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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廟會晚些時候會有歌舞伎表演,在村子最北邊舞臺表演,斑和七草在村子中信步游逛,便經過了那裏。

舞臺的中間有一條花道,花道上還有奈落,此時樂師正在舞臺的正上方調弦和音,三味線不是她聽習慣的西洋十二平均律制,聽起來像是有些走音,絲弦彈撥卻觸人心神,聽說一會兒要表演的是世話物《鳴神》,非常精彩。

看七草似乎很有興趣的樣子,看着舞臺上搖曳的燈火,眼睛之中滿是流光溢彩,她總是很冷淡的樣子,即使笑起來也是很淡,仿佛笑意未及眼底,此時她好奇得像是一只剛從蛋殼中掙脫出的小雞,懵懵懂懂的樣子卻讓他心中一軟。

斑跑了過去,和舞臺上的人交談了幾句又轉身跑了回來,對七草說道:“還有一個小時開場,我們可以再去廟會逛一逛。”

七草點了點頭,“好。”

“我給你買鲷魚燒吃。”

果然還是很在意。

斑朝着廟會的方向走了兩步,本以為七草會跟上,一回頭,她還在原地不知道想着什麽。

“十年,你怎麽了?”

七草搖了搖頭,追了上去。

斑側過臉,身邊的女生低頭看路,一步一步走得認真,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側臉,幾绺碎發微微翹起,随風搖蕩,擾亂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在南賀川河邊,伸手擋住了他的目光的十年,雖然在一片黑暗之中,他還是感覺到了她的靠近,她身上清冷獨特的香氣,好像夏日裏開在庭院之中的潔白睡蓮,一陣微風吹過,她的發絲輕輕撫在了自己的臉上,好像纖細的蜘蛛絲。

他連呼吸都慢了下來,害怕驚擾到這一刻,他想,蜘蛛絲輕輕一扯的話,就會斷掉的吧。

可是怎麽舍得放開啊。

“《鳴神》講了什麽故事?”

聽到七草的詢問,斑覺得好像被戳破了心事,有些不太自然地咳嗽了兩聲,手握成拳輕輕抵在了唇邊,掩飾住了自己的尴尬。

斑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那燈火璀璨的舞臺,說道:“在北山岩洞裏住着一位出家人名叫‘鳴神上人’,他負責看守龍神,因為龍神被關起來了所以天下大旱,于是天上宮廷便派遣絕色美人‘雲中絕間姬’來誘惑他。”

“後來呢?”

斑生澀地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絲尴尬,“後來……後來鳴神因為堕落失身而消減了自身的公立,飲酒大醉,雲中絕間姬便趁機割斷了鳴神上人封閉龍神的繩索,為萬民百姓降了甘露。”

“這樣啊。”七草臉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遺憾,不過很快她又寬和地笑了笑:“不過鳴神或許只是憤怒吧,不過是初次見面的女人而已,被背叛的之前或許就該意識到對方別有所圖了。”

她說完別覺得自己說錯話了,牙齒輕輕咬住了舌尖,一側頭便看見了斑安靜注視着自己的目光,她第一次露出了沮喪的神色,“斑,我沒有別的意思。”

斑的小心翼翼似乎終于有了名正言順被抛棄的理由,他故作深沉地沉吟半晌,伸手撫撫她的發,說道,“其實我希望你真的能在我身上有所圖謀。”

他本以為十年會向正常的女孩子那樣,害羞地低下頭去。

卻沒想到七草猛地擡起頭來,一雙沉靜而深邃的秋水明眸望向他,淺淺的褐色如同重山萬裏之外風雨欲來時的沉靜,帶着遙遠的水汽,還有無邊的悲傷。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嚅嗫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忽然轉身就跑,跌跌撞撞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整個村莊在眼睛幻化成了無數跳躍着的光芒,刺目得讓人想流淚。

她終究還是那個“跑十圈就會提前死”的人,身體機能不會因為突如其來的心悸便激發出無限潛能,她倚靠在木質的鳥居柱子上大口喘氣,感覺心髒都快要跳出來。

“十年,你不要亂跑……會迷路的。”

