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曲哲被李圖之叫出去之後，接連兩天也沒回學校。當事人中最懦弱的一人不在，矛頭自然指向了沈一卓，以及明裏暗裏再幫曲哲出頭的蔣昱昭。沈一卓在學校裏本就不太愛說話，這事情發生後他愈加沉默，除了老師，任何人搭話他都不理會。可從表情上又看不出什麽來，他依然神情淡漠，時而望着窗外，時而認真地聽課，對老師還是會露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這讓許多看笑話的人都覺着不過瘾，女生裏漸漸傳出別的說辭來——
是曲哲變态，纏着沈一卓，那些日記裏的內容都是捏造的。
“張娜娜！”趁着下課的空閑時間，有男生大老遠地叫喚，“張娜娜——”
她轉過頭，眉頭微蹙着不解地看向對方，等待下文。
男生笑嘻嘻地跑到她桌邊，神神秘秘地半遮着嘴道：“他們讓我來問你……”
“什麽？”
“喜歡同性戀是什麽感覺？”
“……”
“噗哈哈哈哈……”
看着張娜娜漲紅的臉，幾個調侃的男生齊齊發笑。她站起來，又羞又憤指着那邊道：“曲哲是同性戀，沈一卓又不是！那都是他編的！惡心！”
“這麽說你承認你喜歡沈一卓啦？”
“嗨，這還需要承認嗎，全年級誰不知道她喜歡沈一卓啊！”
張娜娜氣得說不出話來，急得一跺腳，轉身就往外走。馬尾辮本還在跟後桌的女生聊天，察覺到是什麽情況時，張娜娜已經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她連忙跟上，惡狠狠地朝男生們罵道：“是不是有病啊你們！成天欺負娜娜！”
調侃的對象走了，男生們又看向沈一卓。
“你說，到底是曲哲編的，還是真的啊？”
“誰知道，曲哲都不來上課了。”
“廢話，這還來上課，故意惡心人嗎？”
“……別說了，我想起來我都起雞皮疙瘩……”
“那蔣昱昭……是不是啊……”
“誰曉得，我反正不敢問。”
“三狗子去問！”
“神經病，他要打我。”
這邊的議論聲不大不小，但放在往常，天天伏在課桌上睡覺的蔣昱昭肯定是聽不見的。偏偏今天反常，蔣昱昭突然擡起頭，盯着他們慢慢直起腰，靠着座椅道：“問啊？”
“……”
“問啊？不是想問？”
“……你兇什麽啊，開個玩笑而已。”
“嚯。”蔣昱昭露出嫌惡的表情，“你們幾個成天除了會欺負曲哲還會什麽？怎麽不去問問沈一卓呢？看看人家搭理你們嗎？”
他這話不假，沈一卓還真全當沒聽見。他正支着下巴看着窗外，天氣開始回暖了，對面樓的天臺上停了許多鳥兒。
有男生壯着膽子道：“那你們仨兒都是變态！”
“唰”的一下，蔣昱昭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太大，椅子頃刻間向後倒去，狠狠砸在地上。這聲巨響把教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他大步流星地朝着男生走過去，突然勾着嘴角笑了。
“我不但是同性戀，”蔣昱昭說着，擡起手慢條斯理地在男生臉上摸了摸，“我還有艾滋病，碰一下你就會得艾滋，怕不怕？”
“啊！”男生吓得往後急退兩步，拿袖子狠狠地擦着剛才被蔣昱昭摸到的地方，“你神經病啊！”
他臉色一變，呵斥道：“趕緊滾，煩。”
接着蔣昱昭轉身從後門出了教室，上課鈴剛好打響，可依然阻擋不住他的腳步。
他朝着樓梯間走，迎面走過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只一眼他便認出來，這應該是沈一卓的父親，還讓他小小地詫異了一下。父子二人長得很像，氣質卻截然不同，若說沈一卓看上去“溫文爾雅”，那麽他的父親便是不近人情。對方目不斜視地從蔣昱昭身邊走過，徑直朝着辦公室去了。
蔣昱昭猶豫了片刻，放輕了腳步跟上，看着他敲響了辦公室緊閉的門。
“進來！！！”教導主任的聲音傳了出來。
他擰動門把手，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門便這麽敞着，沒有再關上。
“您是……”
“我是沈一卓的父親。”
李圖之聞言，立刻從座位上起身來跟他握手：“您好，我是沈一卓的班主任。”
“你好李老師，一卓承蒙您教導，感激不盡。”沈谷禹的話十分客氣，挑不出一絲毛病，可表情冷若冰霜，看得出來帶着怒意。
“沈先生你好你好你好！我是高一年級的教導主任，鄙姓劉。”教導主任連忙過去跟他握手示好，滿臉都堆着谄媚的笑——這副模樣蔣昱昭以前也見過，自個兒父親過來捐圖書館的時候，跟現在如出一轍。
“你好。”沈谷禹微微點頭後，松開了手，又看向李圖之，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嘴臉。
“沈先生，事情是這樣的……”李圖之還算客觀地把事情敘述了一遍，又接着道，“但是另一位同學，家裏出了點事……”
“哦？”
“就在前天我聯系您的時候，他父母遭遇了車禍，都去世了，所以現在人也不在學校裏……”李圖之語帶哽咽，難受地長籲一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站在門邊的蔣昱昭聽見這句，驚訝極了。他完全沒想過，曲哲不來學校的原因是家裏出了事——他本以為這只是曲哲的逃避措施，想要龜縮在家，不想面對。
