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聯賽還有兩天結束，這幾天是重頭戲，苦荞咖啡的包場受到了好評，除了那群喜愛這款游戲的學生之外，還有人特地來問過曲哲包場的事情。只可惜位置只有這麽多，他也沒辦法再變出更多的桌椅，只能婉拒。
晚上九點多，曲哲在店裏忙着給包場的學生續杯，小小咖啡廳裏異常熱鬧，男生們看比賽看得熱水沸騰，随着解說的聲音一起因為某些時刻而歡呼。只可惜曲哲看不太明白，只能站在吧臺內，面露溫和的笑。
這類游戲玩的女生不多，會對比賽感興趣的女生就更少了。今天領頭的男生帶了三個女孩子過來一起看，但曲哲從她們的臉上仍然能看出來興致缺缺，并不會一直看着大屏幕，反而三個人時不時閑聊兩句，像是很無聊似的。
他正想着，餘光一瞟不經意看見外頭又有人要來。
按說，外面已經挂了包場的牌子，如果還要來的話，大概是跟這群學生一起的。他看向外頭，外面的燈光很黑，看不清楚來人是男是女，只能看出來是一前一後兩個人。
領頭的男生似乎也看見了，突然站起來朝玻璃門走：“沈一卓！”
那三個百無聊賴的女生被這個名字一下喚回了神，表情霎時洋溢着期待，紛紛轉頭往門口看。
但這名字對曲哲來講，又是另一種意義。他第一反應是沈一卓怎麽會過來，第二反應是——他該怎麽面對這次偶遇，沈一卓會喜歡他們假裝不認識，還是會樂意告知別人他們相熟的關系。
他很緊張地看着沈一卓的臉一點點被玻璃門透出的光照亮，随即，他身後的人也越來越清晰。
那是個女孩子。
女孩正低着頭看手機，跟在沈一卓的後面。
即便如此，曲哲仍然能立刻辨認出這張他無比熟悉的臉。即便她化着妝，眼皮上有深色的眼影，嘴唇塗着暗紅的口紅，妝容顯得有些誇張，可他仍然認得出來——這是比自己小一歲的親生妹妹，曲小宇。
一連串的問題出現在他腦海裏，這段時間跟沈一卓在一起的枝葉末節立刻自問自答。即便沈一卓親口說“沒有女朋友”，但也不足為信。曲哲很清楚，沈一卓從來不會把真心表露給任何人，也包括他，至于那些話到底幾句是真幾句是假，他從沒想明白過，一直以來，他除了無條件相信，別無選擇。
他親耳聽過沈一卓對女生的溫柔；也見過沈一卓去找女孩時匆忙出門的背影。
但曲哲，從來沒想過這個女孩，會是他的親生妹妹。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除了沈一卓，他還有什麽心心念念記挂着的，就只有曲小宇。
這也就意味着一個曲哲不敢相信的事實——他跟妹妹的男友上過床，住在一起，現在還糾纏不清。
也許追根究底，是他先跟沈一卓有了牽扯，可若追求一個名正言順，他是第三者。
是自己親妹妹的第三者。
在沈一卓推開門的瞬間，曲哲手忙腳亂地低下頭，打開抽屜胡亂地翻找着口罩。店裏是有常備一次性口罩的，以免感冒的時候給別人做飲品不合适。他手發抖，從盒子裏扯出一片來的時候一不小心帶出來好多片。可他沒有時間把它們整理好，急匆匆地帶上口罩，再将抽屜狠狠關上。
“你過來了，這是……？”領頭人迎上去道。
沈一卓壓根沒注意到吧臺裏低着頭的服務員，淡然開口道：“這是……”“你好，我是一卓的女朋友。”曲小宇十分開朗地露出微笑，還伸出手與領頭人握手。這當然不是她随口瞎掰，她跟沈一卓來往雖然密切，但兩個人都十分默契的從來不往這方面想。
可明擺着，那幾個女孩紅着臉看沈一卓眼神，都說明了她們的來意。
而沈一卓之前并不想過來，她如果這麽說，可以幫沈一卓解決掉一些麻煩。曲小宇想着，看了沈一卓一眼。果然，對方投來感激的眼神，還點了點頭：“嗯。”
女孩們一下就蔫了。
