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時間不算晚,曲哲看着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燈火,很難放松下來。蔣昱昭的車空間挺大,可曲哲坐在裏面,怎麽都覺得逼仄。如關天所意料的,自家表弟跟曲哲果然認識,可她沒想到的是,看上去他們之間好像曾有過什麽不愉快。她主動拉開了副駕駛的門,然後推搡了把曲哲,自己便坐到後面去了。
曲哲本想跟着往後坐,卻被蔣昱昭招呼道:“讓你坐副駕駛你就坐副駕駛。”
其實他們已經多年不見了,照理說他也不該還帶着過去那種怯懦,可在蔣昱昭發話的時候,曲哲仍然下意識地遵從,上了副駕駛。
車裏的氣氛很沉悶,唯獨關天,還是跟往常似的,有一茬沒一茬地跟蔣昱昭說着話。
“阿昭,你在學校怎麽樣呀。”
“還行。”
“你好久都沒來我店裏看我了。”
“……這不是我主動找你上山嘛。”蔣昱昭開着車,他車窗沒有關,一手扶着方向盤,另一只手則夾在車窗上,神情很是放松,“況且你不是才回來。”
“你在學校裏忙不忙啊,你姐我都沒念過大學,可羨慕你。”關天說着,拆開了一袋膨化零食,吃得脆響,末了她還将手裏的東西往前遞,問道,“阿哲你吃不吃。”
“謝謝天姐,我不用。”曲哲輕聲道。
“阿昭呢?”
“哎,不吃不吃。”蔣昱昭眉頭緊皺,也拒絕了。曲哲悄悄看了他一眼,借着外頭的燈光,能隐隐約約看見他的表情,似乎很不高興。
哪邊都沒讨到好,關天收回了手,又把車窗拉下來一條縫,點燃了支煙道:“不吃零食是真沒意思。”
“熏死了……”蔣昱昭小聲埋怨了句。
關天像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抽着煙,還想接着往下聊:“那你一天在忙什麽呢啊阿昭。”
“店裏的事情。”
“你爸非要你去看那個店啊?”關天道,“他自己不管了?”
“也管,就是非要我去呆着。”蔣昱昭道。
曲哲在旁邊聽着他們兩拉着家常,越發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可他又不能下車,只能倚在座椅上一動不動,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車出了市區,通過收費站後,蔣昱昭把車窗都關上了,随手打開音樂。淡淡的歌聲在車裏流淌着,關天聽見會唱的偶爾跟着哼幾句。她聲音很沙,很啞,老實說,算是很有特色的聲音,但唱歌真不怎麽好聽。
蔣昱昭聽了幾句後,沒忍住笑了起來:“姐,你就別唱了,你那破鍋羅嗓子,跟要上吊似的!”
“有你這麽說你姐的麽,真是的!”關天罵罵咧咧,自己也跟着笑了起來。
上了高速後,車窗外黑漆漆的,除了旁邊經過的車輛,什麽也看不見。在音樂聲裏,曲哲逐漸靠在了車窗上,感受着颠簸,思緒逐漸遠去。
兩個小時的車程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曲哲幾乎把腦子裏關于蔣昱昭的記憶都從頭梳理了一遍,然後車便停在了山腳下。他們下了車,外頭跟他們一樣,趁着初一過來的人還真不少,到處都停着車。
關天一手一個,把兩個男生拽着,朝着某家香火店去:“來來來,先買點香火。”
香火店的老板熱情地迎上來,教他們怎麽選,教他們在上面寫下自己的名字。曲哲一直沒說話,安靜得很,他默默寫好自己的名字後,蔣昱昭突然發話了:“你幫我寫呗。”
“啊……”曲哲茫然地擡起頭看他。
目光一對上,曲哲就慌亂地垂下頭。香火店的老板聽見他們的話,趕緊上來說:“這可不行,燒香心要誠,得自己寫啊小夥子。”
“就是!”關天道,“你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啊,還讓阿哲幫你寫。”
