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好像跟從前并無差別,曲哲沒有回應的答案,沈一卓似乎了然于心。他也沒再多說,只是輕聲說了句“走吧”,然後便往前走。曲哲看見他的背影,在夜色中分明看不清細節,他仍然能想象到他身上的每個細節。他遲疑幾秒後,跟上沈一卓,極力維持跟他一樣的步調。
沈一卓仿佛篤定他會跟上,他頭也不回,朝着某個方向前進。
他們走上一條六車道的大馬路,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後地走着。這個時間過路人很少,只有車流時不時經過。他們經過一個又一個路燈,曲哲自始至終都低着頭,他看見沈一卓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如此循環往複——這好像四年前,他們走在江邊的時候。只不過那時候沈一卓會跟他閑聊上幾句,而現在只有寂靜。
二人走着走着,沈一卓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停住腳步。曲哲一直看着他,便跟着停下,兩人間保持着伸出手也觸不到的距離,沈一卓轉過身,勾着嘴角道:“其實你可以拒絕,但你從不拒絕。”
曲哲不敢看他的雙眼。
一切都如同沈一卓預料的,即便過去這麽久,曲哲依然沒法忘記他。只要他開口,曲哲什麽都不會拒絕。
他看着曲哲低眉順目的模樣,只覺得心情都好了起來。
沈一卓走近他,直至二人幾乎要抱在一起似的近,然後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昏暗的燈光下,曲哲的雙眼跟他記憶中的一樣,纖長的睫毛微微卷曲着,因他垂着眼皮,而将眸子徹底遮住。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摘掉眼鏡的,沈一卓無從得知。
他好似呢喃耳語般,聲音放得極輕,看着他道:“你現在不拒絕,以後沒有機會拒絕了。”
“你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他耐着性子問道。
曲哲張開嘴,嗓子幹澀得難受,帶着濃重的鼻音道:“我……你還好嗎?”
“我很好。”沈一卓立刻答道。
究竟沈一卓為什麽會深夜外出,接下來又要帶着他去哪裏,他一概不知。沈一卓松開手,從口袋裏拿出一直在震的手機,也不避諱曲哲的接起電話,裏面響起男人的聲音來:“你什麽時候過來啊,都等你呢。”
“打不到車,你過來接吧。”沈一卓道。
“行吧行吧沈少爺……”
電話挂斷了,沈一卓收起手機,帶着曲哲站在路邊等着。他一邊抽煙一邊跟曲哲說話:“什麽時候來這邊的?”
“……半年前。”
“在哪裏上學?”
“……沒上學了。”
“哦——這樣。”
沈一卓說話的語氣不輕不重,仿佛只是跟普通同學敘舊似的淡然。曲哲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腳尖,總覺得這幾年自以為有的長進,在沈一卓面前毫無用處。他又成了那個怯懦膽小的曲哲。
“自己租房子住?”
“住……”曲哲猶豫幾秒後道,“住在朋友那裏。”
“朋友?”
“嗯……”
“蔣昱昭麽?”
猝不及防地被沈一卓說中,曲哲慌亂地擡頭,胡亂擺手:“不是、不是……是才認識的朋友。”
很快一臺SUV便停在了他們面前,打斷了二人的對話。沈一卓輕聲提醒:“今晚我約了人,你跟我一起過去。”
他剛說完,副駕駛的車窗便搖了下來:“沈哥。”
“怎麽是你過來,陸子明和齊生喝倒了?”
“陸哥和齊哥都喝了酒,不方便開車,讓我過來接您。”
簡單的對話裏曲哲也理不出什麽頭緒,只是齊生這個名字,他還記得,當初經常約沈一卓去桌球室的那個小混混,沒想到現在仍然能跟沈一卓有所來往。沈一卓拉開車門,回頭道:“上車。”
“好、好……”
他們上了車,前頭開車的人讨好似的跟沈一卓說話,但沈一卓不太理會,說了幾句之後,那人也乖乖閉上了嘴。
狹小的封閉空間內,沈一卓所帶來的壓迫感更盛,曲哲緊緊地貼着車門,跟沈一卓中間隔出一大塊,似乎很怕碰觸到他。
這點意圖也被沈一卓很快察覺到,他輕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你在怕我麽?”
“……沒有。”
沈一卓意味深長地看着他,沒有再說話。
在車內安靜詭異的氣氛裏,車開向了城郊,在一處漂亮的別墅前停下。沈一卓站在門前提醒了一句:“你不用太拘謹。”
“……好的。”
若要說曲哲是沈一卓帶來的朋友,他這幅樣子更像是沈一卓家養的下人。曲哲跟在他身後進了屋,別墅大廳裏男男女女鬧成一片,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廚房裏估摸是有廚子在忙活,不斷有吃的送到廳裏。
齊生眼睛尖,一下就看見沈一卓進來,倏地從沙發上起身,招着手道:“一卓一卓!怎麽那麽慢,就等你了!”
他一說話,旁邊的人便讓開些位置,讓沈一卓好走過來。
“晚上不好叫車。”沈一卓道,“生日快樂。”
“嗨,謝謝了。”齊生從桌上拿起啤酒瓶就遞了過去,“來喝。”
沈一卓笑了笑接下來,反手遞給了曲哲,又道:“我帶了個人過來,不介意吧。”
“這有什麽介意的!”齊生說着,目光投向曲哲。他一眼便覺得面熟,卻又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裏見過,“……這,這是?”
