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三生(二十八)
鐵索在仙府之門上“叮叮當當”拖動起來,将兩扇門雕填着神像的府門打開。
刺骨的寒霧自太虛幻府裏滾出來,化作陣陣青煙滾在海面上,将偌大海域如鱗如刺般凍成冰川。
有靠得極近的修士猛然一驚,手執法器後退,生怕被這寒氣凍成冰雕。
先前在海面上作揖的十幾個冰夷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為首的兩人運起體內靈氣,縱身落到“太虛幻府”府門前。
此二人又遙遙一揖,轉身将手掌放在“披帛繞肩拽地左手執刀刃右手執長劍”的神像身上。
這神像雖雕得俊美至極,卻有惡鬼之姿,神色間的睥睨同惡意撲面而來,一點也不似上界天神。
兩人只覺放在神像上的手掌仿佛被火焰灼燒一般,一時間冷汗淋漓心生懼意。但思及身後一千零八位同修,心一狠,将靈氣源源不斷輸入。
沒有人看見,在冰夷族靈氣注入神像的剎那,神像冰冷的瞳孔忽然溫柔起來,只一瞬間,又恢複了原來惡意滿滿的目光。
寒霧被靈氣化作水汽四散。仙府內極光彩帶,仙鶴盤旋、色如春花似景,蜂飛蝶舞。
重重鐵索門後,淡淡明月懸空,明月下,重重山巒連綿不絕,活似筆墨暈染丹青勾勒。
衆修士一時間被震住,失神許久。
雲海之巅上,西天涯劍修卻是緊緊蹙起眉頭。幾人中除了兩個化神修士外,皆是元嬰後期修為,只差半步便要突破化神,對仙靈之氣的感應自然要比其他修士來的敏銳。
那“太虛幻府”一現身幾人便感覺到了不對。特別是那尊神像,不論是睥睨的神色還是雙手持刀刃同劍的姿勢都帶着深深惡意,猶如惡鬼一般。
出現在衆人面前的,真的是逐月秘境嗎?
幾人心頭疑惑,卻已來不及查證。
當府門大開寒霧散去,漫天霞光下,無數冰藍色流光仿佛流星一般自半空墜向“太虛幻府”。
兩名冰夷弟子手執朱旗站在仙府門前兩側,朱旗獵獵,打出一道薄薄的光屏,将修為不夠或持假柬書的修士擋在光屏外。
雖然搖光城明令禁止沒有柬書之人不得以任何緣由踏入無盡海,但還是有些心存僥幸的修士造假柬書而來,試圖瞞天過海。
但逐月秘境又豈是那麽好進的,管你造的柬書有多真,假的就是假的,一道探測靈力身份的光屏就能讓你露出馬腳。
關于入逐月秘境的名額限制問題,是西天涯提出來的。無相界七十三宗,不算上散修和無法修煉的普通人,有數萬之數,若是人人都來,豈非要将逐月秘境擠爆?
雖說逐月秘境裏神器神藥無數,這幾萬人平均下來,那也是也不夠分的。
仙門百家也明白這個道理,紛紛将外出歷練的愛徒叫回宗門。
幾十道冰藍色流光被擋在光屏外,也自覺丢人,忙灰溜溜離去。
白芽右手搭在劍柄上,見狀收回視線,低聲道,“殿下如何打算?”
半空中的流光已全數入了仙府內,只剩下冰夷族的弟子同雲海之巅上的幾名西天涯劍修。
“你們先進去。”納蘭目光落在海面上,弱水被驅趕後,琉璃海又變回原來清澈見底的模樣。
白芽愣住,“殿下要等人?”
納蘭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心底有些不安。
白芽抿了抿嘴,轉身向站在身後的冰夷族弟子走去。
雲海另一端的幾名西天涯劍修低聲說了幾句,一容色冰冷,異瞳雙色的男人向納蘭走來。
“得罪。”
納蘭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手腕便被人攥緊。他腦海空白了一瞬,一句“放肆”還沒說出口,便覺天旋地轉,整個人被打橫抱起。
男人的懷抱很冷,像塊冰一樣。納蘭覺得自己像被一塊石頭抱在懷裏,無論他怎麽掙紮,都逃不出男人的掌心。仿佛他的動作是在撓癢癢一般。
“放肆!”他将手抵在男人肩上,低斥出聲。
男人見他胸口起伏,顯然是氣得厲害,又低頭說了一句,“得罪。”
白芽正在叮囑族中子弟注意事項,聽到納蘭的聲音,回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殿下!”
“攔住他們。”男人腳步不停,抱着懷裏的少年一步步往太虛幻府走。
剩下的幾名西天涯劍修面色不變,執劍攔住一群冰夷族弟子,“得罪了。”
“将我們殿下放下!”
“莫以為我搖光城不敢得罪西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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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靈氣溢散之處,蜂飛蝶舞。
栽滿斷崖的百花仿佛由靈氣生成,納蘭垂落的雲袖自花間拂過,帶出一團又一團橙色的靈光。
靈光緩緩升至半空,撞到紫色花藤,碎成無數光點,飄在空中。
納蘭右手緊緊抵着男人的肩,“道友挾我來此,所求何物?”
他同西天涯的劍修只見過幾面,臉都未認清楚,因此并未察覺男人的奇怪之處。
男人停下腳步,一道靈光圓環自他身上散開,而後從衣擺長袖開始,逐漸變化。
“有人想要見你。”靈光散去後,玉質金相,仿佛寒霜生就的少年淡聲開口。
納蘭一愣,擡起頭,撞進一雙蒼青色冰冷的眼眸裏。
“是你。”他不由地拽緊了少年的衣襟。
凡天神金身,總有幾種法相。
比如葉輕舟,他就有元神法相,肉身法相、分身法相三種。
法相是凡人對神最直觀的認識。當葉輕舟是破妄神君時,他淩于雲端,冰冷無情,視萬物如蝼蟻。
所以出現在無相界修士面前的,就是這樣一位高高在上,俊美強大又不近人情的天神。
而褪去元神法相,他又是葉輕舟。所以出現在納蘭面前的,是個霜雪白月美玉雕刻般的少年。
葉輕舟沒有将納蘭放下來,許是他在時間線裏看見太多有關他與納蘭之間的事情,許是他心底還在掙紮,他猶豫地将懷裏人抱緊,抿緊薄唇。
“有人想要見你。”葉輕舟又重複了一遍。
納蘭看着他,胸口又開始起伏,“且不論你有何目的,先将我放下來。”
他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抱着走了一路,心底又羞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