪裏?”死神用手指抵住了那處。
池嘉言面色潮紅,咬唇不說。
“等我沖破循環……”死神眯着眼睛,“你會在哪裏?”
最後,那點紅色的光團終于快要完全出現在水池中,死神眼疾手快咬破自己的手腕,将冰冷的鮮血全部滴入池嘉言的口中。
那躁動頃刻間平息了。
池嘉言被抱出水池:“哥哥,你幹什麽!你為什麽要阻止我?!”
“我不管你所謂的循環如何打破。”死神垂眸看着懷中人,“你得給我好好的。”
他抱起池嘉言,回到房中把兩人擦拭幹淨。
剛才強壓下那股強烈的吞噬之意,他的喉間已隐隐有鐵鏽意味。
池嘉言整個人已經完全傻掉了。
死神在池嘉言額頭吻了一下:“循環停止了,我自由了。可是你也不會活過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是這樣嗎?”
“……”
“這就是你想的新方法?”
“……”
“笨蛋。”死神嗓音沙啞,嘴裏湧上血沫,“你已經失敗太多次了,這次聽我的。不管是我還是你,一個也不能少。”
死神打開了屏蔽多年的神識,鋪天蓋地的消息蜂擁而入。
遠自千年前,近自前幾天,他所有屏蔽在外的消息全部都在一瞬間一股腦兒的湧了進來。
看也沒看那些信息,死神直接在神識裏通知所有人。
首先通知的是愛神。
可是當他說出第一句話,才知道池嘉言之前為什麽會那麽絕望,以至于竟然不得不斷自殺來尋找機會和破綻——在這循環裏,有關逆命的真相完全被命運禁言了。除了這個結界無法被禁言,所有的真相都休息傳出去一絲一毫。
憑蒼風現在力量,根本無法再帶更多的人進來。
而死神也是強弩之末。
除非循環被打破,逆命消失後的時間線被确認之後并覆蓋當前結果,禁言才會停止。
可是那有什麽用呢——死神這才反應過來,甚至連池嘉言的異能,都在命運的算計裏。
試想,一個吞噬晦魔後再吸收言靈異能的神,誰敢說他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想取代和抹黑命運?
到那時候逆命已死,死無對證,誰會相信他?
從來都不是這個異能的問題。
愛神:“晦魔被你吞噬?陵霄你話怎麽說一半?嘉嘉他沒事吧?”
死神剛想切斷神識,就聽愛神緊張地嚷嚷:“喂喂喂你別挂!你們還要多久才出來?”
多久?
死神腦中一個想法閃過。
也許目前這個死局不是異能的問題、不是誰先死的問題,而是——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幾章就快完結了。之後會寫一些番外。
我也覺得自己寫得不太好,之前推翻了好幾次,所有才有第一版第二版這種說法。
ps:陵霄和嘉嘉在池子裏那啥的事,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