曲哲站在吧臺裏，聽見這話的時候心猛地刺痛了一瞬。接着刺痛感便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受，好像被掐住了劇烈跳動的心髒，渾身缺氧，憋得難受。
領頭人倒是很快反應過來：“……哦哦，來坐，你們想喝點什麽。”
“我去看看！”曲小宇很活潑地跑到吧臺前，擡着頭仔細看着上面的菜單，思索了一會兒道：“我要焦糖瑪奇朵吧，冰的，多糖，謝謝。”
曲哲的手顫抖着打下單子，聲音從口罩裏悶悶地透出來：“……好的，稍等。”
好幾年沒見面，又隔着口罩，曲小宇壓根沒有聽出來這是曲哲的聲音。反而因為思考沒考慮過會遇見曲哲的可能性，她點完之後就找了個空着的位置坐了下來。
但沈一卓不同。
他們每天都會見面，每天都會說話，一個口罩根本無法隐藏什麽。曲哲躲閃的眼神被他捕捉到，但他現在同樣吃驚。
天地良心，如果他知道曲哲在這裏工作，他今天無論如何是不會跟曲小宇一起過來的。
他看着曲哲半晌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對方仿佛是刻意避開目光，頭垂得很低。
領頭人走過來熱絡地勾住沈一卓的肩膀：“喝什麽啊，點呗，包場的喝什麽都十五。”
“檸檬水。”沈一卓立刻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輕聲道。
曲哲頭也沒有擡：“好的，稍等。”
“走吧走吧，過去看比賽！”領頭人拉着沈一卓走了。沈一卓沒有多說什麽，甚至沒有表現出一絲不對勁兒，很自然地應聲，然後坐到了曲小宇身邊。曲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在做飲品的間隙總是有意無意地看向那邊，匆匆看一眼又馬上別開目光，生怕被人發現他此刻的慌亂。
“讓我們恭喜RM戰隊率先拿下第一局！！”
随着解說的聲音，苦荞咖啡裏的氣氛也越發高漲，那支戰隊的粉絲們一個個生龍活虎，仿佛十分開心。
或者說，現在這一刻，每個人都很開心。
唯獨曲哲，像在污穢渾濁的泥潭裏掙紮着，卻只能逐漸下沉。
兩杯飲品很快就做好了，沈一卓沒有再多看他一眼，曲哲緊張地拿着托盤過來，遞上兩杯飲料。曲小宇正捂着嘴笑，不知是被誰逗笑了，笑得很挺厲害，斜斜地往沈一卓身上靠。
沈一卓不着痕跡地扶住她，躲開了。
可這在曲哲眼裏，已經足夠親密。放下飲料他什麽也沒說，急匆匆地跑回了吧臺裏，連忙拿起手機，往後面的倉庫走了幾步，撥通了鄭姨的電話。
“喂鄭阿姨……您睡了嗎？哦是這樣，我身體不舒服得很厲害，現在包場還沒結束，今天可以請假嗎……對，能麻煩您過來一趟嗎？”
鄭阿姨人挺好，一聽見他不舒服，馬上答應了。
他挂掉電話站在吧臺裏，口罩捂得他難受，他卻不敢摘。從他的位置能看見沈一卓的側臉，曲小宇時不時會前傾身體跟旁邊的人說話，只有這時候曲哲能看清楚她的臉。
小宇長大了，很漂亮，比照片上還漂亮。
而且，他們很般配。
剩下的時間曲哲如坐針氈，不停地往門外看，暗暗祈禱鄭阿姨快點過來，他真的一秒鐘都不想多待。再待下去的話，自責和自卑就會将他萬箭穿心。約莫十幾分鐘過去，鄭阿姨終于來了。
曲哲迫不及待地摘掉圍裙，看着鄭阿姨走進吧臺裏。
“這是……怎麽了？又感冒了麽？”鄭阿姨看他帶着口罩，有些擔憂地問。
他哪有心思去說一個無關緊要地謊，只是草草說“對，我先回家了，今天抱歉了”，然後便拿起自己随身的東西，口罩也不脫，轉身離開了。
