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曲哲拿着課表,對應着教學樓,仰着頭看了許久。十點的日光炫目,看得久了眼睛開始發澀,不自覺地開始流淚。實在有些受不住了,曲哲才低下頭,用手背抹了抹眼淚後,緊張地走進教學樓裏。
這是沈一卓他們班的課表,曲哲在咖啡廳裏認識的女學生幫忙弄來的。
他難得的戴着棒球帽——這還是蔣昱昭的帽子,說他戴着合适,就送給他了。這幾年在外頭與人打交道鍛煉出來的那一點點平靜,似乎又消失了,曲哲心裏發慌,一邊上樓一邊壓低了帽檐,低得正面來人都看不見他的雙眼才算停。他一間一間地看着教室號,直到找到課表上寫的那一間,才停下腳步。
他站在後門處,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身形,只露出半個腦袋,朝裏面看。
第三排中間的位置,就是他想找的人。
曲哲咽了咽口水,看得有些癡迷起來。
沈一卓還是那樣認真地拿着筆,多數時候仰着頭認真聽課,偶爾低頭寫兩句筆記。老師約莫也是喜歡他的,到提問的時候第一個便叫了他。
教室裏不少女生都在看着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沈一卓,他嗓音迷人,聲音不大不小,天生帶着無窮的魅力,讓人情不自禁地集中精神聽。曲哲也是被吸引的一方,他聽着,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好像時間又回到了幾年前。
窺視他的一舉一動,是曲哲有生以來,最執着的一件事。
在老師連連點頭下,沈一卓答完了問題坐下,講臺上的老師目光掃過後排同學,恰巧就看見曲哲的身影:“同學,遲到了也進來,還沒有點名。”
他的聲音像是提醒,同學們齊刷刷地往後看。
曲哲一下子被衆多雙眼睛盯着,吓得後退兩步,急匆匆地跑了。樓道裏腳步聲格外大聲,沈一卓轉過頭,後門處卻什麽也沒有。
老師打趣兒了兩句,又轉回正題繼續上課。
曲哲到樓下才停下,大口喘着氣。這點運動量,在陪關天各種運動之後,對于曲哲來說已不算什麽。可他現在卻覺得自己氣喘籲籲,像是剛剛跑完了兩千米。這一切都是沈一卓,沈一卓三個字就帶着莫大的魔力,會讓他呼吸困難,讓他情難自已。
他在教學樓出口處郁郁蔥蔥的樹後站着,直到十二點,下課鈴聲響起,人流從各個方向湧出,他仔細地看着,唯恐自己錯過那個身影。
這天,曲哲跟在沈一卓後面,保持着他無法察覺的距離,看着他在外面的小店裏吃飯,站在他宿舍樓下等他午睡結束,又看着他去另一處教學樓上課。
課間的時候,曲哲看見他跟朋友一起到樓道空餘處抽煙。沈一卓恰好是煙盒裏的最後一根,他拿出來點上以後,就将煙盒揉成一團,随手扔在了地上。沈一卓的額頭上和脖頸上,都貼着創可貼,好像是受傷了。
等到上課鈴響起,沈一卓重新回去教室上課之後,曲哲才走過去,将那個揉皺的煙盒撿起來——軟裝煙盒上寫着“Lucky”。
曲哲拿着煙盒,茫然失措地看了好久。他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半包七星,黑色的軟裝,是沈一卓以前抽的煙。
所有的幻想都被“Lucky”擊破。陌生感不是很久沒見到他,也不是很久沒聯系過;而是再次相遇的時候,自己心心念念守着的那點習慣,對方早已經沒有了。人是會變的,沈一卓過去抽七星,不代表現在仍要抽七星。只有愚蠢的曲哲,會以為抽着七星,自己就會離他更近一點。
太愚蠢了。
直到口袋裏定的鬧鐘響起,他才失魂落魄的離開,去S大南門的奶茶店開始工作。
店裏并沒有什麽生意,曲哲多數時間都坐在前臺裏發呆,偶爾接待客人,做幾杯飲料。
他滿腦子都是沈一卓的背影。
越想曲哲越後悔,後悔當初為什麽要寫那本該死的日記,也後悔為什麽沒把它貼身帶着。
如果沒有這些事,也許現在,他們會是不一樣的結局。
深夜十二點,曲哲跑了好幾家便利店,終于找到了同樣包裝的“Lucky”。他一邊深深地唾棄自己,一邊買下一包,回了關天那裏。簡單寒暄過幾句之後,曲哲洗漱完,回了儲物間。
他拆開煙,表面看上去跟七星也差不了多少。曲哲如癡如醉地将煙放在自己的鼻間,深深嗅了一口。不同于以往熟悉的味道,這味道很陌生。可他心裏卻隐約覺得熟悉——這大概是種心理暗示,是沈一卓喜歡的煙,那就“必定”是他也喜歡的。
從醫院醒來,再到回了關天的店裏,在房間裏養傷。他幾乎沒有什麽情緒,腦子裏各種念頭亂成一片。跟沈一卓的事情就這麽被傷痛和混亂壓抑下來,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麻木的狀态。
但真的可以麻木麽?恐怕任何人都做不到吧。
曲哲倚在窗邊坐在床上,外頭的風吹進來,吹亂他的頭發。這間狹小的儲物間裏,燈也沒開,全靠外面的燈火給的一點光。他手指微微發顫,将煙遞進嘴裏,又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