“……知道了。”
時間還早,買了香火後,關天領着他們兩往山上走。山上有盤山公路,方便自駕和旅游巴士,好歹也是座名山,即便不是過來燒香的,每年也會有許多游客過來看看風景。跟他們一樣選擇走路上去的人并不多,大家都自發地沿着道旁走,跟自己的同伴嬉笑兩句,聲音不大,不會攪擾山間的寂靜。
“曲哲,你什麽時候到我姐這兒的。”
關天領頭,蔣昱昭和曲哲走在她身後,冷不防的,蔣昱昭開口問道。
他會這麽問,曲哲也是意料之中,他垂着頭,如實回答道:“上個月,也是湊巧。”
“為什麽一聲不吭就走了?”他微微停頓了會兒,才接着問道。
這個問題,讓曲哲很難回答。
要說為什麽,可能原因有很多,但又全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曲哲這麽想着,刻意地想掩飾自己的情緒,他揚起頭,朝蔣昱昭笑了笑道:“出去賺錢,所以就走了。”
蔣昱昭正看着他,恰好就将這個笑容映入眼底。他整個人都怔住了幾秒——那笑容的既視感太強,但絕對不該出現在曲哲的臉上。幾年前,他每次看見這種溫和到虛僞的笑容都覺得作嘔,比起曲哲懦弱無用的模樣,那種笑容更讓他難受。
那是沈一卓的笑。
“……你要是不想說,我就不問了。”蔣昱昭意識到曲哲大概是不想回答,便如此道。
曲哲接着說:“沒有不想回答,實情就是這樣。”
“你變了不少,”蔣昱昭打量着他道,“感覺也健壯些了。”
“你倒是沒怎麽變,還是很高,很帥。”曲哲道。
這樣的對話,生疏得根本不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反而像兩個陌生人。蔣昱昭說不上來曲哲究竟是哪裏變了,卻和從前記憶裏那個人差得太遠。
但這又不是不能理解。
沈一卓走後,所有的唾棄和矛頭都指向了曲哲,他就算不離開,也要呆在如同地獄的高中。每個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他,時不時作弄他,甚至會害怕碰觸到曲哲用過的東西,曲哲所在桌椅。
就好像同性戀會傳染似的,他們都極度害怕染成這種“病症”。
蔣昱昭護過他幾次後,也被列入了這個行列——大家不敢得罪蔣昱昭,暗地裏嚼舌根,明面上不敢多說什麽。
這種情況持續了幾個月,高二再開學的時候,曲哲已經不見了。
“我姐……我姐挺好的,你要是在我姐那兒看店,也不錯。”蔣昱昭道,“這次別再突然走了。”
“不會的,”曲哲輕聲說,“天姐對我很好,我很感激。”
“嗯。”
“我也很感激你,就是那個時候……”“不用說這些。”蔣昱昭深吸了口氣。原本驟然見到曲哲的時候,他有些惱怒,惱怒自己那樣維護過他,他卻一聲不吭地走了;但現在,蔣昱昭一點都不覺得氣,反而有種釋然感,“反正,你就在我姐那兒呆着吧,有什麽事我還可以幫幫忙。”
“謝謝。”
仿佛是知道他們的話題告于段落,關天突然回過頭,她嘴裏叼着煙道:“阿哲,有沒有帶打火機啊,我打火機沒油了。”
“有。”他連忙從口袋裏拿出打火機,走上前想幫關天點燃。
關天卻不着痕跡地躲了過去,再拿過打火機:“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聞見煙味,曲哲也突然想抽煙。他拿出口袋裏的七星,遞進自己嘴裏,關天将打火機還給他,他便順勢點上。
煙這個東西,要說有什麽好滋味,還真沒有,至少他到現在沒感受到什麽“好”味道。只是偶爾,在他特別難以平靜,特別控制不了自己回憶起從前的時候,他才會惦記着抽煙時的感覺。帶着苦澀味道的煙,會讓那種情況下的自己,漸漸平靜。
蔣昱昭看着他熟練的模樣,還有吐出煙時舒緩的表情,無奈地皺了皺眉。
關天對于燒香這件事似乎非常熟悉,三個人在十二點過幾分的時候,抵達了大廟門口,跟懷揣着同樣目的的路人們一起排隊進去。雖說是大廟,應當是清靜之地,可還是因為成為了風景名勝地,而充滿了市井氣息。
