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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曲哲躺在折疊床上,本想抽根煙,可又想到一會兒蔣昱昭要在這裏睡,只好作罷。沒過幾分鐘,他就聽見上樓的腳步聲,蔣昱昭輕輕打開門走進來,鎖好門後道:“你睡裏面還是外面?”

“我都可以。”

“那你睡裏面吧。”

“好。”曲哲說着,往裏面挪了挪。蔣昱昭脖子上挂着毛巾,見曲哲進去,他便在床沿坐下,胡亂地擦着頭發。

同樣是要跟別人共枕一處,蔣昱昭和沈一卓對曲哲來說卻大不相同。他仍記得第一次在沈一卓家睡下的時候——後來無論他是第幾次留宿,第幾次跟沈一卓同睡一張床,他都像第一次那樣緊張。

可現在,蔣昱昭就坐在他身旁,馬上要一起睡,他卻心中沒有一絲異樣。

兩個人都沒說話,就聽見毛巾跟頭發摩擦的聲音。好一會兒後,蔣昱昭頭發已經幹了大半後,他将毛巾挂在門把手上,動作利落的脫了鞋上床,靠着床頭玩手機。

曲哲順手拿着枕邊的書看起來,燈光被蔣昱昭擋了不少,看書有些吃力,沒過多久,他眼睛就開始酸脹難受,不得不放下書揉了揉。蔣昱昭擡起頭道:“眼睛不舒服?”

“沒有……就是累了。”曲哲揉着眼睛道,“該睡了。”

“哦,那睡吧。”蔣昱昭掀開被褥躺了進去,伸手将床頭的燈一拉,曲哲也合上書躺下。

儲物間裏就剩下外頭的月光,兩個大男人睡在單人床上,多少有點擠,即便曲哲一直貼着牆,還是與蔣昱昭肩頭挨着肩頭。屋子裏靜悄悄的,只剩下兩人頻率不一的呼吸聲。

曲哲閉着眼,腦子裏卻亂亂的,想起許多從前的事情來。

“你睡着了嗎?”蔣昱昭突然開口,打破了平靜,也打斷了他腦海裏放映着的回憶。他悶悶地應了聲,蔣昱昭又說:“擠不擠啊,要不我還是去下面睡。”

“沒事,我覺得還好。”

蔣昱昭頓了頓,突然翻過身,側對曲哲:“這樣可能好點。”

曲哲沒有回應,仍然保持仰躺。眼睛漸漸适應了黑暗,蔣昱昭能隐隐約約看見他閉着眼的側臉。他第一次看見曲哲脫下眼鏡的時候,還是幾年前的某天夜裏,惡作劇地搶了他的眼鏡。

跟那些因為外貌難看而被孤立的人有所不同,曲哲其實生得很好,鼻梁挺高,但鼻翼卻偏窄,雙眼因近視而無神,但眼型好看,內眼角往下微微眼神,注視着他的雙眼時,蔣昱昭說不出那是什麽感覺。

此時此刻他只能看見側臉的線條,和被月光照亮的睫毛。

睫毛真長啊,蔣昱昭想。

“我其實……這還是第一次跟朋友一起睡。”蔣昱昭突然說道。

他聲音很輕,跟說故事似的,也無須曲哲回應,自顧自地往下說:“我沒跟你說過我家裏的事吧……嗨,我也沒跟任何人說過。有天你跟他在天臺上……其實我看見了。”

曲哲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是誰,曲哲心裏很清楚。

“我原來還真挺讨厭同性戀的,記得那時候嗎,就你父母過世的時候,我跟你說的話,”蔣昱昭繼續道,“我媽是我初一的時候去世的,是自殺,從十幾樓跳下去,我就站在她身後,沒有拉住。”

蔣昱昭的語氣開始不自在起來,顯然從沒試過對誰如此敞開心扉,可不知為何,在這靜谧的氣氛下,突然有了傾訴欲。

“我爸其實不喜歡她,而是喜歡另一個年輕男人……那個人比我大不了多少,我媽去世後沒多久,那個男人就住進了我家。我當時就懂了,我媽為什麽會尋死。”

他說完這句,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得似有些艱難。

曲哲心中驚訝,卻仍沒睜眼,卻輕聲道:“節哀。”

“沒事,都過去了。”這話不知是在安慰誰,總之蔣昱昭接着往下說,“我挺恨他們,也恨同性戀,後來就被塞進天中。

“你知道嗎,那時候你真的太懦弱了,我一看見你就很煩……大概是因為看到了站在我媽身後無能為力的自己。

“後來我知道你跟他的事,我卻突然覺得自己想錯了。

“我媽毋庸置疑是受害者,可你也是受害者。我一直覺得人性本惡吧,看見那些所謂同學的反應,我更加這麽覺得了。

“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麽資格評判別人,我覺得惡心,集體去欺負某個弱小的人,竟然會有人覺得快樂,真的太惡心了。”

約莫是一個姿勢維持地太久,曲哲不太舒服,猶猶豫豫地翻了個身,跟蔣昱昭面對面。他驟然睜開眼,跟蔣昱昭目光對上。

蔣昱昭原本打算說的話,被這一眼堵了回去,嘴唇微張着卻半晌都沒能說出來。

曲哲卻道:“都是過去了……但我還是很感激你。”

“沒什麽好感激的。”蔣昱昭道,“也許是我該感謝你。”

“嗯?”

