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無論沈一卓身邊有了誰，日子還得過下去。曲哲心裏很清楚，他仍然需要工作，需要攢錢，在此以外的時間，他只要能看見沈一卓，就已經很滿足了。那天看見沈一卓跟女孩在奶茶店說話，此後他也見過幾次。但很湊巧，他從沒見到過女孩子的正臉，也不知是不是同一個。
如果是同一個，那大概是沈一卓的女友。
端午過後，這邊迎來夏天，一個學期又要結束了。曲哲卻因此焦慮不安——如果到了暑假，就意味着他會有兩個月見不到沈一卓。
晚上十點半。
蔣昱昭沒事兒做，特意跑到苦荞咖啡等曲哲下班。他百無聊賴地坐着，店裏就只剩下一桌客人，曲哲老早就已經把後頭都收拾好了，只等着這一桌客人離開，他今天的工作也算完。
蔣昱昭在玩手機游戲，他本是雙手拿着手機，手肘支在桌子上，約莫是坐得實在乏味，他突然擡起手，整個人靠在椅子上，舉着手機感嘆道：“啊——你這份工作還真是閑啊。”
“是嗎，挺好的。”曲哲看了看他，抿着嘴微笑道。
他也拿着手機——不得不說，現在的手機功能多得超乎曲哲的想象。這臺蔣昱昭用過的機型也并不陳舊，在蔣昱昭的指點下，他至少現在會用手機看微博了。
@宇乃雅日：好熱啊啊啊啊！
@宇乃雅日：我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我。
@宇乃雅日：即便你在我身邊，我還是很想你【照片.jpg】
@宇乃雅日：看電影[耶]【照片.jpg】
他的微博賬號連名字都沒有寫，名字是一串“手機用戶”加一串意味不明的數字。但這無關緊要，曲哲使用微博的唯一原因，就是想看看曲小宇的臉，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最新的這一條卻看得曲哲愣了一瞬：那張照片裏，曲小宇坐在電影院的自拍，旁邊明明還有人。只是那人僅露出肩膀和手臂，其他什麽也沒有，從體型來看，能判斷出是個男人，其他的卻看不出來。
“靠，死了。”蔣昱昭驚呼一聲，那邊剛好游戲結束。他放下手機，看見曲哲的表情不太正常，張開問道：“怎麽了？”
“……我妹妹可能，交男朋友了。”
“哦？我看看。”蔣昱昭說着，伸出手。
曲哲也沒避諱，将手機遞給了他。蔣昱昭翻了翻，邊看邊道：“也正常吧，你妹妹這麽漂亮，有男生喜歡太正常了。”
“也是……”
“你是擔心她被騙？”
“多少有一點。”
“哎，沒事的。”蔣昱昭道，“她一看就很聰明，不會受騙的。”
二人正說着，那桌客人終于起身離開了。曲哲匆忙收了手機道：“我去收拾，馬上就好。”
“嗯，不急。”
蔣昱昭又開始打游戲，這次他站了起來，垂頭看着手機屏幕，慢慢悠悠出了店門。等到曲哲将一切收拾好，關上燈，拉上閘門後，蔣昱昭才放下手機，兩個人肩并肩往紋身店走。
“你今天又睡天姐店裏？”
“是啊，車拿去保養了，回家麻煩。”
“你住得很遠麽。”
“開車一小時，你說遠不遠。”
“……那是挺遠的。”曲哲說着，拿出口袋裏已經發皺的軟裝煙盒來。裏頭只剩最後一根，曲哲點上，将煙盒揉皺了打算扔掉。蔣昱昭卻眼尖：“你換牌子抽了啊？”
“嗯……”
“你不是一直抽七星嗎？”
曲哲深深吸了一口，神色有些不自然：“偶爾也想換。”
“最後一根了啊，要不要買一包？”蔣昱昭揚揚下巴，指了指不遠處的便利店。曲哲搖搖頭：“那邊沒有，得去711。”
“哦，那等下去呗。”
從苦荞咖啡到紋身店，并不會經過711，不過在岔路口，朝另一個方向一百多米處，就有一家。走到岔路口時，蔣昱昭接了電話。曲哲指指711，比劃了兩下，示意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去買就行了。
蔣昱昭點點頭，停下腳步，繼續跟電話裏的人交談。
曲哲快步走進店裏，他也沒什麽想買的，便徑直走到吧臺前，看了眼服務員身後陳列得整整齊齊的各類煙。
“17號煙，謝謝。”
“拿包17號。”
曲哲話音未落，卻聽見旁邊有人跟他幾乎同時開口。他詫異地轉過頭去，對方也同樣覺得稀奇地看向他——抽Lucky的人不多，能買的Lucky的店也不多。
這一眼，兩人同時愣住。
服務員從貨架上拿下兩包lucky來，放在桌上報價。曲哲卻煙也不要了，擰頭就走。
沈一卓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手腕，輕聲道：“你要去哪兒？”
蔣昱昭打完電話，在路口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到曲哲的蹤跡。按理說去買包煙，就算走得很慢，也就幾分鐘的功夫，可他在路口已經站了十多分鐘，也沒見到曲哲的影子。