斑氣喘籲籲的聲音也在背後響起。

七草驚惶地轉過去,淚眼朦胧地看着他,斑驚詫地望着她,忽然便手足無措起來,慌亂地擺着手想要去替她擦拭眼淚,卻又想起了什麽,在半空中微微蜷起手指,仿佛要抓握住那一份清冷的空氣,終究是笑了笑,笑意透明單薄如碎裂的一片玉白薄瓷,将手收了回來。

“十年,你別怕,你不想見我的話我不會靠近你的,但是這裏太過偏僻,你……”

七草忽然向他靠近一步,擡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也将斑要說的話截在了嗓音裏。

她低下頭,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一丁點兒的聲響。

她來宇智波家是有目的的,可是為什麽總被一個刺猬頭還缺心眼的男生牽動心神。

沉浸在夜色之中的少年眉目溫順,戰場出身的血性與剛強此刻都在她面前化作滿目輕柔,甚至帶了一點祈求的意味,輪廓嵌在背景的萬家燈火之中,竟然有點可憐。

她習慣了爾虞我詐的生活,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真誠,一下子便慌了神,

她原本以為斑給她的一點點甜頭是刀尖舐蜜,卻沒想到他是如同一個孩子一般,對着她捧出了口袋裏的所有糖果。

七草只覺得一陣陣的甜味撫平了她的驚慌和酸澀,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在這樣心亂如麻的情況下不能做出任何決定,可是口不由心,不由自主地便喊出了聲:“斑……”

“斑少爺,找到你了,請立刻返回家中,族中有要事。”

從天而降一道黑影,帶着沉穩和冷靜,終究還是被打斷了七草的話,她聽到自己心底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哀嘆,慢慢放下手來。

面對斑探究的眼神,七草笑了笑:“我們回去吧。”

斑有些失望,看着七草微紅的眼眶,沒有追問,只是說道:“結果歌舞伎還是沒能看成啊。”

宇智波家受到了遠在水之國的佐藤家雇傭,前去征戰,而此次出征對斑意義重大,因為宇智波田島決定讓斑獨自率隊前往,将此次的任務完全交給了斑來負責,預示着将斑當做了下一任接班人的培養。

任務來的突然,醫療室精銳盡出,此時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着。

奈緒用誇張的聲音說道:“大好的機會,這可是戰場上的約會啊!”

她一邊說着一邊平衡力極好地轉了一個圈,手上拿着兩卷紗布,“唰”地灑落開來,如同唱戲時候的白綢。

她挑起了面前女孩子小巧的下巴,眯了眯眼用尖細的聲音說道:“不!斑你受傷了!”

随後她又沉了沉聲,一人分飾兩角:“別擔心,在保護好你之前我是不會倒下的。”

佐倉朝子笑着推開了半倚在她身上的奈緒,半真半假地教訓她:“你好浪費!兩卷紗布夠包紮很多傷口的。”

奈緒怪叫着誇張地躲開了:“哎呀呀呀,不得了了,宇智波未來的族長夫人教訓人啦。”

七草将手中的小包裹打理好,正在拉拉鏈的時候感覺到了一道明晃晃的視線,她擡起頭,卻只看到目不斜視望着奈緒嘴角帶笑的佐倉朝子。

佐倉朝子總是笑眯眯的,大大咧咧,開朗活潑,卻又不像奈緒那樣沒心沒肺,她對于氣氛的洞察近乎到了強迫症的程度,精準地把握着所有細節,讓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她恰到好處的舒服。

當然有兩個例外,一個是斑,永遠不按套路出牌,另一個是七草,永遠身處狀況之外。

在那雙用餘光不停斜瞥着自己的眼睛的注視下,七草輕輕将遮住了眼睛的碎發撩到了耳後,再次低下了頭。

醫療診室裏忽然安靜下來,所有的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聽到七草手上的拉鏈聲發出的輕微細響。

“呀,族長來接夫人啦。”

奈緒沒了剛才的放肆,小聲湊在佐倉朝子耳邊說着,卻依然是笑意滿滿的樣子,語調微微上揚,像是一只小尾巴。

七草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便聽到門外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十年。”