“沒關系，我并不打算見他。”沈谷禹冷漠道，“一卓現在在哪裏？”
“您稍等一下，我現在去叫他過來。”
李圖之一邊說一邊起身，朝門口走，一眼就發現了站在外面偷聽的蔣昱昭：“蔣昱昭？”
“嗯。”他無奈地走出來，佯裝成剛剛經過，“有事嗎？”
“正好，你幫老師去把沈一卓叫過來。”
“哦。”
他是回答得不鹹不淡，可教導主任看着他那樣子就氣上心頭：“你看看他！你看看他！這都上課了！還在走廊亂晃！哪有一點點當學生的樣子！”他剛說完，又記起沈谷禹還在這兒，語氣立馬變了，“啊不是，這個學生，那是我們學校有名的問題學生……”
“沒關系的劉主任，哪裏都有不聽話的學生。”
蔣昱昭難掩自己內心的焦急，他飛快走到教室裏，也不在意講臺上老師正激昂地講課，直接大聲一吼：“沈一卓，你爸在辦公室找你！！”
霎時，全班同學的目光都被他所吸引，可蔣昱昭沒有再多說什麽，只是注視着沈一卓不緊不慢地出來，然後跟着他一起去辦公室。
“李老師，人給你叫來了。”蔣昱昭朝辦公室裏喊了一句，接着沈一卓便走進去，乖巧地站定在沈谷禹身邊，垂下頭道：“爸。”
“你趕緊回去上課！”李圖之先是對蔣昱昭招呼了聲，又看向沈一卓。他正要說話，誰知道沈谷禹先有了動作。
沈谷禹揚起手便是一耳光抽在沈一卓臉上。耳光聲并不清脆，反而是聲沉悶的響，打得沈一卓的臉側了過去。
“沈先生這……”“這是我的家務事。”沈谷禹沉聲打斷了李圖之的阻攔，也不在繼續動手，只是淡淡道，“你是不是跟男同學在談戀愛。”
沈一卓捂着臉，緩緩擡起起頭，深吸一口氣道：“沒有。”
他否認得幹淨利索，沒有一絲猶豫。
蔣昱昭站在門邊嗤笑了一聲，覺得這答案既是意料之中，又有點意料之外。他還以為，沈一卓有多喜歡曲哲——現在看來，他就是在養“狗”。現在東窗事發了，“狗”自然想舍棄掉就舍棄掉，根本用不着考慮。
“你的意思是，這個同學在冤枉你？”
剛才被打的時候，牙齒不小心磕破了嘴，沈一卓的嘴角滲出血來，他擡手幹淨利落地抹掉，跟平時一樣，十分禮貌又客氣地扯出一個微笑：“是。”
“對吧，沈先生，這些事情跟沈一卓應該是沒有關系的！”教導主任立馬幫沈一卓說起好話來。像沈一卓這樣成績優秀，看他父親的打扮就知道家世不俗的學生，教導主任當然想留他下來，說不定自己手底下就能出個省狀元，“沈一卓一直成績很好，肯定是那個男同學糾纏他，您放心沈先生，他肯定是要退學處分的。”
“不必了。”沈谷禹冷哼了一聲，并未理會教導主任的話，轉而對眉頭緊皺的李圖之道：“無論事情如何，沈一卓都不适合繼續在這裏讀書了，我現在就接他走，等會我的秘書會來替他辦轉學手續。”
“沈先生……”
“還不謝謝老師的教誨？”他對沈一卓道。
“謝謝李老師，謝謝主任。”沈一卓就像是提線木偶般，照着沈谷禹的指示說，然後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蔣昱昭沒料想結束的這麽快，也沒想到沈谷禹這麽果斷，根本不聽教導主任跟李圖之說什麽，就已經替沈一卓決定轉學……而且沈一卓并沒有拒絕。他恍惚覺得這一刻的沈一卓，跟曲哲好像，那副逆來順受、不想反抗的模樣，簡直一模一樣。
于是猝不及防的，沈谷禹走出來，恰好跟蔣昱昭面對面。沈谷禹眼神銳利，甚至有點吓人，蔣昱昭不自在地讓開一步，父子兩人誰也沒多說一個字，從他身邊經過。
“沈一卓，我有話跟你說！”驀地，他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沖着沈一卓喊道。
沈一卓并不理睬，腳步都沒有停頓。
蔣昱昭追了上去，一下抓住沈一卓的肩膀，強迫他轉過身來。即便蔣昱昭這麽做，沈一卓還是面無表情，跟他對視的時候，漆黑的眼眸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蔣昱昭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家長就站在旁邊，毫不客氣道：
“你真他媽是個人渣。”
知道沈一卓不會回答什麽，他說完這句便邁開步子，搶在他們前面走到樓梯間，急匆匆地下了樓。
沈家父子兩人一路無話，走出了學校。外面停着豪車，司機正站在旁邊，見着他們二人出來，立刻拉開車門，微微躬身請他們上車。
“你太讓我失望了。”沈谷禹道。
“是。”沈一卓垂着頭，并不否認。
“我允許你在這邊留下，是因為你成績還不錯。我尊重你想呆在你媽媽故鄉的意願，但你太讓我失望了。”
“對不起。”
“我不管這件事是否有你的問題，但是，把時間花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就是你最大的過失！”
沈一卓沒有吭聲。
在這件事被曝光出來的那一秒，他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可沈谷禹的話怎麽聽怎麽銳利刺耳，讓他甚至生出反抗的念頭。他明知道反抗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堪，絕對是虧本買賣。
他突然想起曲哲來，不知道曲哲在他身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反抗。
或許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