橘色的光随着呼吸忽明忽暗,曲哲仔細嘗着味道,感受它和七星有什麽不同。
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那晚沈一卓的臉。
這些天他無數次想起在那晚的事,包括身上的痛,包括沈一卓沉重的呼吸聲,也包括他在自己身體裏馳騁時,自己克制不住的快意。
他是想要跟沈一卓在一起的。這個在一起不是指相愛——曲哲從來都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像沈一卓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喜歡他。他只要能跟從前似的看着沈一卓,就已覺得幸運。
可那晚上充滿了暴力與疼痛的性,勾出了曲哲多年來暗藏心底拼命壓抑的念頭。
思緒亂成一片,光是回憶那晚的細節,曲哲的兩腿間已經脹大硬挺。
眼淚不受控地往外冒,不知是因為恥辱還是因為求而不得的悲哀,曲哲一邊哭着,一邊抽煙,一邊伸手進了內褲裏,握住需要撫慰的東西。
細微的哽咽聲在儲物間裏回蕩,從無意義逐漸變成沈一卓的名字。
“沈一卓……沈一卓……”
他聲音壓得很小,臉上全是淚,煙很快抽完,曲哲混亂地将它扔在地上,任由那點尾巴繼續燃燒,煙味充滿整個空間。
直到快感堆積至頂峰,曲哲動作間忽然想起當年沈一卓問過他的話。
“曲哲,你是犯賤嗎?”
粘稠的液體弄在了手上、床上,曲哲哭着喘氣,肩膀時不時聳動抽出。
他現在知道了,沈一卓說得對,他是犯賤。
曲哲跟蔣昱昭、關天交代他在S大南門的咖啡店工作時,關天嘻嘻哈哈地說着不錯不錯,蔣昱昭卻沒吭聲,仿佛有心事。但曲哲從來不是喜歡逼問的人,那天晚上聊過之後,他才覺得自己跟蔣昱昭真正地熟絡了不少。
原本蔣昱昭在他心裏的位置,可能更像是恩人——這一點也不誇張,蔣昱昭和關天姐弟兩對他的好,放在古代,那就是該以命相償的恩情。
曲哲的生活變得忙碌異常,白天他幾乎按着那張已經被過度搓揉的課程表,去窺視現在的沈一卓;晚上則安心在咖啡店工作,回了關天這裏,還會幫她收拾收拾,打掃衛生。
日子慢慢過着,清明的時候曲哲跟奶茶店請了假,回了趟喬城,去祭奠父母。
他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父母的碑前放着新鮮的話,墓碑也被擦拭地幹幹淨淨。
“……小宇來過了吧。”曲哲蹲下身,将花放下。
他蹲下後就沒有起來,點了根煙,跟平時相差甚遠地唠叨起來:“小宇挺好的,我一直陪着她的。嗯……我也挺好的,認識了天姐,還有蔣昱昭……他們對我都很好……
“我可能真的做錯了吧……
“但我為什麽就是控制不了自己。
“爸,媽,我……很想你們。”
他自顧自地說着,也沒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直到那人的影子徹底将他籠罩其中,他才轉過頭。他視線被淚水模糊,卻仍然能分辨那是蔣昱昭,一時間有些錯愕道:“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叔叔阿姨啊。”蔣昱昭手裏抱着一大捧白色的花,說完這句後,就彎腰将花放下,“……剛剛從我媽那邊過來,我猜你在這邊。”
“謝謝……”
“別老說謝謝。”蔣昱昭道。
曲哲站起身,跟他肩并肩就這麽站着。今天是清明,無論是那邊還是這邊,一直都飄着細雨。他們兩在墓前伫立良久,曲哲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最後還是他先開口:“走吧。”
“嗯。”
沒人介意這點雨,曲哲一路上都垂着頭,似乎在想什麽。
蔣昱昭突然道:“……你在S大那邊上班,是不是因為……”
“嗯?”
“知道沈一卓在那裏?”
“……”
曲哲沒吭聲,蔣昱昭繼續道:“我知道他在S大念書,但是也沒什麽聯系,如果……”
他說得似乎有些艱難:“如果你想見他,我可以幫你約出來。”
“不用了,”曲哲突然揚起頭笑了笑,“該見到的時候會見到的。”
曲哲是真的變了,蔣昱昭心想。
以前他怯懦無助,可心思卻明晃晃地寫在臉上。要不是這樣,蔣昱昭也不會一早就覺察出他跟沈一卓之間的非同一般。
可現在——如果不是他去店裏的時候看見沈一卓拿着面具正跟員工打聽什麽,僅憑曲哲的态度,他是怎麽也想不到那天晚上對曲哲做出禽獸行徑的人,是沈一卓。
“曲哲,不要再記着那個人了。”蔣昱昭道,“他不喜歡你,從前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你這樣,不值得。”
“我知道。”曲哲垂着頭說道,但後半句跟當年似的,就是說不出來。
他知道,但是他控制不了。
這種愛意像是與生俱來,一直藏在血脈裏,直到遇見沈一卓,便噴薄而出,再不受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