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三生(二十七)
納蘭予的方法同樣很簡單,他道,“封印弱水之難處,在于天時地利人和。命幾人在海面上探查弱水之動靜,幾人在海底探測海龍之情況,幾人将弱水趕去歸墟封印。三方互相傳遞信息,若海龍有動靜,則及時撤離。”
相較之前的方法,此法簡單易懂,分工明确。
長老會的人沉默片刻,問,“封印歸墟須我冰夷族嫡系血肉,不知城主打算命哪位殿下祭海?”
少主是絕無可能祭海的,剩下的幾位殿下又是長輩,若是城主命長輩祭海,只怕名聲要跌到谷底。如此一來,符合條件的,只有關在水牢裏的明非殿下。
只是……幾位道君隐晦地看了眼玉階上的納蘭予。
明非殿下乃少主生父,城主又對少主心有戀慕,若是命明非殿下祭海,将來東窗事發,只怕難以善了。
幾人面色無異,納蘭予卻如何不知幾人所想。他聲音平靜,“無需祭海。弱水暴動之因乃權杖偏離鎮壓方位所致,本君會親自前往歸墟,将權杖同弱水歸墟一起封印。”
幾位道君面色一變,猛地甩袖起身作揖,“城主三思!”
誠然納蘭予之法處處可行,也挑不出什麽差錯。但權杖豈是那麽好封印的?
當年納蘭予為了将權杖鎮在祭壇,耗盡半生修為,如今正是要緊之際,若是讓落海城等仙門得知搖光城主修為跌落,只怕無盡海危矣。
“我自有打算。”納蘭予一句話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幾位道君面色難看,卻不敢多言,甩袖坐了下來。一人蹙緊眉頭道,“不知城主打算命何人前去探查弱水之勢,探測海龍之動靜?又打算何時封印弱水歸墟?”
“逐月秘境開啓之日。”納蘭予道,“如今秘境尚不穩定,若是現在驅趕弱水,只怕有害無利。”
怕就怕,弱水會朝逐月秘境入口湧去。
豈非是明日?
幾位道君面色更難看了,對西天涯愈發不滿。若不是西天涯處處偏向人族,他們何至于要顧忌逐月秘境?
“至于人選,便交由汝等。”
茲事體大,人選自然要慎之重之。須得尋性情沉穩,修為深厚、反應機敏之人,還要是血統最接近嫡系的子弟。
有此血統之人,不論是在海上探查弱水之勢,還是化作原形入海探測海龍之動靜,都比普通冰夷人更能感應海水的起伏情況。
只要弱水或海龍有一點動靜,這些弟子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傳遞消息。
·
納蘭醒來的時候,金烏已懸于海涯一角。柔和的日光灑在清澈見底的海面上,又穿過雕花窗和圍屏,落在卷雲案上。
卷雲案被分割成兩部分,一面浮光掠影交織,一面光線暗淡,在席上投下大片陰影。
他掀開被褥起身,将垂下來的紗帳系在兩旁,走到十二扇雕花窗前。
窗外霞色,海水、雲海之巅,還有遠處霧氣萦繞層巒疊嶂的山巒,仿佛水墨勾勒的一幅畫。
納蘭在這副冰冷沉寂的畫中感覺到了些許落寞。他擺袖端坐卷雲案前,指尖在案上拂過,幾行金色的字體浮現在面前。
是白芽昨夜傳回瑤華宮的信息。
——不日峰暫無動靜,微生清儀未回落海城。入逐月秘境之柬書共有一千零八冊。
落海城沒有動靜在納蘭的意料之中,只是……微生清儀沒有回城?
他心頭疑惑,不日峰又想做什麽?
至于這一千零八冊柬書的發放,代表着明日入逐月秘境共有一千零八人。
仙門百家只是個統稱,正确來說,無相界大小門派,共有七十三宗,這還是加上魔修那邊的數量。
七十三宗一千零八人,也不算多。
納蘭面露沉思,雲袖揮去面前的金色字體,起身往殿門走。
“殿下起了,可要用膳?”
寝殿外的宮侍們絲毫不驚訝納蘭的晚起,好似被什麽人吩咐過一般。
納蘭想着逐月秘境之事,并未注意到這一奇怪之處,“白芽呢?”
“白芽大人晨時來過,現正在偏殿等殿下傳诏。”一侍從恭敬回答。
納蘭走向偏殿,忽然想起什麽,腳步一頓,“今日長老會來過?”
長老會的人一向深居琉璃海之西。
“幾位道君正在搖光神殿議事。”宮侍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殿下可要前去?”
