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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六匹赤紅寶馬拖着行龍雲朵大輿, 在車馬簇擁中一路飛馳。

狂風吹倒枯黃的草葉, 也吹得車上衆人發髻淩亂。

輿車上,高大全帶領一衆侍人正奉命拆車。繼天壽帝慣用的馬凳成為最後一個扔下輿車的重物之後,他們又将雙手伸向了珠翠結縧、銀鈴, 紅羅絡——所有能從車上拆下的裝飾物都被毫不猶豫地扔下輿車。

身後就是萬馬奔騰之聲,落後一寸就離敵軍的刀刃近上一寸, 沒有人願意坐以待斃。

一道接一道戰報被背插小旗的傳信兵傳入龍輿,随着敵軍用血腥手段鎮壓貪財部曲, 兩軍越來越近,已經有落後的馬車開始抛棄女眷和侍人。

人心惶惶,局勢危急。

幾張輿圖鋪在龍輿中央,秦秾華坐在一邊, 裴回、舒遇曦、武如一等人坐在一邊,各自借出膝蓋或五指, 充作狂風下壓住輿圖的鎮紙。

“長公主, 如今只有主動出擊才能為中軍争取一線生機,卑職願領一卒隊斷後!”武如一道。

“我軍只剩兩千餘人,其中還包括一些殘兵敗将,光是護衛龍輿便已捉襟見肘, 武将軍想要帶走一卒隊, 是否不太妥當?”

武如一怒視着開口說話的從二品奉國将軍馮虢,道:“那将軍覺得我帶多少人才好?”

馮虢緩緩道:“以游擊為主, 戎隊即可。”

武如一氣笑了:“你是要我帶着五十人去和兩萬敵軍硬碰硬?”

“廣威将軍——”正二品刑部尚書姜昂開口道:“奉國将軍之意不是叫你用五十人殲滅兩萬敵軍, 這是斷後, 就連本官也知道該以游擊為主。五十人雖是少了些,但廣威将軍應看在局勢艱難的份上,多為陛下着想啊……”

武如一被這倒打的一耙打得面色青白,他是想以身報國不錯,奉國将軍和刑部尚書卻是想送他白白去死!

“姜尚書此言不妥。”

武如一生性仗義,在朝中人緣不錯。正三品金吾衛大将軍封攜見他受兩人夾擊,皺眉道:“五十人太少了,送死不說,還起不到任何拖延敵軍行進速度的效果。”

姜昂道:“既然起不到拖延效果,那不如放棄出兵,将所有力量都集中在撤退上。”

武如一怒道:“若不出兵阻撓,按我軍現在的行軍速度——別說跑到玉河子碼頭了,怕是連玉河府的界标都沒看見就要被反賊追上!”

“本官倒不這麽認為。”姜昂道:“現如今天上刮的東風,車隊逆風而行自然就慢,魏大師已經說過了,東風再持續半個時辰,接着就是西風——等風向轉為西風,我們的速度就能進一步提升。”

姜昂朝天壽帝揖了揖手,道:“陛下仁德,乃上天欽點的真龍天子,說不得蒼天看在陛下面上,再過一時三刻便提前變了風向。”

天壽帝端着輿車裏最後一個茶盞,坐在輿圖左端,睜着一雙充滿疑惑的大眼睛看着向他獻媚的姜昂,茫然如誤入太學的無知童生。

軍議這麽久了,天壽帝一話不發,要不是姜昂的舉動讓衆人目光向他投去,他們險些忘了輿圖左端坐的是帝王而不是鎮紙。

“你能加快速度,敵軍難道不能?西風光推你不推後面的反賊?!”武如一氣急攻心:“姜大人——若是西風真來了,那才一切都晚了!”

“廣威将軍,你不要危言聳聽——”姜昂不快道。

“廣威将軍所言不虛。”封攜滿面凝重:“如今我軍傷亡不大,全因東風阻撓了後面的反賊騎射,等東風一停——”

他沒說完後邊的話,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圍繞後脖頸吹的涼飕飕的風。

“……廣威将軍。”

一道低柔的女聲打破了車內僵局。

“卑職在!”武如一揖手大聲道。

秦秾華低垂着眼眸,沉着冷靜的目光定定看着輿圖上相距不遠的紅藍小旗。

“你率一個卒隊,待東風停後立即出擊。”

一個卒,相比起一戎來說,也不過是多了一百五十人,這不包括武如一的兩百人裏,能不能有十個回到隊伍都是未知數。

同樣是送死,不過是五十人的敢死隊拖延不了敵軍,兩百人的敢死隊,或可一試。

秦秾華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覺得自己不比姜昂之流高尚幾分。

盡管如此,武如一仍然起身,毫不猶豫地撩袍跪下,擲地有聲道:

“卑職領命!”

武如一正欲起身,秦秾華低聲道:“本宮還有一事……”

他的膝蓋立即磕了下去:“長公主請言!”

“廣威将軍。”她道:“本宮令你……一定要活着回來。”

武如一停頓片刻,更加大聲道:“是!”

