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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這個死局不是異能的問題、不是誰先死的問題, 而是——時間的問題。

愛神無意間的一句“還要多久”, 讓死神有了新的思路。

死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和池嘉言在所謂的循環裏經歷了九十九次, 如果他們真的還在循環裏,那麽這些節點就像個圓環一樣,自始至終都存在。

即使死神以為自己已經改變了未來,可是那些不過僅僅是圓環中的未來而已。

這意味着在這個循環裏,時間本來就是恒定的。

池嘉言剛才說, 他們像在玩一把游戲, 每一次沒得到想要的結果後都在讀條重來。

這一次因為他們進入了結界裏意外的沒有即刻死去, 他們便有了扭轉的籌碼。

那麽為什麽不換個思路, 不要重啓,而是一直跟着這個游戲走下去呢?

只要池嘉言沒确定任務完成,只要池嘉言活得足夠久, 久到能到達一切開始時的節點,也就是游樂場那天——世界上便會同時存在兩個二十七歲的池嘉言,并且合二為一。

循環從那天起将不攻自破。

他們其實根本不需要現在就破局。

死神知道辦法可行,可現在唯一的問題是, 他們可能不能活到九年以後了。

至少不能同時活下去。

“哥哥, 你在想什麽?”池嘉言躺在床上, 側身抱着死神的腰。

死神低下頭過頭,長發順着動作傾瀉而下。

他還沒穿衣服, 這幅形象卻并不顯得輕佻或者色-氣,依然如同最高貴的神祇。

他的鳳眸微斂,神色淡然, 全然沒了剛才的憤怒之意。

“沒什麽。有我在,你睡吧。”死神摸了摸他的頭。

池嘉言看起來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

他臉色依舊很蒼白,乖順的把頭放到死神的大腿上,不怎麽在意的順着死神的話應了一聲。

死神在這裏,的确令他感到安心。

片刻後,感受到主人想法的蒼風強撐着孱弱的軀體從床上跳了下來。

本來抱着蒼風的池嘉言已經睡了過去,蒼白的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幾分,此時蒼風一走,他就像怕冷一樣下意識蜷縮起身體。

死神把被子拉過來,将他蓋好,又在額頭上吻了一下。

蒼風的四條腿都打着顫兒。

它竭力讓自己化為巨狼形态,載着主人離開了這個結界。

死神回來已是很久以後。

已經醒來躺在床上發呆的池嘉言似乎根本沒察覺到他出去過。

“吃掉這個。”死神往他嘴裏塞進了一顆圓圓的糖丸。

池嘉言舌尖感到甜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哥哥什麽時候買的糖……我好喜歡這個味道。”

死神卻看了他半晌,才沙啞着嗓音問:“嘉嘉,上次我送給你的小瓶子還在不在?”

池嘉言聞言笑了笑,烏黑的眸子柔柔的:“在啊。”

那個瓶子小小的,像個漂亮的吊墜,被他做成了項鏈随身攜帶,來了這裏之後就取下來放到了枕頭下面。

蒼風趴在一旁,聽到主人的問話很自覺的把枕頭拱開,然後又什麽精神頭的趴了下去。

池嘉言拿過瓶子放在指間端詳,忽地又捏在手心,警惕道:“哥哥你該不會是想要回去吧?這是我的了。”

死神道:“不會。”

池嘉言裝作松口氣的樣子:“那就好。”

這次過了很久,死神才說:“我需要……裝進我的記憶。”

“什麽意思?”池嘉言坐了起來,“為什麽要裝進你的記憶?”

窗外的雪比之前下得更密了。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蒼風極為不舒服的清晰的喘氣聲。

死神站起來走向窗前背對着他,身影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高大:“嘉嘉,你會不會聽我的話?”

池嘉言下意識攥緊了床單,意識道他要講什麽不好的事:“你要做什麽?哥哥?”

“你先回答我。”死神的側臉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會。”

“很好。”死神淡淡道,“這一次,你得給我好好的活着。等到我們下次見面時,你得負責把記憶還給我。”

“下次見面?”池嘉言緊張追問,“為什麽要下次見面?”

死神轉身抱起池嘉言,像抱一個小貓咪一樣,他溫柔的吮去池嘉言臉上不自覺流出來的晶瑩淚珠。

池嘉言能感覺到他那股霜雪氣息還在,卻已經淡了許多,還夾雜了一些不太熟悉的暴戾和躁動。

“還記得嗎?”死神或許是體力不支,将同樣渾身赤-裸的池嘉言按在了玻璃上以便省力,被晦魔反噬的痛苦正在侵占他,“你的二十七歲……一切開始的那天。”

池嘉言被玻璃涼得渾身一哆嗦,卻根本無暇顧及:“為什麽問這個?”

光是聽到這種話就知道一定是在準備什麽不好的鋪墊!

“我需要你活下去,覆蓋一切開始的那一天。”死神道。

“你呢?你是不是要死了?我不要,我不要你死!”池嘉言再笨也知道死神說這個是什麽意思了,“我才不要一個人活到二十七歲!”

