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年後。
這家小店開在城郊,鋪面倒是不小,在這附近每天也算是賓客不斷,人來人往。可這裏實在是髒亂差,大家似乎都不怎麽在意食品安全或者衛生許可證之類的玩意兒,外面的座椅還每天有人勤快收拾,做給客人看看;後廚則截然不同,到處都沾滿了油垢,地上更是常年積水,下水管道處被垃圾塞得快要堵死,水只能慢慢慢慢往下滲。可即便這樣,店主也沒打算請人來通通管道,反正在他眼裏,只要能用就成,什麽幹淨整潔,那都是屁話,換不來錢的。
“你洗快點啊!!!”
“哦哦!”他垂着頭,一手拿着已經看不出本色的抹布,一手拿着碗碟,動作飛快地擦幾下,再在水龍頭下沖兩秒,使勁兒将上面的水抖掉,放回洗好的碗堆裏。
一開始他還會認認真真地洗幹淨每一個碟子,可天天被店主拿那些難聽的話罵來罵去後,他也學會了怎麽樣草草了事,怎麽樣讓碗看起來是幹淨的。
“你他媽真是個廢物,洗個碗洗這麽久!不想幹趕緊滾蛋!”可饒是這樣,店主仍不滿意,依然站在一旁,雙手抱胸,不滿地罵着。
他不再吭聲,只是機械地洗着——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其實他腦子裏放空一片,因為熟練,由着肌肉記憶去做就好了。
“碟子啊——”那邊正在爆炒的小龍蝦已經完成,再放幾秒火候就過了,掌勺不耐煩地用鍋鏟敲着鐵鍋的邊緣,發出叮當響聲,“能不能快點啊,我這裏還等着四五個大菜要炒!”
“去啊,把碟子送過去啊!”店主不滿地走上前,一腳踹在他的膝窩處,雖然力氣不大,卻踹得他腿一軟,差點摔倒。
來不及反駁什麽,他只能拿端起一摞,七八個剛洗好的碟子急匆匆往那邊走。
腳踩着積水裏帶着響,他踩過下水管道口,上面被水炮爛的菜葉子滑腳得厲害,他又匆忙,根本沒注意腳下有什麽。
只聽見“啊——”的一聲驚呼,接着便是碟子摔落,叮鈴哐啷地碎了滿地。
店主不怒反笑,冷冷道:“一個碟子五塊錢,從你工資裏扣。”
掌勺本就等得不耐煩,見着這情況,幹脆自己跑到碗槽邊拿了個幹淨碟子過去裝菜,還忍不住地抱怨:“老板你多請兩個洗碗的好吧,真的服了!”
“你們一個個不要開工資啊,還請人,也沒看店裏多賺點!”
無人關注他,他自個兒從地上爬起來,手被瓷碗碎片割破了道口子,身上的衣服也被污水沾濕,正是十一月天,他霎時間就覺得身上發冷。可他仍是急匆匆的,跑去角落裏拿了掃帚過來,把地上的碎片都清掃幹淨。
“老板……我回去換身衣服。”他道。
“那按曠工一天算!”
“那算了,我不換了。”他說着,顧不上處理手上的傷口,又回了碗槽前。
老板冷笑一聲:“嗤,你也曉得啊?你不勤快點做事我這兒就換人了!早就說年輕人幹活幹不好,還愛偷懶,我真是後悔讓你到店裏來。”
“對不起……”
晚上十一點多,店裏的人吃過工作餐,陸陸續續走了。他仍忙着收拾後廚,往常倒是輪着在做,可今天他做出了事兒,自然而然,打掃工作就算作了懲罰。他蹲在下水道口,帶着塑膠手套一點點把卡在縫裏已經腐爛發臭的食材弄出來,扔進垃圾桶裏。
所謂吃一塹長一智,這次被這些東西滑了腳,賠了四十塊,只能自己清理幹淨,下次別再吃這虧了。
等到他做完這些,工作餐早就吃完了,只剩下碗碟。他又把碗碟洗幹淨放好,在關掉電閘,拉下卷閘門,往員工宿舍去了。
這裏的宿舍是一套房子自己改出來的,每間房不過五平米,廁所共用,房間裏放下一張床,幾乎就沒什麽位置了。他回去的時候廁所裏別的員工在洗澡,他只能穿着髒衣服站在走廊上抽煙,等着廁所空出來,好去洗澡。
軟裝的黑色七星占了他開銷裏的大頭,好在他抽得少,兩三天可能都抽不完一包。澀喉的濃煙進入肺裏轉一圈,再深深呼出來,總會讓他平靜不少。
洗過澡,換身幹淨衣服,再把髒衣服洗了曬了後,已經深夜兩點多了。
他躺在床上,開着一盞時不時閃爍的臺燈,點起了今天的第二根煙。煙霧在逼仄的房間裏飄蕩上升,在燈光下顯得極具美感。枕頭旁堆着許多舊書,封面都用報紙包着,邊邊角角都有不少破損。外殼上什麽字也沒有寫,可他仍然能準确地分辨出哪本是哪本——這裏的每一本書,他都翻閱過無數次,其中的字句,只要聽見上句,就能立馬背出下一句。
他咬着煙嘴翻開,跟平時一樣,慢慢地看,一根煙的時間,可能看不了幾頁。
這些都是他在舊書攤上收來的,一本一本,慢慢收集,只要途徑舊書攤,他一定會駐足,看看有沒有自己需要的。
這樣的生活已經持續了半年。
之前三年他在一家炸雞店工作,因為要去新的城市而辭職,卻只能找到這家店符合他的需要——包吃包住,遠離市區周圍消費低,而且不用文憑。日複一日同樣的生活會讓人麻木,這點他深有體會。
翌日,他準時準點地走進店裏,到後廚拿過自己的圍裙系上。店主突然走進來,沖他嚷嚷道:“那個什麽,你過來!”