她一邊告誡着兩個小夥子該怎麽辦、心要誠之類的話,一邊給他們介紹一座座神靈的雕像。
把香火投進燃燒着的火池時,曲哲悄悄看了看關天的模樣。她明明是那種,大家都覺得很“惡劣”的人——例如她兩臂上都紋着大花臂,又例如她抽煙,煙瘾還不小,這些那些都是常人覺得惡劣的根據。可她在這一刻,神情莊重,像個虔誠的教徒,認真地将手裏的東西抛進火裏。
曲哲心裏默念着“希望妹妹一切順利”,學着他的模樣将香火抛了進去。
明明周圍很吵,可他還是好像聽見了寫着自己名字的香火燃起來的聲音,剎那間他還生出了別的念頭。
——希望再見到沈一卓。
也不知道菩薩會不會保佑他。
多虧關天拉着他天天鍛煉,每頓又是變着法地做肉菜,曲哲上山都沒怎麽感覺到累,下山的時候更加輕松。
從這天以後,蔣昱昭幾乎沒事就會跑來關天的店裏坐着,蹭個飯吃。
“快過年了啊,姐你回不回老家?”蔣昱昭從鍋裏夾了一塊煮得又軟又糯的蹄花塞進了嘴裏。
曲哲拿起湯勺,給自己盛碗湯,聽見這個問題,他手猛地頓了頓,轉瞬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盛湯。
關天夾着碗裏的黃豆,一顆一顆送嘴裏,邊吃邊說:“不回去啊,有什麽好回去的,正好,今年還有阿哲陪我過年呢。”她說着,有些調皮地看了曲哲一眼,“是不是啊阿哲。”
“嗯。”他點點頭。
蔣昱昭表情略顯疑惑,猶豫片刻後還是架不住好奇心,開口問道:“那個曲哲……你不用陪你妹妹麽?”
曲哲低着頭,勾起嘴角,像是在微笑:“不用,我陪天姐。”
“那就太好了,咱們兩過年哈。”
“那……那年夜飯我也來這兒吃。”蔣昱昭道。
“你爸不得揍你啊!”
“揍就揍呗。”蔣昱昭無所謂地說着,“買年貨的時候你告訴我聲呗,我開車陪你們去。”
在關天這裏待了快兩個月,眼見着都要過年了,曲哲還是沒空去找新的工作。随着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他也越不好意思開口說要走。
按照關天的性格,若是自己貿然說要離開,指不定她會怎麽想。
想着,這事兒大概拖得越久越不好開口,曲哲終于趁着這個機會道:“天姐……”
“嗯?”
“其實我有件事,想跟你說說。”
“說呗。”
他一開口兩個人的目光即刻投向他。
曲哲有點緊張,深吸一口氣之後道:“我知道天姐這店,其實也不用招人,天姐是看我困難,所以收留我……之後我打算再找份工作,這些天太謝謝你了。”
“……怎麽了,好好的,怎麽突然說要走呢。”關天不高興道,“我還就指着你陪我呢。”
蔣昱昭看了看關天,又看了看曲哲,霎時便明白了曲哲在想什麽:“你說得對,我姐這店,是不需要招人。”
“嗯,所以我……”
“阿昭,你瞎說什麽呢!”
“這樣吧,過完年你上我店裏上班,工資還行,然後還住我姐這兒,就當陪陪我姐呗。”蔣昱昭說着,仿佛是怕氣氛太僵,下一秒就咧開嘴笑起來故意糗關天,“你瞧她二十五六快三十的人了,都沒人要的,陪陪她呗。”
“臭小子你說誰沒人要呢!”
“我這是實話實說!”蔣昱昭道。
曲哲朝他投向感激的目光,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碗裏的湯,油花跟蔥花糾纏在一起,看着就讓人食指大動。在這冬天裏能喝上一碗熱湯,那真是特別舒服的事。就像曲哲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遇見了關天,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最幸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