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曲家夫婦走得匆忙,曲哲只通知到了鄉下的姨媽林秀麗,至于父親那邊的親人,他一個聯系方式也找不到。曲小宇當晚開始發燒,一直神志不清卻止不住地流淚。
靈堂就擺在他們家樓下,一切都是林秀麗一家在打理,曲哲像個行屍走肉般,按照姨媽的吩咐,該做什麽做什麽。他跪在香案邊上,看着街坊四鄰過來上香祭拜,再把他扶起來,倒上一句輕飄飄的“節哀順變”,總還覺得這只是場噩夢,等到某一刻他醒來,父母仍然在家中,或許林秀顏還會絮絮叨叨地數落他幾句。
學校裏的同學一個沒有過來,倒是曲小宇有幾個同學聽說這件事,過來致哀,其中還包括那位林學姐。
林幼琪是第二天早上一早來的,只身過來,還遞了白包。她在靈位前認認真真地上了香後,扶起曲哲輕聲道:“節哀……小宇她還好嗎?”
“謝謝,”曲哲微微點頭,“小宇生病了,在家裏。”
“介意說幾句嗎?”
林秀麗在旁邊也聽見了,當是他們朋友之間有些安慰的話要說,便道:“去吧去吧,小哲你也去休息會兒。”
“好。”
林幼琪今天特意穿了身黑色的大衣,頭發也束在腦後,看上去很莊重。她走在前面,曲哲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并走到附近無人的暗角裏才停下。林幼琪從上衣口袋裏掏出煙來,顯然也是心情沉重。她點上煙,又将煙盒遞往曲哲:“你要嗎?”
“……”曲哲看着她煙盒裏細長的女士煙,猶豫了幾秒,還是伸手抽出一根,“謝謝。”
林幼琪的煙味道要淡很多,比起七星,對曲哲來說更加友好。兩個人面對面站着,各自抽着煙,半晌沒有說話。
淡淡的煙随着呼吸進入肺裏,再吐出來,曲哲居然不覺得難受,反而随着深呼吸,稍稍平靜了些。林幼琪看着他生疏的動作道:“你……不怎麽抽煙吧。”
“嗯……”
“小宇跟我說,父母知道我們的事情了,卻沒想到現在……”林幼琪道,“這些話我應該當面跟小宇說,但她既然生病了,就好好歇着吧。”
“什麽話?”
“等她好了我會告訴她的。”
“你叫我過來,不是有話跟我說麽?”曲哲不解道。
林幼琪微微一笑:“只是想讓你過來抽根煙,放松一下。說這話沒什麽用,但還是……節哀順變。”
“謝謝。”
林幼琪走了之後,曲哲又回到靈堂呆呆地做着該做的事情,他沒掉眼淚,倒是人少的時候,林秀麗在靈前哭了好幾回。
一直到夜裏十點多,蔣昱昭來了。
那時候曲哲正跪在排位前燒紙錢,蔣昱昭走過來叫了一聲:“曲哲!”
他茫然的回過頭,眼裏閃過一絲驚訝:“蔣昱昭……”
蔣昱昭微微喘着氣,大步走過來,也不講究地推了曲哲一把:“讓讓,我來給叔叔阿姨上柱香。”他說完,就在曲哲先前跪着的地方跪下來,自己從香案上拿過香,在火盆裏點上,規規矩矩拜了三下。
“你怎麽過來了……”
“過來幫你守夜。”蔣昱昭将香奉上,又從曲哲手裏搶了把紙錢過來,垂着頭一張一張往火盆裏放,“問了半天才知道你家住在哪裏……你真是沒朋友啊。”
林秀麗一家就在不遠處守夜,兩個孩子上樓去睡了,還剩夫妻兩在這兒守着,見蔣昱昭跟曲哲相熟,便也沒吭聲,任由他們兩在靈前說話。
“節哀順變。”蔣昱昭不太自在道,“你要是想哭就哭會兒吧,哭一哭盡盡哀思。”
這話一點都不像蔣昱昭能說出來的,曲哲看了他一眼,并沒有過多的反應,繼續往火盆裏放紙錢。對方也不需要他回答,反而自己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起來:“我知道你心裏肯定難受,安慰也沒什麽用。”
“我媽走的時候我也沒哭,後來挺後悔的,應該哭一哭的。”
聞言,曲哲驚訝地看向他。蔣昱昭臉上帶着無奈地苦笑,眸子裏映出躍動的火光,說不出那是什麽樣的表情。他從來沒聽說過蔣昱昭家裏的事,只是模模糊糊知道他家很有錢,知道他初中開始就是遠近聞名的小流氓。
“你媽媽……什麽時候走的?”