随着一匹駿馬在車外仰頭嘶鳴,武如一甲胄哐當的聲音逐漸遠去了。

秦秾華按了按脹痛的太陽xue,皺眉道:“傳令鼓臺,風向一變,立即擊鼓突進。”

一名身穿甲胄的将軍行了一禮,起身走到車外傳令去了。

“告訴魏大師,風向一變,立即令鼓兵擂鼓前進。”

“喏!”

車外的對話隐隐約約傳來,待起重新入內後,秦秾華道:“宣武将軍——”

年輕将軍因她能準确叫出他的官職而露出驚訝眼神。

“卑職在。”

“我不放心九皇子病中一人,可否勞你跑上一趟,替我把九皇子和他的侍人接來龍輿?”

宣武将軍剛要離開,姜昂皺眉道:“長公主,請恕微臣僭越,龍輿上已經有不少人,為了不拖累龍輿的速度,侍人們已經開始拆解輿車,可是……他們拆再多,也不能抵消長公主随口兩句就增加的重量啊。”

“姜尚書此言甚對。”秦秾華道。

姜昂揚起嘴角,正欲謙虛幾句——

“宣武将軍,勞煩你先把姜尚書送回他的馬車,再接九皇子過來罷。”

姜昂的笑容僵在臉上:“長公主——”

秦秾華頭也不擡,淡淡道:“姜尚書,走好。”

衆人目光落在不願起身的姜昂身上,半晌後,向天壽帝投去求救訊號卻沒得到任何回應的姜昂站了起來,臉色難看地随宣武将軍離開了。

秦秾華将輿圖和幾位大臣留給天壽帝,從地上站了起來。

輿車內空空蕩蕩,除了地上的輿圖和小旗,天壽帝手裏的一盞青花瓷茶杯外,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她走過衆人,來到洞開的窗前站定。

随着一路快馬加鞭,枯黃草原離龍輿越來越遠,峽谷狂躁的冬風正刀子般地吹在臉上。

太陽雖未落山,但斜陽已經帶來了日夜交替的冷意。冷冰冰的狂風讓她大袖呼號,結綠從身後走來,摸了摸她幾近冰冷的指尖,脫下外袍想要為她披上。

“不必。”秦秾華開口。

一群豺狼面前,她不能露出一絲虛弱。她必須比在座的任何一個人都堅強,才有圍繞在輿圖邊指點江山的權力。

“公主……”結綠一臉擔心,她卻不再說話。

窗外風塵騰騰,鋪天接地的瑰麗雲霞占據半片天空,在她郁沉的目光中,金燦燦的斜陽似乎正在下墜。

有一股萦繞不去的不安始終在她胸中,仿佛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攥着她随斜陽一同沉去。

……

年輕的宣武将軍騎馬來到九皇子的馬車外,向駕車的圓臉侍人傳達了長公主的旨意。

“那這馬車……”烏寶忙問。

“棄車騎馬。”宣武将軍道:“這拉車的兩匹馬,正好夠九皇子和你一人一匹。”

“……九皇子還在睡着,奴婢這就進去禀報,還請将軍幫我看着點車。”烏寶道。

宣武将軍點頭後,烏寶将手中缰繩交到他手裏,爬起來進了車內。

秦曜淵靠着窗邊而坐,目光定定地望着外邊,不知在想什麽。

烏寶走到他身邊時,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在無數疾馳的車馬之中,一輛明黃龍輿格外醒目。

他收回目光,将宣武将軍的話轉述了一遍。

“……知道了。”

秦曜淵避開他伸來攙扶的手,自己扶着窗框站了起來。

又一次感受到冷屁股滋味的烏寶習以為常地收回手,別的侍人都是在抱怨主子給活太多,他就不一樣了,他天天都在因為無事可做而憂心。

這樣下去,別說做一個光榮的勞動人民了,他怕是會遲早感受失業的恐懼。

“殿下請!”

烏寶為挽救自己的商業價值,甩着跛腿先他一步走到門前,搶先替秦曜淵推開緊閉的車門。

看吧!他寶公公還是很有用的!

烏寶喜滋滋地看着九皇子踏出車門,正欲跟着走出,卻發現少年堵在門口,一步不動了。

“九殿下?”烏寶疑惑道。

秦曜淵沒回身後的疑問,他站在門前,憑借地理和身高的雙重優勢,俯視着随行在馬車一旁的年輕将軍。

宣武将軍不明所以,以為是自己失了禮數惹對方不快。

他握緊手中缰繩,剛想向少年行一個揖手禮——

“……後軍不行了?”九皇子開口,低沉嗓音同他表情一般平靜而冷漠。

“這……”

說行不妥,說不行也不妥,宣武将軍沒料到九皇子一見面便提出這麽直截了當的問題,一時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宣武将軍的反應已經給出秦曜淵意料之中的回答。

若不是後軍危急,她又怎會冒着受人指摘的風險,派人接他去中軍龍輿?

“對面有多少人?”他道。

“……兩萬左右。”

“我們多少人?”

