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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沈一卓打球的姿勢還是那麽帥氣,這一杆開球就進了兩個子,沈一卓繼續打。陸子明倒不慌不忙,也不像以前的齊生,喜歡開點玩笑,他只是拄着球杆,一言不發地看着。

沈一卓連着進了三個球,到第四球才停手:“來吧。”

陸子明點點頭,終于提杆上場。沈一卓沒盯着看,反而走到曲哲旁邊,突然彎下腰。曲哲吓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頭縮。

“!”

可他坐在沙發上,要退也是退無可退。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沈一卓拿過他指縫間的煙,唇角帶着若有若無地笑,放進自己嘴裏吸了一口,再還給他。

陸子明大概是失誤了,才進一球,第二球便出了偏差。沈一卓抽了口煙走回臺前,繼續打球。

曲哲卻低着頭,臉上燒得難受——他看着指尖的煙,濾嘴處因為唾液顏色變深,但這唾液不知是他的,還是沈一卓的。或者說兩者皆有,它們沾在濾嘴上混雜在一起,帶着令曲哲遐想聯翩的暗示。這又跟當年的啤酒有着天壤之別,以前是他小心翼翼地做着這些別人眼裏惡心的行徑,只為了跟沈一卓更近一點;而一切攤開之後,沈一卓這樣做卻顯得一點也不違和。包括在旁邊打球的陸子明,一點也沒覺得詫異。

一杆很快就結束,沈一卓險勝一球。甚至不需要他們喊,有人一直在關注他們這邊的動向,一結束就有人上來擺球。沈一卓在曲哲身邊坐下道:“這局你來開。”

陸子明笑着點了點頭:“好。”

水果就在沈一卓手邊,他拿起牙簽插起一塊蘋果放進自己嘴裏:“還挺甜。”他說完,轉過臉問曲哲,“你要不要吃?”

曲哲沒料到他會突然詢問這個,一時間有些呆:“啊?”

沈一卓卻沒再問,只是再将一塊蘋果遞到了他面前。這意思大抵就是讓他吃了,曲哲紅着臉張嘴,往那邊湊了湊。沈一卓好像是故意的,那塊蘋果離曲哲并不近,并不是張嘴就能夠着,反而他需要伸長脖子湊過去些。

那蘋果果然很甜,曲哲一邊吃,一邊退了回去,卻突兀地聽見沈一卓嗤笑了一聲。他擡眼去看,沈一卓果真在笑。

他立刻意識到,剛才的自己就像一條乞食的狗;而沈一卓是他的主人,并且很享受他那種搖尾乞憐的模樣。

“該你了!”陸子明出聲打斷了曲哲的思緒。沈一卓随意地應着聲,站起來回到球桌上:“大球還是小球?”

“我是小球。”

“嗯,好。”

曲哲心裏五味雜陳,拿起旁邊的酒小口小口喝着。他平時可能一天抽不到幾根煙,可這才十幾分鐘功夫,他又點上了一根。如果不是抽煙,他可能會更加慌亂。他明明瘋了似的想要待在沈一卓身邊,可真的在他身邊的每分每秒,他又如坐針氈。

突然,口袋裏手機震了震。這就好比給了曲哲一個喘息的機會,他連忙拿出來,屏幕上消息提示是蔣昱昭發來的短信。

他點進去,短信是空的,什麽內容也沒有,就好像是發錯了消息。他看着空白消息,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了一句“怎麽了”,又回删掉,将手機揣回了口袋裏。

蔣昱昭不止一次提醒他,不要再跟沈一卓攪在一起。即便不用他提醒,曲哲也知道自己不應該。但理智知道不應該的事情,感情上卻沒法克制。因此,他無法對沈一卓說出自己還跟蔣昱昭來往密切,也不敢告訴蔣昱昭,自己正跟沈一卓在一起。

很快一局又結束了,沈一卓再勝一局,按他們三局兩勝的規定,沈一卓已經贏了。陸子明把車鑰匙從臺球桌上扔了過去,道:“外頭那輛銀色的A4。”

沈一卓接下來,又将要是抛了回去:“還是算了吧,我剛好不喜歡奧迪。”他說完,看了一眼旁邊惴惴不安的曲哲,接着道:“你陪他打一局,算輸給我的賭注了。”

“這麽好啊。”陸子明也不強求,看起來一臺車歸誰,他們雙方都不在意,“那來呗。”

“曲哲,你來跟他打。”

“我……我不會啊。”

“我教你。”沈一卓眯起眼笑了笑,“就跟以前一樣。”

曲哲身體一僵,說不出那是什麽滋味。他遲鈍地站起來,走到沈一卓身畔,接過球杆。沈一卓在他耳邊道:“你來開球。”

“好、好。”

曲哲也摸不準他所謂的“跟從前一樣”是在旁邊指導,還是手把手地帶他打。這幾年曲哲再沒有機會打過桌球,他只能循着記憶裏的樣子,架起球杆,壓低了腰,對準了白球準備開始。

猝不及防的,沈一卓突然走到他旁邊,握住他的右手,胸口緊緊貼着他的背,伏在他身上:“這樣……”

陸子明見狀笑了笑:“難得看你有心情教新手打球,還讓我陪練。”