“後來我再見到我父親也沒那麽讨厭了,也包括那個年輕男人……所以現在,至少見了面也不會再讓雙方都不痛快。”

這天晚上蔣昱昭所說的話,很令曲哲意外。他從沒想過蔣昱昭身後有那樣的事,也沒想過竟然會有人對他,覺得感謝。

後來蔣昱昭斷斷續續還說了些話,夜裏人總是容易多愁善感,他說了很多,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來了困意,聲音越說越笑,話也越來越含糊。曲哲聽着聽着睡着了,蔣昱昭說着說着也睡着了。

幾個小時前。

蔣昱昭是沒想到自己會在店裏看見沈一卓——店裏那麽多客人,除了那些跟簽到似的每天都來的常客,其他的客人,他都不曾注意。可這天他剛從人擠人的外頭往羅經理辦公室走,想去喘口氣,就看見沈一卓站在客人不該出現的地方,正跟員工小T打聽着什麽。

他出現在這裏說奇怪也奇怪,說不奇怪,也不算奇怪。蔣昱昭跟他在一個學校,在學校裏多少碰到面過,只不過雙方都當不認識,誰也沒有回憶當年的意思。說起來,蔣昱昭跟沈一卓不對付,仿佛是天生的。

蔣昱昭在他身後,走進了些,因為外頭嘈雜,每個人說話都要牟足了勁兒,才能确保別人聽見。沈一卓也不例外,他揚聲跟小T問着什麽,蔣昱昭走過來的腳步聲全然沒聽見。

“這個是你們店裏的吧!”沈一卓将什麽東西遞給了小T。

蔣昱昭那時候就個子最高,現在仍然比沈一卓高出不少,很輕易就能看見那是什麽東西。那是前幾天店裏做活動時員工帶的遮眼面具,并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

小T拿過來一看,如實道:“對!是我們店裏的!”

“請問一下,那這裏的員工,有沒有誰背上有紋身!”

“這……這就很多了!”小T笑着道。

在夜場工作的,身上有紋身簡直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沈一卓又道:“大概脖子下面一點,紋的是數字,‘799’。”

聞言,蔣昱昭的臉色瞬間暗沉了下來。他時常在關天的店裏,也見過曲哲剛洗完澡裸上身出來的時候。初次見的時候關天還笑嘻嘻的,把自己手藝一頓誇。

沈一卓的話,在蔣昱昭的耳朵裏,不單單是表面的意思,更有深層含義——那天晚上的人是沈一卓。

倏地,一股怒火就蹿了出來,根本不受控制。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小T應着聲,話還沒說完,蔣昱昭已經伸手搭上了沈一卓的肩膀,小T連忙道,“蔣少爺……”

“蔣……?”沈一卓不解地轉過身,“蔣昱昭……”

蔣昱昭卻沒說話。還不等沈一卓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拳揮向了沈一卓。這一拳照着他肚子去,用力極大,打得沈一卓悶哼一聲,退出去好幾步。但蔣昱昭還想不解氣似的,大步跨到他面前,揪起沈一卓的領子,又是一拳狠狠打在他顴骨上。

這一下打得太狠,沈一卓根本站不住,被他打得摔在牆上,額頭磕到旁邊出果盤的小窗角,當即開始流血。

他扶着牆穩住了身體,眼神中的厭惡不加掩飾地看着蔣昱昭,低吼道:“你幹什麽?”

“我幹什麽?”若是沈一卓不說話還好,他這麽一說,蔣昱昭更怒了,“沈一卓你這個人渣,你他媽想想你自己都幹了些什麽好事!”他說完,像發了瘋似的撲上去。

小T在旁邊看傻了,他回過神來立馬朝羅經理辦公室跑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沈一卓罵了句。無緣無故被人揍了,沈一卓心裏也來氣,他擡手擦了擦額頭上滲的血,握緊了拳頭就往蔣昱昭臉上招呼。他雖然個子不如蔣昱昭高,但平時也經常運動,要真的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蔣昱昭猝不及防面門挨了一拳,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蔣少爺,蔣少爺!”

小T找了羅經理過來,又帶了好些人一并過來。他喊了兩聲,蔣昱昭卻沒跟沒聽見似的,無奈之下他只好道:“你們趕緊把人攔着啊!!”

員工們上前把兩個人拖開,不少人擋着二人中間,羅經理拉着沈一卓就往旁邊走:“不好意思啊,這位客人,今天的賬都算我頭上。”

“你別跟他廢話!”蔣昱昭揚聲道,“沈一卓,我這兒不歡迎你,你有多遠滾多遠,永遠不要來我的店裏。”

他說完,又朝着一衆員工,包括羅經理在內道:“你們聽清楚了沒有?”

“蔣昱昭,你真是有病。”

被人拉開來,沈一卓很快恢複了冷靜。他甩開羅經理扶着他的手,冷冷地甩下這麽一句,轉身走了。

蔣昱昭看着他那樣子,有種拳頭砸在棉花上的感覺,心裏怄得厲害。可人已經走了,他也不可能追出去非要跟他打個你死我活。現在他周圍四五個員工七手八腳地把他制着,蔣昱昭火大地把人都甩開:“別他媽拉着我!!”

“蔣少爺……您怎麽跟客人起沖突了……?”

“羅經理,我叫你親自帶我朋友,你都給我幹出了些什麽事兒?”蔣昱昭怒罵道,“你最好別再出什麽岔子,不然就給我滾蛋。”

蔣昱昭撩下這一句,惱怒地朝後門走了,留下羅經理根本不知道是出什麽事兒,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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