看來長老會那邊有了決策,納蘭若有所思。
金烏落了又升。
霞光開道,海風獵獵。
十幾名容色冷淡氣質沉穩的少年各執朱旗立在海面上,幾人左臉頰上紋路妖異繁複,好似敇紋般向額角蜿蜒,正是冰夷族的弟子不假。
“此一役,只許成功。”一為首的少年冷聲開口,他朱旗一揚,旗幟同衣袍獵獵作響。
“是!”其餘弟子猛地将手搭在腰間劍柄上,在銅鈴聲中側身拔劍,化作靈光向各自的方向墜去。
那“叮叮當當”的鈴聲,正是從他們腰間上佩戴着的黑鐵銀月銅鈴發出。
海域下黑暗一片,隐隐有流光劃過。這黑不見底的流光,便是弱水。
弱水原本只在歸墟附近活動,因暴動之故,才染了一大片海水。
弱水性毒,所到之處寸草不生,腐蝕成性,即便是在深海之底也不例外。
幾名負責探測海龍情況的冰夷弟子化作騰蛇原形向歸墟游去,在黑暗的海水中,仿佛幾道靈光交織而來。
雖有着元嬰以上的修為,但幾人一路游來,愈發覺得呼吸困難頭暈目眩,若不是有法寶護身,只怕連身上的鱗片都要灼燒成炭。
莫怪城主要帶着族人遷居搖光城,在這樣的環境下,哪個水族能生存?
“你二人跟我來。”為首的墨色騰蛇傳音開口。
四個人分開行事,一方向西,一方向北,圍繞着歸墟探測海水的潮汐情況。
而歸墟祭壇裏,黑水開道,一容色俊美優雅威儀的男人出現在聖殿前。
男人看了眼聖殿周圍的冰淩樹,向祭壇走去。一路上銀藍色的光輝亮如白晝,将四周殘垣斷壁照得纖毫畢現。
随着金烏懸在正空,越來越多的修士禦劍停在琉璃海上空。
這些修士皆是各家仙門派來的弟子,手持柬書不說,修為也深厚得緊。逐月秘境一開啓,琉璃海上可謂是人才濟濟。
“何時才能入海?”一法修問。
“急什麽,搖光城的弟子正在驅趕弱水。”說話的這是法修的師兄。
弱水性毒,這是所有修士都有目共睹的事實。不怪西天涯要催着搖光城解決弱水問題,實在是諾大無相界,只有冰夷一族不懼弱水。
若換了其他水族人修,只怕還未靠近便要化成灰了。
法修正要說話,忽見雲海之巅上霞光開道,一輛白玉雕刻的馬車緩緩駛來,稀世罕見的金色雀翎鑲在冰棱寶石中,排列有序的貼在車身上。
如煌煌日月,叫人不敢仰視。
方才還有些聲音的衆修士一下子靜了下來,神色變得恭恭敬敬,誰也不敢說話。
那是破妄神君的仙駕。
神君怎麽來了?
沒有人認為神君是為逐月秘境而來,高高在上的神君,怎麽會對區區一個仙府秘境感興趣?這樣的仙府,怕上界裏随處都是吧。
這樣想的人很多,但誰都沒敢表現出來。
白玉馬車踩着白霧狀的玉帶停在上空,幾道冷如霜雪的身影在馬車旁逐漸凝實,那是烏發高束右手執劍的西天涯劍修。
傳聞西天涯裏有神君飛升上界,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正此時,風雲變幻,海域上一大片的黑色流光緩緩聚攏,直至消失不見。
十幾道靈光從海水裏鑽出來,化作風度翩翩的人形,不卑不亢的向半空中的一千多名修士作揖,“弱水已封印,請諸位道友稍等片刻,仙府之門正在開啓。”
衆修士面露激動,紛紛将法器祭了出來。
弱水被驅趕進歸墟後,很快,海浪翻湧,一個巨大的紅環從海底下升至半空。伴随着無數金色符文,紅環陣法一個個升起,直至黑色鐵索“叮叮當當”的出現,在海面上化作一道鐵鏈鑄成的門。
仙府之門被幾十條粗繩鐵索連環,穩穩紮在海底深處,仿佛被禁锢一般。
衆修士目光一擡,看見府門上方一玄石制成的牌匾,幾個大字幽冷陰森——太虛幻府。
太虛幻府?
站在雲海另一端的納蘭一愣,電光火石間,他仿佛從哪裏聽說過這四個字。
“……太虛幻府,不能再失敗了,否則……”
眼前忽地一片黑暗,他猛地以手扶額,臉色蒼白得吓人。
“殿下?”白芽見他不适,忙上前扶他。
“無礙。”納蘭指尖發顫,方才那一剎那,他好似又夢見了那道聲音。
說來奇怪,自從他跟郁瀾有了關系後,這個夢就再也沒出現過。若不是納蘭記憶一向深刻,他險些要忘了那道聲音所說的話。
不能失敗?什麽不能失敗?
納蘭自懂事以來,一直想不明白這個問題,而夢裏的那個聲音,也一直沒告訴他。
只反反複複的,仿佛在耳邊低聲呢喃那般,“納蘭,不能再失敗了……”
便再也沒有其他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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