随着“嘭”的一聲,白球穩穩地撞過去,完美地撞開了球。沈一卓道:“玩玩嘛。”

接下來的每一球,沈一卓都跟第一次帶他打球一樣,握着他的手帶他打。那時候是冬天,兩個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雖然接觸親密,卻也感受不到什麽,只能聞到沈一卓身上隐隐約約的香味。

可這次不同,天氣已經熱了起來,他只穿着件關天給他挑的休閑襯衣,而沈一卓穿得更少,只有一件簡單的T恤衫。在他靠上來的時候,曲哲能夠明确地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

也就無法避免地想起那晚的情境。

沈一卓身上沒有什麽配飾,只有手腕上帶着一塊看上去價值不菲的腕表。表帶冰涼,在他碰到自己的時候,皮膚和表帶的溫度形成鮮明的對比,鬧得曲哲心思根本就無法放在球桌上。

“打四號,對着那邊。”沈一卓的聲音很小,就在他耳邊指導着。

随着打球的時間越來越長,曲哲的雙腿都開始微微發顫。他極力讓自己平靜點,不想被沈一卓和旁人看出來。這一局最後以陸子明獲勝收場,二人打了兩局也算盡興了,便沒有再繼續。

齊生招呼着陸子明過去喝酒,沈一卓則帶着曲哲就在旁廳坐着休息。人大多都在那邊,旁廳燈光微暗,沈一卓看了眼時間,已經深夜三點了。

“煙給我。”他道,“幫我點上。”

“……點上?”曲哲不解地拿出煙,就這麽一手拿着一手點火燒。可點煙時若不同時吸着助力,很不好點。

沈一卓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會點煙嗎?”

“我……”

“這樣點。”沈一卓抓住他的手,湊過去含住濾嘴,深深吸了兩口。他再松開曲哲,拿過煙自顧自地抽起來,“手機也給我。”

曲哲依言照辦。

沈一卓拿着手機操作了幾下,又遞回給他:“手機號。”曲哲緊張地接過來,按下自己的號碼,再遞了回去。沈一卓直接撥通,他口袋裏的手機震了兩下後,就挂斷了。

沈一卓一邊存號碼一邊道:“以後……常聯系?”他說完,側過臉看着曲哲,臉上帶着溫柔的笑。

到底是四年後了,沈一卓也不一樣了。從前曲哲在他身邊呆着,還覺得自己特別——沈一卓惡劣的一面,在他面前從不掩飾。而現在,即便是對他,對方仍然保持着應有的禮貌與溫柔。他曾經羨慕過沈一卓身邊所有的人,每個人都能得到他的溫柔以待;可這一刻,沈一卓越是溫柔禮貌,他越是覺得難受。

心裏憋着的話,好似被難受激發得無法再抑制,曲哲鼻子發酸,視線都開始模糊起來,終于非常小聲地說了出來:“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以前……”曲哲吸吸鼻子,“以前給你添麻煩了。”

他們都知道這指的是什麽。

那邊沸反盈天,他們卻好像被隔離在外。沈一卓沒有回話,抽着煙仿佛若有所思,過了良久才道:“那你該補償我。”

“我……”曲哲忍耐着,生怕自己眼淚掉下來,“我什麽都沒有……我怎麽補償你。”

如果不是因為沈一卓,曲哲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麽容易哭。那時候父母突然過世,他也沒有流淚,或許是因為曲小宇的情緒太差,他不敢哭,硬生生将傷心難過都憋住了。

葬禮結束幾天後,曲哲才終于哭了出來。

那是曲小宇再也不回家,他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家裏時,突然毫無預兆地哭了出來。仿佛人不在了,房子就空了,他哭得大聲,還能聽見回音。

而現在,僅僅是跟沈一卓相遇,跟沈一卓說話,他都快要哭出來。

沈一卓突然摟住他的肩膀,靠在沙發背上,揚起了頭。他看着旁邊漂亮的壁燈,能感覺到曲哲随着呼吸微微聳動的肩膀,說道:“你只要聽話就好。”

蔣昱昭睡在曲哲的折疊床上,翻來覆去也睡不着。他雙手舉着手機,看着屏幕上那條空白的信息,腦子裏亂糟糟的。

剛才他站在暗處,看着沈一卓和曲哲不知說了什麽話,看着他們抽完煙離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着,而他隔得很遠,有些不受控制地跟着。

他擔心曲哲,擔心沈一卓會對他再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可他卻沒有立場去擔心——作為朋友,他提醒曲哲,沈一卓不是好人……可如果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自己的擔心和提醒,就都是多餘,是多管閑事。

他一直看着,看到他們兩上了車,才站在原地愣了會兒,轉頭回了關天的店裏。

被褥和枕頭上,都是曲哲沐浴露的味道。他不太喜歡這個味道,但一向節儉的曲哲,卻會買牌子貨的洗發水和沐浴露,甚至比關天用的還貴。

蔣昱昭猶豫着,屏幕上方的時間突然一變,從03:59變成4:00,他又在短信欄裏寫下一句話,卻半晌沒有發出去,關掉了屏幕。儲物間陷入黑暗,今晚月亮被雲遮住了,沒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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