宣武将軍拿不準該不該如實以報,額頭沁出為難的汗珠,遲疑道:“兩千……不到。”

秦曜淵身後偷聽的烏寶臉上陡然一白。

此前他一直在車前駕車,觀來來回回的兵士臉色便知道局勢危險,但卻不曾想過如此兇險!便是他一個閹人,也明白如此懸殊的兵力差代表什麽——代表一旦被敵軍追上,那會是一面倒的屠殺!

宣武将軍已經做好九皇子大驚失色的準備,不曾想,眼前少年聽聞噩耗,竟連眉頭都沒動上一動。

秦曜淵凝目遠望,感受着撲面而來的幹燥寒風。

“風向一旦改變……”他道:“中軍一樣不保。”

風向一旦改變,後背對箭镞,無論誰來都是一個結果。後軍一旦傾覆,中軍自然不保。屆時,才是覆水難收……

宣武将軍徹底愣住。

少年站在車頭,狂風撥弄下依舊筆直如松,無表情的面容和眼底冷意融合。盡管少年不發一語,那雙異于常人的黑紫色眼眸也沒有落在他身上,宣武将軍依然受一股由內而外的威壓震懾,唇齒粘結,說不出話來。

少年目不轉睛看着前方,他在看什麽呢?很快,宣武将軍的疑問得到解答。

咚!

咚!

咚!

密雨似的鼓聲穿透天邊紅霞,在萬馬奔騰聲中,全副武裝的廣威将軍武如一率領一卒金甲将士出現在車隊前方。

兩百人的卒隊從中軍側翼穿出,面色凝重的武如一同衆人風馳電掣的馬車交錯,轉眼消失在飛揚的塵土之中。

宣武将軍還沒回過神來,車上的少年忽然開口。

他面無表情,一雙晶石般剔透的眸子像是浸過刺骨寒潭,緩緩道:

“……有重弓麽?”

……

魏弼欽履行完自己的職責,回到龍輿後,天壽帝迫不及待地要他對戰局算上一卦。

他天生便能看見世間氣運,其他術數雖不如觀氣那般準确,但幾十年鑽研下來,也算小有心得。

寬衣大袖的道人蔔卦時,衆人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就連最不信神鬼之說的裴回也顯得格外關注。情況特殊,別說裴回,便是秦秾華,也期望着魏弼欽能夠蔔出一個好卦。

預言雖不一定為真,卻能極大穩定這搖搖欲墜的軍心。

終于,魏弼欽的眉頭松開。

潔白拂塵掃過地面卦象,魏弼欽朝滿目期待的天壽帝低頭道:“陛下,此卦主大将與太乙同宮,又在絕陽之地,意味君王有災——”

天壽帝失去血色。

“……然太乙助主,主人算長和,大小将門具将發,顯示此戰有驚無險。因此,此乃吉卦,陛下終會逢兇化吉,敵人也将作繭自縛。”

輿車內立時躁動,幾位官員明顯松了一口氣,天壽帝失去的血色重新回到臉上。

“陛下福澤深厚,有上天庇佑,自會逢兇化吉……”裴回轉過膝蓋方向,向着天壽帝揖手道。

裴回開頭後,一時間,車內洋溢着對天壽帝的贊美之詞。

“朕這次能化險為夷,還是多靠了玉京和諸公,等回京後,一定對你們厚加封賞!”天壽帝喜不自勝:“還有魏卿——魏卿一手望氣術出神入化,等回宮之後,朕想封魏卿為大朔國師,不知魏卿意向如何……魏卿?魏卿?你在看什麽呢?”

“失禮了……”魏弼欽強迫自己從裴回腳邊收回目光,故作鎮定道:“貧道蔔卦後有些頭暈,一時沒有聽清……陛下剛剛說了什麽?”

天壽帝笑道:“罷了,等回京之後再來論功行賞。你剛剛花費了大精力,朕準你自己去一旁歇息,不必顧忌朕和群臣。”

魏弼欽聞言謝禮。寬闊大袖鋪在地上,他趁大袖遮掩,從裴回腳邊撿起冰冷一物攥在手裏。

他攥緊拳頭,面目僵硬地退到角落。

他低垂視線,面無波瀾,和平常一般風淡雲輕的模樣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玉京長公主或是望了他一會,但他垂眸不動,過了半晌,那道目光便從他身上自行離去了。

已經沒有人關注他了,他卻依然一動不動,大袖中的雙手已經緊攥到骨肉麻痹。

銅錢冰冷而光滑的邊緣深深勒進掌心,他攥着銅錢,呼吸困難的卻是自己。

一枚銅錢,千差萬別。

無論他如何推演,眼前浮現出的依然是一幅大兇之卦。

傷門之下,更遇兇星,絕境已成,君王或可逃過一劫,但——

大将必死!

龍輿中九五之尊穩坐首位,群臣聚集,真正發號施令的卻只有一人。

他忍不住看向窗邊女子,難道……

一名傳信兵忽然出現在窗口,他面色慌張,急促道:

“報!九皇子出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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