他依言走過來,這才發現店主身後還站着人。那人四十來歲的樣子,皮膚蠟黃,眼窩下沉,一看便知長期操勞。店主倒也沒不好意思開口,直接道:“你被辭退了,等下我給你結工資,這是新來洗碗的。”
“能不能……”他有些艱難地開口乞求道,“能不能別辭退我,我可以每天多做一個小時,可以嗎?”
“你手腳太慢了,真的不适合!”
“求求你了,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哎哪兒那麽多話,你再說,工資我都不給你結了!”
他只能閉上嘴。
店主從櫃臺裏取出一個土褐色的信封,遞給他,裏面是兩千六百六十元錢,店主接着道:“這是你之前押的半個月工錢跟這個月的錢,扣了四十塊錢碗錢啊,宿舍你今天就搬出去,新來的洗碗工要住。”
他十分艱難地接過信封,将裏面的錢點了點,最終還是什麽話都沒說,轉身離開。他還聽見店主嗤笑聲:“搞得我這兒跟收乞丐似的,要不是他工錢要的少,這種做事不利索的,我才不會要!”
有個好事的服務員,瞧見這一幕,還湊上來在他耳邊安慰了兩句:“哎,這個老板跟神經病似的……那個是他遠房親戚,本來洗碗一個人就不夠,摳門得要死!”
他笑了笑,溫和道:“謝謝。”
兩套冬衣,兩套夏衣,十幾本書,已經是他全部的行李。他将東西全塞進登山包裏,把宿舍鑰匙留在桌子上離開了。
天色尚早,還是下午四點鐘,他背着包,到了附近的銀行。他站在ATM機的小隔間裏,從口袋裏拿出一本巴掌大的記事本,照着上面的號碼輸進ATM,然後把二十五張大鈔放了進去,摁下确認按鈕。
從ATM機吐出憑條,他也小心翼翼地收進記事本裏夾着。
他坐上公交車,搖搖晃晃一個多小時之後,在市裏最有名的大學附近下了車。A大不僅僅是本市第一的大學,還是在全國都名氣頗大的高等學府,學校占地面積很大,建築物都非常樸素典雅,處處充斥着讀書人的氣息。
他惴惴不安地走進去,四周圍都是跟他年紀相仿的學生,或是抱着書,或是抱着籃球,或是提着盒飯。每個人都朝氣蓬勃,像在豐沛的陽光雨露下茁壯成長的小樹,惹他羨慕。他在A裏四處逛着,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
“幫我開張卡。”
“身份證。”
他拿出身份證和錢,一并遞給了網管。這是A大附近看上去生意最慘淡的一家網吧,他從A大出來之後,便在附近找到了這家網吧。這也算他唯一一點愛好,就是時不時在網吧裏上上網。
他不玩游戲,也不上通訊軟件,只是點開微博,登陸一個連用戶名都是默認的一串數字的賬號。這個賬號只關注了一個人,除了廣告推送之外,只有這一個人的消息。
@小宇愛吃肉:今天開始在奶茶店工作了!【照片.jpg】
@小宇愛吃肉:有睡不着的小可愛出來吃夜宵嗎——【照片.jpg】
@小宇愛吃肉:在練琴哦![網頁鏈接:視頻]
這些她的近照和簡短的句子,他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這像他的定期工作一樣,每隔一個星期便會在網吧呆上一小時,什麽都不做,只顧着看她的微博。
看了良久後,他又在搜索欄慢慢地輸入關鍵詞。
仍然是什麽結果都沒有。他搜索過很多次,試過好幾個關鍵詞,可從來就沒有搜索到過任何那個人的消息。
可他依然每次都要這麽做,像個虔誠地信徒。
他手微微發顫,看着屏幕上顯示的“暫無搜索結果”,從褲口袋裏摸出煙來。軟裝的外殼在口袋裏擠得有些皺巴巴,但他全然無所謂,熟練地拿出一根遞進自己嘴裏。點上煙,他回憶起對方抽煙時的表情,不自覺地露出同樣的表情,恍惚間覺得自己還是四年前那個曲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