“不聽話不是乖孩子。”死神懲罰性的咬了他一口,“現在的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死後你敢自殺試試看。”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池嘉言哭道,随即又反應過來,“你剛才給我吃了什麽?!”

死神不回答那個問題,還在他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絲毫沒有收斂力道,甚至打出了個巴掌印。

“自殺這種事永遠也沒有下次。”死神冷道,“你好好聽我說話。”

池嘉言不肯,張口就要去咬自己的舌頭,想強行重啓循環。

死神堵住他的嘴,含糊罵了句:“果然是笨蛋。”

“你給我吃了什麽?”池嘉言的聲音像貓叫一樣柔弱,“你、你不準走!我寧願死也……”

兩人吻到深處又軀體糾纏,這不肯聽話的人才慢慢在律動中敗了下風。

“這次聽我的。”死神把分析都簡要說了一遍,“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去游樂場找到你自己,然後等我。”

“要是你算錯了怎麽辦!你會永遠被時間抹去!會消失的!我不要這樣,我不要賭,我們再想想其它的辦法好不好?哥哥……求求你……”

“嘉嘉,你愛我嗎?”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到這個字眼。

死神的臉上有一股清晰可見的黑氣。

池嘉言再傻也明白剛才吃的什麽了,他淚流滿面,一邊瘋狂的點頭一邊吻了上去:“我愛你啊!我愛你哥哥!……”

“很好。堅持下去,在你的二十七歲等我。”

池嘉言昏過去前聽到這麽一句。

“我會再次出現的。”

……

“我保證。”

死神把自己餘下的生命力都喂給了池嘉言,然後将他帶出來結界,去了醫院。

這一次的循環即将終止,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将面對什麽。

好在他有一群願意無條件幫忙的同僚,原來這些奇葩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不是沒有原因的 。

在池嘉言昏迷的時間裏,他還做了很多事。

鹿呈繼承了死神之位。

夢神分離了他的記憶。

愛神負責照顧池嘉言。

運神負責醫院的費用。

——“等等!”

電話那頭的男人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疑惑道:“你說誰負責你醫院的費用來着?”

池嘉言愣住:“運神啊。他的名字叫孔方。”

男人本來還有點耐心聽下去,聽到這裏實在忍不住破口大罵:“孔你妹啊孔方!幫你給醫院交錢的是老子何康成!!池嘉言你行啊,我辛辛苦苦攢的錢全拿給你交醫療費了,你他媽醒來給老子說故事?!”

池嘉言被吼得腦仁疼。

他試圖解釋,卻差點被何康成震破耳膜。

“和死神談戀愛?!”何康成似乎要暴走了,“談你妹!虧老子擔心你擔心個半死,又不敢來看你怕倒黴,每天打電話遙控指揮護工照顧你,你說你一個孤家寡人的,要不是我你早死在路上了。還和死神談戀愛,鬼扯淡!我看你是鬼門關走一遭吧!這筆錢記賬!”

池嘉言還來不及說一句話,電話就被挂斷了。

護工推門進來,見他醒了:“池先生,你醒了啊?要不要我幫你叫醫生?”

池嘉言醒來是在這天早上。

他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有點分不清現在是什麽年月。

第一時間想起來的是自己的二十七歲生日,是和鹿呈他們一起過的。因為器官衰竭的緣故,他一直都在住院維持生命,還好這些朋友常常都來陪伴。那天晚上破天荒的和霍心一起出去喝了些酒,回來便睡得不省人事。

醒來卻不見了他們的蹤影。

醫院不是他記憶中那家醫院,醫生和護士也通通換了人,連身邊的衣物手機等都完全不一樣了。

手機裏面有很多不認識的手機號碼,他一邊翻着,何康成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他接了,不知道為什麽,對方像是和他深交已久的朋友,他很放心。可是面對他的疑問,對方首先問他是不是摔壞了腦子?

然後……

就是剛才那樣了。

醫生來檢查,問了一些他的情況。

池嘉言道:“我怎麽了?”

護工在一旁替他給醫生解釋:“池先生醒來就好像不對勁,忘記了很多事情。”

“你前幾天在路上摔到頭部,有輕微的腦震蕩。”醫生安慰他,“出現暫時性想不起事情或者少量幻覺都是正常的。”

“幻覺?”他愣住。

“嗯。”醫生點點頭,“別擔心,休息休息就好了。”

池嘉言止不住開始手腳發抖。

他看向窗外,天空亮堂堂的,城市的喧嚣傳進病房,似乎一下子把他拉回了現實。

何康成來的時候池嘉言正坐在床上畫畫。

床頭櫃上已經疊放了厚厚的一沓,全都是畫的同一個人,也不知道畫了多久了。

那個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長袍,面容俊美無俦,神色卻冷如千年寒冰。

有的畫上,這個男人手持慘白色的面具;有的畫上,這個男人身騎一匹巨大的墨狼;有的畫上,這個男人吞噬兇猛的魔鬼。

“你這都是畫的誰?”何康成拿起一張紙。

雖然只是一副畫而已,那畫中男人的冰冷鳳眸卻讓他止不住的心裏發毛,差點雙腿一軟給跪了。

池嘉言道:“陵霄。”

“誰?”何康成沒聽過這個名字。

“死神。”池嘉言見他露出那種“你瘋了”的表情,補充道,“你見過的。那次你們家房子拆遷你要跳樓,是他救了你。”

何康成放下畫。

這下他是真的覺得池嘉言瘋了。

“我什麽時候就要跳樓了?”何康成說,“我家房子拆遷都是高中畢業後的事情了。那時候我就和你一起在論壇上接活是你的搭檔了,我還跳樓?這家醫院到底行不行啊,你就摔了一跤怎麽給甩出妄想症了?”