七草轉過身去,才明白一屋子人忽然要雀無聲的原因,推拉門的一側湊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起來純良無害的樣子,眼中卻是眸光變幻,如同天空之上風雲疊卷。

七草露出一個疑惑的神色,斑朝她招了招手,說道:“你出來一下。”

她跟随着他走了出去,斑似乎有些心急,走得很快,七草卻不追趕他,依然是依着自己的步調一步步地走着,很快便被落下了一大截。

等到她從醫療班的屋中出來,卻一下子愣住了,道路兩旁火光明滅,站着兩列訓練有素的忍者,一個個神情冷峻,目不斜視,傲然之勢渾然天成。

她下意識地去看斑,他站在這樣的人群中間,稍顯稚氣的臉上卻是不輸他人的氣勢,而那些冷肅的忍者,都微微低下了頭,神色越發尊敬肅穆。

七草微微一愣,只覺得此刻斑眼底的神情無比陌生,可是不過一秒,斑又成了那個笑意連連的少年,對她招手道:“十年你來,我有話和你說。”

七草跟了上去,終究兩人在一棵梨樹下站定,七草微微擡頭,便看到一樹的枝葉在夏風裏搖曳,透過淺淺的月光。

斑看向她,她似乎總是喜歡盯着一個地方發呆的樣子,他循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忽然便笑了:“你剛來的時候,還開着花呢。”

七草沉默了許久,才輕輕柔柔地說道:“嗯,很美。”

那個時候天氣尚未完全轉暖,原本旁逸斜出的樹幹上如同一夜飛雪,卻是萬物複蘇的景致。

斑看她有些癡了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很喜歡梨花嗎?”

七草收回了目光,看向斑,兩秒之後,給出了一個有點傻氣的答案:“因為它是白色的。”

斑有些難以置信:“只是因為這個?”

“嗯。”

斑看了看她的衣服,忽然便笑了:“我倒是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顏色,既然如此,那麽我也喜歡白色好了。”

七草不再因為這樣的話而驚悸得像只兔子,歪着頭問他:“你找我來什麽事。”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活潑得不像話,斑的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忽然便嚴肅起來,他直直地望進七草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那裏如同一汪死水一般空無一物,仿佛連眼前的他都不曾照見。

“十年……”他停頓了一下,再次開口時卻是無比地堅定:“十年,今晚在神社的時候是有話想要對我說的吧。”

那片幽深之中驚起了一片小小的漣漪。

他忽然學着他的動作捂上了她的眼睛,七草剛一掙紮,便聽到他小心翼翼的祈求道:“十年,你聽我說完,一會兒,就一會兒。”

果然七草安靜了下來。

“從我們初見開始,我就拼命拼命地跑向你,可是只要我向前走一步,你就一定會向後退九十九步,我聽了柱間那個蠢貨的話向後退一步,結果你離我更遠了。”

他的語氣有無奈的自嘲。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除了忍術家族之外,我還有那麽那麽渴望的東西,可是你就在那裏,我無論如何拼命修行卻都沒辦法靠近。”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南賀川的流水更加清澈,繼續說道:“可是沒辦法,我就是想要啊。”

她聽到自己的心猛地漏了半拍,覆蓋在眼睛上傳遞過來的源源不斷的溫度,讓她有些想哭。

斑忽然移開了手掌,向後撤了幾步,“十年,我要去戰場了,如果我能回來的話,你一定要把想要對我說的話講給我聽。”

他伸出手來,對着她做出拉鈎約定的動作。

白癡。

十年在心底罵道,很想翻白眼,宇智波家的精銳幾乎半數出動,宇智波田島又不是急着讓自己的兒子去送死,幹嘛說這種生離死別的話。

可是鬼使神差地,七草慢慢伸出手去,輕輕勾上了那個小指,看着斑臉上霎時綻放出幸福的冒泡的傻笑,終究還是偏開了頭,帶着清淺的笑意和奪眶欲出的淚水罵出了聲:“白癡。”

作者有話要說:

扉間:我出場的風頭竟然被一只狐貍給蓋過了?我有小情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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