他不斷地往便利店張望，只看見招牌發出的白光，一個朝他走過來的人影都沒有。
蔣昱昭琢磨了幾分鐘，等得有些不耐煩，索性朝那邊走去。
遠遠的，他便看見曲哲站在711門口抽着煙，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往那邊走着，曲哲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他正想揚聲打招呼，口袋裏的手機又嗡嗡地震起來：“喂？”
“我……我有點事，你別等我了。”是曲哲的聲音。
蔣昱昭停住腳步，聽着手機裏的聲音覺得有些恍惚——曲哲身邊分明還站了個人，只是因為站在燈牌下，反而看不清臉。但他仍然能猜到那是誰。
曲哲見他沒有回話，又問了聲：“喂？”
“啊、啊？”
“我有點急事，你先回去吧，抱歉。”
“……嗯，好。”
蔣昱昭猶豫幾秒，還是應聲道：“那我回去了。”
他挂上電話，卻還是緊盯着那邊并排站着的兩人。他們在抽煙，并沒有做出親密的舉動，但他隔得這麽遠，即便他們在說什麽做什麽，他也聽不見。
大概有些事，只有當事人知道個中滋味，而旁人，怎麽也不能理解，更不能幹涉。
蔣昱昭知道，他就是旁人。
曲哲站在他身旁抽煙，就連手指尖都在發顫。他從沒想過會在這麽意外的情況下跟沈一卓面對面。身旁的人卻淡然如常，也沒有說話。
見到沈一卓的第一眼，他腦子一片空白。他心裏滿是不安，只想快點離開，只想逃——他根本沒有做好跟沈一卓見面的準備。可那只手帶着驚人的溫度，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那瞬間曲哲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空了似的，再也沒辦法挪動一步。
“你要去哪兒？”沈一卓的聲音裏聽不出是喜是怒，他舌頭都開始不聽使喚，說話又開始磕巴起來：“我、我……”
沈一卓仿佛無所謂他要說什麽，仍然拽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拿起煙，付了錢：“沒想到會這樣碰見……別着急走，也該敘敘舊。”
外面還挺黑，只有一盞路燈和便利店招牌的光。沈一卓自顧自地拉着他站在燈牌下，動作熟練地拆開煙，遞了一根給他：“好久不見。”
曲哲接下來：“……是。”
“你住在附近？”
“嗯、嗯。”
沈一卓松開他的手，從口袋裏拿出打火機，自己還沒點，先遞給了曲哲。曲哲接過來，冰涼的金屬打火機在他手心裏，他匆忙看了一眼，那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了，不知什麽時候，沈一卓就換了。
他們站得很近，他隐隐約約能聞到沈一卓發間的香味——同樣的，已不是記憶中的味道。
只是先給他打火機而已，沈一卓也沒說別的，可曲哲仍然像是讀懂了他的暗示，微微顫抖着，擦動火石，一點花火閃過後，暗藍的火苗燃了起來。他拿着打火機遞過去，遞到了他的面前。
沈一卓叼着煙，那火苗湊近了前端，沈一卓嘴唇微微勾着，似乎非常滿意地低了低頭，讓曲哲點燃他唇上的煙。
即便過去那麽久，即便這中間毫無聯絡，即便關系從最初就顯得畸形……當初的一點一滴就像镌刻在曲哲的骨骼上，他無法拒絕沈一卓的任何要求。不，或者說，不需要沈一卓開口，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就心甘情願地做沈一卓的狗。
沈一卓深深吸了一口，瞧着他站在身邊局促不安的樣子，淡然道：“也給自己點上吧，不用這麽害怕。”
“嗯……”他依言給自己點上後，要把打火機還給沈一卓，對方卻沒有接，只是淡淡地接着道：“今晚別回去了，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若不是沈一卓這句，曲哲幾乎忘了蔣昱昭還在不遠處等着他。
“喂？”他撥通蔣昱昭的電話，本想喊他的名字，卻在開口前突然意識到或許他不該讓沈一卓知道，自己跟蔣昱昭還有聯絡，“我……我有點事，你別等我了。……喂？我有點急事，你先回去吧，抱歉。”
電話那頭的人是什麽心思，曲哲已經無心去揣摩。
抽煙的間隙裏，他悄悄擡眼去看沈一卓——這又跟遠遠的看着截然不同。他的眉眼經歷過這些歲月，雖有些變化，但仍是曲哲記憶中的模樣。
兩個人肩并肩地站着，靜默了良久。
沈一卓将煙摁滅在旁邊立着的煙灰缸上，終于看向他。曲哲感受到他的目光，更加慌亂地低下頭，只聽見沈一卓道：“曲哲，你還喜歡我麽？”
他心跳漏了一拍，怎麽也無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