蔣昱昭長籲了口氣:“三年前,三年前的冬天,一月二十五,我生日那天。”手裏那點紙錢很快就燒完了,他随手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将旁邊一些沒燒盡的紙錢扒拉進活裏,接着往後說:“我媽……那時候我只顧着恨,甚至都沒好好為她哭一場,現在真的挺後悔的,不知道那時候我媽見我那副樣子,是不是走得都不安心。”他說着,終于轉過頭,直視曲哲的雙眼道,“哭吧,哭吧,沒事的,我又不會笑你。”
紙錢在火盆裏燒着,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曲哲有些疲憊地摘下眼鏡,捂住了雙眼。
白天人來人往,那些并不相熟的街坊四鄰,和當初曲逸豪廠裏的同事過來問候,曲哲都像是在完成任務似的,照着習俗忙活。他很想問問為什麽這些不熟的人要過來上香,也想問問有幾個人是真心讓他節哀,可他最想問的還是自己——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并非不傷心,而是傷心到幾乎麻木。
蔣昱昭說着的過往,那些輕巧的字眼下藏着的是一段灰暗的時光,也是他心裏沉甸甸的悲哀。
這些話說得太輕松,反而更勾得曲哲難受,視線開始模糊,淚水不受控地往外湧。
他從來沒想過會有同學過來安慰他,更沒想到這個人會是蔣昱昭。
那瞬間他的心猛地一顫,幾乎要以為來人是沈一卓。在這樣的境況下,還在潛意識裏期待着沈一卓的到來,察覺到這點,曲哲覺得自己真夠犯賤。沈一卓怎麽可能來呢,他怎麽會來呢,他說不定現在還在責怪自己為什麽寫下那些日記,又為什麽要不小心被人看見。
可他就是很想很想……想要沈一卓的安慰。
人真是太賤了。
“都是我的錯……”他聲音裏帶着濃重的鼻音,顯然是已經哭了,“是我的錯。”
蔣昱昭擡手搭上他的肩膀:“別自責,這是意外,誰都不想的。”
曲哲哭得極為隐忍,甚至沒哼出聲,只是肩膀微微聳動,才讓蔣昱昭知道他在哭。他有些不自在地輕輕拍着曲哲的肩膀道:“節哀順變……節哀順變……”
曲哲頭埋得很低,雙手把臉捂得嚴嚴實實,可蔣昱昭看向他的時候,仍然能看見從指縫中溢出來的眼淚,被火照得反光。他的樣子像極了自己剛剛失去母親時,躲在被窩裏嚎啕大哭的模樣。
蔣昱昭當真陪着曲哲守了一夜,天亮了才打着呵欠離開。
林秀麗安排着曲哲回去睡覺,換了自己的孩子下來忙活,跟自己老公合計着時間輪流上去休息。等到曲小宇退了燒,也下來守着,卻跟曲哲沒說過一個字,兄妹兩好像從父母逝世那一秒鐘起,就成了陌生人。
于理,這确實是場意外,肇事司機也自食惡果。
可于情,曲小宇怎麽也無法接受這個意外——她知道自己喜歡林幼琪的事情讓父母愁得寝食難安,越是這樣,她越無法原諒身為“導火索”的曲哲。
也就無法原諒自己。
曲家沒多少錢,父母的存折上就剩兩萬塊錢。在收拾遺物的時候,林秀麗倒是在妹妹的東西裏找出來兩張寫着名字的銀行卡。一張是給曲小宇的,一張是給曲哲的,密碼是他們兩各自的生日,兩張卡裏都存了七萬塊錢,大概是夫妻兩從早些年開始就一直為他們兄妹二人存下的。
從今往後,兩個孩子還要念書,需要花錢的地方多得去了,林秀麗湊了點錢連着存折上那點存款,把妹妹妹夫的骨灰盒奉進了附近的公墓。
“小哲,小宇,姨媽家的情況你們也知道,”她摟着自家的兩個小孩,面露難色道,“外婆需要照顧,姨媽實在沒辦法搬到這邊來照顧你們兩,往後……”
曲哲連忙回話道:“這段時間謝謝姨爹姨媽了,往後我會照顧好小宇的……”
林秀麗說着,看向墓碑上的遺像,又開始哽咽:“秀顏啊……”
她丈夫拍了拍曲哲的肩膀道:“以後有什麽事就給姨爹打電話,知道嗎。”
“嗯。”
“你們兄妹兩再跟爸媽說會兒話,我們去門口等你們。”林秀麗說着,抹了把眼淚,又拽了拽自家丈夫的衣袖。
“好的,辛苦了。”曲哲道。
也就是朝夕之間,曲哲好像變了個人。他說話再也不會吞吞吐吐,那些該用的禮貌措辭,他也用得極其熟練,全然不似曾經那個唯唯諾諾、任人欺辱的小孩。以前林秀顏經常罵他駝背,他也沒記着改,可人走了後,那些生活裏微枝末節的小事、曾被他嫌煩的唠叨,全都鮮活了起來。
他背打得筆直,站在碑前,等到林秀麗一家完全離開,他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認真地看着父母的遺像,像是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
曲小宇站在他身旁,兩兄妹沉默良久後,她率先開了口:“曲哲。”
“嗯。”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嗯。”
“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不用,”曲哲平靜道,“都是我的錯,你怪我就好。”
連日哭泣,曲小宇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裏全是血絲,紅腫不堪。過于悲傷的時候,只是開口說這麽幾句話,她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無論是曲哲,還是曲小宇,誰都有在跟父母吵架的時候惡毒地想着不要再見到他們,想要早點獨立,早點離開這個陰沉沉的家。可真到了分開這天,他們才意識到自己曾經的想法有多麽愚蠢。
一定要失去了,才知道不可失去,再追悔莫及,又恨以往的自己沒有珍惜,又恨時光無法倒轉。
“你怪我就好。”
曲哲說着,吸了吸鼻子,擡起頭看向天邊。
今天陽光明媚,萬裏無雲,已經是初夏,他卻感覺周遭冷得如嚴冬。
第二卷 「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