“生哥。”曲哲點點頭,打了聲招呼,“幾年前見過的。”
若是跟沈一卓以外的人說話,曲哲便沒有了磕巴的毛病。說到底他也不是口吃,只是太容易緊張,太怯懦,才說話不流利。幾年時間磨砺下來,他早就沒了這障礙。可在面對沈一卓的時候,他還是緊張地難以自持。
旁邊吵吵嚷嚷,齊生說話的聲音很大:“你是那個……那個……一卓的跟班!”他興奮道,“對不對?喲你不帶眼鏡了原來長得還挺好看!”
曲哲沒說話,反倒是沈一卓勾着嘴角很滿意地笑了笑:“你記性倒好。”
“那可不,你身邊帶過的人,也就他……”“來喝酒。”沈一卓又拿起一瓶酒,有些急忙地跟齊生碰了碰,再回頭對着曲哲比了比,對着瓶子咕嚕咕嚕全部喝下了肚,“這算遲來罰酒了。”
“哈哈……”
曲哲也乖巧地喝了兩口,那酒味已經不會讓他覺得難喝了。接下來沈一卓便跟周圍的人打了打招呼,跟齊生還有他之前說過的陸子明一邊閑聊一邊喝酒。曲哲被晾在一旁,無人問津。但他倒覺得好,眼下周圍除了沈一卓,全可以算作陌生人,他實在不是會跟陌生人熟絡的性格,只是在旁邊聽着他們說話反而比較自在。
四年過去,沈一卓變了不少。
無論是他身上的味道,還是他抽的煙,都變了。
即便四年不見,曲哲也沒覺得沈一卓多麽遙不可及——他在悄悄注視他的時候,甚至還會覺得,他們其實很近。但在發覺失去的這段時光裏,他了解到的一切習慣,都已經截然不同,四年時間才終于露出沉重的本質。
四年足夠一個人完全改變,沈一卓變了,曲哲也變了。
他抱着酒瓶聽着,聽出來齊生是最近才到這座城市做生意的,好像還是家大業大挺厲害。至于陸子明,跟沈一卓仿佛是世交,也不知是因為酒喝多了還是本性如此,是個話不多的人。
大家你來我往地說話喝酒,終于還是有人把目光放到了曲哲身上。跟他們熟識的女性打着招呼喝酒,末了道:“沈一卓這你朋友啊?”
“嗯,怎麽?”
“少見啊,你還會帶人過來玩。”女人笑着道。
沈一卓看了看曲哲,又看了眼她:“碰巧罷了。”
齊生作為今天的主角,喝得已經上臉,他打着酒嗝道:“那是一卓的小跟班,跟了很多年了。”
曲哲沒說話,臉有些發燙。
單單是把他和沈一卓的名字擺在一起說,他都覺得心熱。
話題很快又從曲哲身上離開,陸子明喝着約莫是覺得有些無聊,突然指了指旁廳的桌球臺,對沈一卓道:“來打兩杆?”
沈一卓看着桌球臺,仿佛心情很好,笑得比平時更明朗些:“……要賭嗎?”
“我都可以啊。”陸子明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車鑰匙,手指穿在扣裏轉了轉,“新買的車,贏了送你。”
“我剛好準備買車,你這是特地送我?”
“贏了就送你。”陸子明也跟着笑起來,看起來信心十足。
曲哲心裏卻隐隐覺得苦澀。這麽久不見,沈一卓跟他的差距更大了。在他為了生計奔波,因為身無所長,只能在小店裏打工維持生計的時候,沈一卓卻跟他的朋友談笑間就能将十幾萬乃至幾十萬的東西轉手送人。這差距是條看不見的鴻溝,并非将他們阻隔而已,而是沈一卓在上頭,他在幽深不見天日的溝底。
二人說好便起身,曲哲坐在那兒不知該不該跟着,沈一卓卻在起身時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過來一起。”
“好、好……”
旁廳裏的桌球臺和以前的桌球室相差甚遠。這臺子嶄新,頂上一排無影燈,在他們三個過去之後,立刻有人打開。雖然并沒有統一的制服,但曲哲仍然能看出來,這裏面是有人充當了服務員的角色。
曲哲站在一旁,看着漂亮女孩替他們擺好球,又端過來水果和酒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才離開。他打算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坐着看,沈一卓卻拿起球杆,一邊用巧克粉擦着杆頭,一邊對曲哲道:“還會打桌球嗎?”
曲哲搖搖頭:“不怎麽會……”
“那你看着。”沈一卓約莫是覺得口袋裏有東西不太舒服,便将手機和煙都拿了出來,扔在曲哲身上,“幫我收着。”
“好、好的。”
明明很久不見了,沈一卓的态度卻像是只分開了個小假期般自然。跟過去一樣,不自在的只有曲哲。
他看着沈一卓壓低身體,一記漂亮的開球,桌上的彩球瞬間散開來,碰撞到球桌邊沿再彈向另外的方位,腦子裏卻思考着別的事。其實這幾年,曲哲心裏一直有句話想跟沈一卓說,可真的見到了,他又沒辦法說出口。心煩意亂下,曲哲點上煙,目光卻緊緊盯着沈一卓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