沈一卓看似在跟他們一起看比賽，非常融入氣氛裏，但去暗暗觀察着曲哲的動向。曲哲會如何猜想，他一看便知，可偏偏如果不想事态變得更無法收場，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不認識，一切等回去再說。
曲哲看起來比以前出事的事情鎮定了太多。
可他沒想到曲哲突然會跟別人換班離開。看着曲哲推開玻璃門的瞬間，沈一卓下意識地抓着沙發扶手想要起身去追，可恰逢此時，曲小宇突然道：“一卓你那個好不好喝啊，我嘗一口可以嗎。”
抓着扶手的指關節用力到泛白，沈一卓最終還是沒有站起身，轉而對曲小宇道：“還可以，你試試。”
他拿出手機，連忙給曲哲發消息。
“等我回家再說。”
過了好幾分鐘，對方也沒有回複——這發生在曲哲身上幾乎不可能，只要是他發過去的信息，曲哲總是會最快速度回複。今天卻不一樣，沈一卓等了許久，第二局比賽都結束了，曲哲依然沒有回消息。
他按捺不住地繼續發：“回話。”
“看到了回複。”
“回話。”
“回話。”
“你在哪兒？”
一個小時過去了，這些短信沒有收到任何回複。
沈一卓坐立不安，卻仍然要在別人面前裝得鎮定自若。
他最讨厭的，就是掌控之外的事情。從小一個人生活，他習慣将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裏。就包括對他人的示好、對他人的溫柔，都只是一種隐形的掌控手段。
因為這種溫柔，對方總會按照自己希望的道路、方式做事。
也因為這種溫柔，他可以獲得很多人并不值錢的喜歡，這種喜歡便是最好的操縱手段。
一旦事情失去掌控，沈一卓就會很煩躁。
在場氣氛很熱烈，沈一卓突兀地站起身：“我去打個電話。”
這話是對曲小宇說的。曲小宇跟另外幾個男生笑眯眯地聊着天，聞言點了點頭，不做他想。
天氣轉涼了，外頭夜風刮着有點涼意。沈一卓走出苦荞咖啡，迫不及待地撥通了曲哲的電話。
“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他的雙眼危險的眯了起來，怒火一觸即發。
曲哲是故意的，故意不回消息，故意關機。
他想幹什麽？
無數種可能在沈一卓的腦海裏閃過，可又沒有哪種是必然發生。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根本摸不透曲哲，那些掌控都建立在曲哲喜歡他的基礎上，如果曲哲不喜歡他了呢？
他不會允許曲哲不喜歡他。
比賽一直持續到晚上十一點半才結束，沈一卓便也待到那個時候，先送了曲小宇回家，自己臨近十二點才返回家裏。
鑰匙插進鎖孔裏，緩緩轉動，随着鎖芯清脆的響聲，門打開來，裏面一片漆黑，沒有開燈。
沈一卓不緊不慢地換鞋，伸手打開燈，赤着腳走進去，直奔卧室。卧室裏是空的，沒有人。書房裏也是空的，沒有人。
公寓裏安安靜靜，只有他一個人在。
這并不能說明什麽——沈一卓這麽想着，打開了衣櫥，裏面他給曲哲買的衣服都還在。這也許說明，他只是還沒回家，而不是離開了。沈一卓不想承認自己因此而安穩了不少，可他卻下意識地長舒出一口氣。
他坐在沙發上抽了一根煙後，又有些難以自持地站起來在屋子裏轉悠了一圈。以前沒有察覺，現在才覺得如果一個人住的話，這房子裝飾的色調全是冷色，顯得有些冷。
他想着想着，終于察覺到家裏少了什麽。
角落裏，曲哲那個舊舊的登上包不見了。
強烈的挫敗感襲來，過去的兩個多小時裏，曲哲只是回來了一趟，他給他買的東西一樣都沒有帶走，帶走的只有他來時帶着的包。
這才能夠說明問題的關鍵：曲哲走了。
第三卷 「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