池嘉言頓住了手中筆。

過了很久,他才嘴硬道:“我才沒得妄想症。要不然你回我家去,我家往二層走的牆上有一張照片,上面有他的照片。”

何康成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嘉嘉,你家清水小區那個破房子,哪裏來的二層?”

“清水小區?”池嘉言閉着眼睛搖搖頭,“不,我家在西區,是一座小庭院。清水小區我早賣了。”

何康成這下真的沒辦法放着不管了。

他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到了下午,他帶來了一個人。

“秋秋姐。”何康成道,“你給嘉嘉說說,他家到底是在小庭院還是清水小區?”

池嘉言聽到這聲音往門口看去,剎那間睜大了眼睛。

竟、竟然然是于小秋?

于小秋看上去和過去變化挺大,燙了一頭卷發,高跟鞋,超短裙,手挽某大牌包包,一舉一動皆是少婦味。

她不由分說的走過來,一把摸上池嘉言的額頭:“沒燒啊。”

“……秋秋姐?”池嘉言傻了。

“還記得我啊,那就是沒瘋啊。”于小秋說,“臭小子,每次都趕老娘走,這下玩兒大了吧。要不我給我爸打個電話,讓他給你換個醫院看看?”

“也行。”何康成說,“我看得給他弄個專家看看……”

兩人說了一陣才反應過來主角沒反應了。

不約而同的看過去,只見池嘉言站在窗口,傻傻的看着天。

不可能的,不可能都是幻覺。

他記得自己當初醒來也是在醫院裏,因為器官衰竭,插着管子住在加護病房。

他記得他哭着要找陵霄,被愛神死死的抱住輕聲安慰。

他記得鹿呈繼任的那天終于去買了一雙鞋,成年的鹿呈也化成了一頭巨大的墨狼作為坐騎。

他還記得自己的脖子上挂着一個閃亮的小瓶子,那是陵霄的記憶,曾經瓶子裏裝着另外一樣東西,比起那個,他覺得這個記憶才是他的幸福。

現在他摸了摸空蕩蕩的脖子,那裏卻空無一物。

他是不是……真的瘋了?

經過半個月的轉院治療,池嘉言終于想起來了自己的事情。

一切都和何康成以及于小秋說的一模一樣。

他叫池嘉言。今年二十七歲。

他是個言靈,靠論壇接單為生。

他家住清水小區,孤家寡人,前幾天一個人出去過生日,喝完酒不慎在路上摔了一跤,僅此而已。

那夢裏的一切都僅僅是個夢而已。

可是總覺得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想不起來了。

有一天路過一家紋身店,池嘉言想起了夢裏的一場談話。

陵霄。

那個人的名字代表直上雲霄,是雲的意思。

他走了進去,像是做個紀念一般,也給自己紋了一個雲朵圖騰的紋身。

因為紋身有點疼,回家的時候就直接打了車,師傅為了繞近路選擇了走春楠市西區。

“嘉嘉。”何康成打電話來,“那個游樂場老板,就是那個林總又打電話來了!新開的那家弄得他很惱火,讓我們接單子,你做不做?”

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是一座小小的破舊庭院。

“你說什麽?”池嘉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游樂場!”何康成不耐煩,“價格很高!錯過了就沒有了!”

池嘉言挂斷了電話,大喊:“師傅停車!停車!!”

出租車司機不明所以,卻被迎面扔來一張百元大鈔,那乘客等不及找零便沖了下去。

路上擦肩而過的車輛按響了尖利的喇叭聲,池嘉言不要命的沖向馬路對面。

他無法控制自己狂跳的心髒,他想起來了!

生日的前一天,他害怕未知的事情發生,提前将陵霄的記憶藏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那個小瓶子應該是被自己埋葬在了院子裏的那棵黃桷蘭下!

昏暗的光影中,他瘋狂的以手掘土,十指的指甲都幾乎翻了過去。

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眼淚也飄散在了夜風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于在泥土中找到了一個閃着金光的小瓶子。

是陵霄的記憶!!

他沒瘋!

狂喜還沒散去,更多的金光卻逐漸閃耀了起來。

池嘉言在淚眼朦胧中,看見了令他如墜冰窖的一幕。

這棵黃桷蘭下,密密麻麻埋葬着許多的閃着金光的小瓶子——如果仔細的數一數,應該是100個。

就像是,這件事情已經發生過一百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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