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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緊跟著初夏熱意來的,是大大小小幾場雨。許宅後院修繕一事,自王管事回來,交到他手上,只是歇歇下下幾場雨,泥瓦匠人做做停停,入秋了才将修繕好,屋中之物添置另需費半月時間,再怎麽趕工,亦得仲秋節後才能住進去。

仲秋節宮內有家宴,來了馬車接人,天将擦黑,顧疏堂便離了王府。

月份大了,沉清池格外貪睡,午睡起了,日頭已西移。橘色夕陽穿透樹影婆娑,在屋內青磚落下斑駁光影,小棠兒幫沉清池穿衣,臉頰映得紅撲撲。

“很快橘實便能買到了。”沉清池眯眼瞧青磚,笑著道。小棠兒半蹲給他理衣袍,“夫人嗜酸,沒準是個小公子。”月份大了,沉清池怪異的腰腹再怎麽遮掩亦無濟于事,所幸王府足夠大讓他轉悠,從後院門出去,還有片小青坡。

仲秋節怎能不食月團和拜月兒,顧疏堂不在王府,沉清池更自在,和小棠兒一人一邊,擡了張檀木八仙桌到院子裡,十五的月兒十六圓,半彎皎月懸挂在合歡樹尖,夜風一卷,好似月兒就給卷了去,糖霜一樣,在大地撒上一層觸不到、融不化的華。

擺了果品與美酒,沉清池朝月兒挂的地方拜了拜,掰了一角月團入口,甜膩的豆香,太膩。

“夫人許的甚麽願?”

沉清池淺抿了唇角,指了指腰腹,反問道:“小棠兒許的甚麽?”小棠兒臉上升起赧的紅,搖了搖腦袋,沉清池沒逼問,坐在椅上,望天邊的半月出神。

入秋的夜有些涼,沉清池吹不到一刻,倦意便襲來了,小棠兒要喚老嬷收拾,他擺擺手,“讓他們吃罷。”拜月,拜的是月宮裡的神。

第二日,沉清池難得起早,未下榻,小棠兒興沖沖入屋,懷裡還有一籃東西,他定晴一瞧,是一竹籃子蜜桃,手觸微軟,“哪兒來的?”

“林總領給奴婢的。”瞧蜜桃個個胖圓,香氣濃郁,想來是江浙快馬趕著送京,只為讨顧疏堂好,沒想到了他手裡,小棠兒輕戳桃腚,“真喜氣。”

“待會兒切好,給王爺送一盤過去。”小棠兒把竹籃放到桌上,笑著應了聲“是。”

顧疏堂居北中正屋,秋高氣爽,今日好雲,雲團一簇簇積在南邊天,竹籃拿淨布遮蓋,籃裡是切了擺好的蜜桃,小棠兒沒随他進屋,攙沉清池上小石階,住了腳。

沉清池正欲敲門,卻抓了個空,門扇未關。他笑笑,推門而入。

北屋採光最為好,屋裡十分亮堂,裡屋與外屋中間是幾卷竹簾,沉清池提著竹籃低頭入裡屋,耳邊是顧疏堂忽然的一道聲,許是他總笑著同沉清池說話,這樣的厲口氣,落入沉清池耳中,頗有些刺耳。

“你怎的敢,不先與我通信!”

屏風後一陣靜默,半晌才響起另一道男子聲,“草民,草民實沒了法子,這才……”屏風外,沉清池攥著竹籃提的手一緊,乍的鬆開,擺好蜜桃灑了,從籃中摔出來。

顧疏堂冷笑,“同化六年若不是本王,你一雙兒女髮妻,如今能在揚州水巷好生生住著?!本王以為你永遠記著本王的恩,如今看來,你是全忘了!”

“沉清池肚子裡頭的種是誰留的,他不知,你我還不清楚嗎?!”顧疏堂冷面揮袖,揮去這雙攀附自己的手,“還是說,你亦對他動了心,不要髮妻,抛棄兒女,要來攪了本王這陰差陽錯造就的局!”

男子聲支吾,顧疏堂毫不客氣,“你身後烙的‘平’字,還不能日夜提醒你,反教你生了這邪心嗎?”

暖烘的潮濕棉花感,又附在沉清池腰腹,他站不住,失措的欲扶住屏風,卻顫得抓不住,痛感在腰腹攪弄,遠不及心上千分之一。

“領了銀子,此生永不再踏入京城一步!”不容反駁,顧疏堂喝聲吩咐,言罷不待男子應與不應,走出屏風。

含淚的眸,紅得厲害,沉清池攥著那一角屏風,同顧疏堂怒氣未消的眼對上,他望著顧疏堂身後,直到另一男子從屏風後走出,瞧清了,四目相對,驚愕、陌生交雜,沉清池抓不住屏風,跌入怔怔顧疏堂懷裡。

許青笙站在顧疏堂身後,望淚從沉清池通紅眼尾滾落。

他怒,碎了心,連哽帶咽要喚一聲竹語,卻被痛感攪得調不成句,昏沉的,耳邊顧疏堂在喚他,“沉清池!映玉,映玉……”捧著他的這雙手慌的出了汗,涼又黏膩。

“言貞……”痛覺不能承受,淚本能的從眼裡溢出,哽咽的啞聲,要劈了顧疏堂的心,“痛……”

顧疏堂十六歲殺人,瞧過血,亦嘗過血,攬著沉清池,他摸到被血浸濕的蜜桃,軟爛鮮紅的,糊滿了他的掌心。

言貞,言貞,這輩子他說的最多是謊話。自感罪孽,心如刀絞,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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