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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沈一卓不知自己在想什麽,但他卻知道——也許齊生只是一時興起,給他送了這麽件“禮物”過來,可他卻愈發覺得氣惱。

叢昀的五官跟曲哲長得并不像,可偏偏看人時的眼神能讓他瞬間想起曲哲來。席間齊生的女友好似很開心,時不時就湊到齊生身邊親熱兩下,看上去很是大膽。吃過飯後,壽星提議去酒吧接着下一場,齊生自然答應,沈一卓倒還真有些喝酒的念頭,便沒有拒絕。

他坐在陸子明的車裏,那位叢昀并不需要多說,自覺地跟着他上車,就坐在他身邊,保持着剛剛好不會碰到的距離。

“十六歲,沒在念書了麽?”陸子明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叢昀怯生生道:“……辍學了。”

“年紀有點小。”他不明不白地感嘆了一句,又問沈一卓,“你今天不是不想出來麽,怎麽去酒吧你又同意了。”

“也無事可做,都無所謂。”沈一卓說着,看向窗外的街景。

身邊的叢昀話很少——齊生倒也厲害,能找到這麽個跟過去的曲哲十成九相似的人,還能把人帶來他身邊。沈一卓這麽想着,突然有些不客氣道:“齊生給了你多少錢?”

“……啊?”叢昀顯然沒反應過來,傻愣愣地看着他。

沈一卓這才轉過頭來,臉上帶着柔和的笑:“我的意思是,以後不用他給了,我給。”

“謝謝沈少爺……”他不自在地垂下頭道。

陸子明從後視鏡裏看着二人說話,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說實話,像這樣怯懦認生,唯唯諾諾的人,給人感覺真的非常不好。但他也已經發現,這人似乎跟沈一卓上次帶來的人有點相似。

不過那個顯得更加從容,只是很安靜罷了。

現在這個,氣質和說話時的模樣,都顯得女氣,是陸子明最不喜歡的那種男孩子。辍學了,沒在念書,又被齊生弄過來當給沈一卓的禮物,那麽叢昀的職業也不言而喻。

更令人作嘔了。

說去酒吧,自然而然就會選擇全國各地都有連鎖的M8,沈一卓早把曾經在這裏偶遇蔣昱昭的事情抛之腦後,壓根沒有往那方面想。車停在M8門口,他和叢昀先下了車,陸子明去停車。

“一個月多少錢?”兩個人并肩站在門口等陸子明,沈一卓突然開口問道。

這次叢昀倒不會聽不清了,似乎談及到自己的酬勞,他也很上心:“五……五千可以嗎?”

沈一卓扭過頭瞥了他一眼:“那你還真‘便宜’。”

此刻說話時語氣裏的不屑,跟剛才飯桌上跟旁人說話時溫柔禮貌的沈一卓判若兩人,叢昀顯然沒料到自己這位新東家,是這種類型,一時間不知道回應什麽好。沈一卓卻拿出手機,遞到他手裏道:“號碼。”

“好的……”

很快陸子明便回來,二人走在前面,叢昀走在後面跟着。齊生一向在女人身上花錢從來不知道心疼,提前定了M8二樓的大卡座,他們走過去坐下,叢昀坐在沈一卓旁邊似乎已成了默認規則,陸子明自覺地挪出去不少。他和沈一卓中間夾着叢昀,也不方便說話,漸漸陸子明便跟另一邊的人玩了起來。

在這種氣氛下,沈一卓略顯孤僻,他幾乎不說話,只低頭玩手機。叢昀坐在他旁邊也跟着不知幹什麽是好。恰好服務生端着果盤上,叢昀連忙用小叉子弄起一塊橙子遞到沈一卓嘴邊:“沈少爺吃麽……”

“不吃。”沈一卓頭也不擡地回絕了。

叢昀并不敢多勸,只老老實實吃掉橙子,又将桌上的幹淨酒杯倒滿了酒,遞到沈一卓旁邊:“那沈少爺……”“不該做的事情不要做。”沈一卓突然擡頭,深深看了他一眼,冷冷道。

M8裏光線昏暗,叢昀看不清楚他作何表情,可單單從這口吻裏也能聽出不耐煩來,看樣子是他多此一舉了。少年連忙放下杯子,垂着頭很害怕似的道:“對、對不起……”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在嘈雜的音樂聲中,沈一卓好像不耐煩地“啧”了聲。叢昀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對方的手機屏幕,只見他看着短信界面已經有一會兒了。那界面并沒有對方發來的消息,反倒是灰色的消息一條又一條地排列着。

又待了好些時候,沈一卓有些煩躁地起身,草草說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間”,便離開了位置。

叢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堆裏,撚起一塊西瓜塞進了自己嘴裏,一邊吃一邊若有所思。

齊生是好心,這點沈一卓知道。如果他不喜歡叢昀,齊生也不會硬塞,不存在勉強。縱使動作神态千般像,那也不是曲哲。對別人來說可能會覺得很相似,可沈一卓卻覺得不像。

叢昀坐在他身旁的時候,他根本感受不到一點曲哲在的感覺。

可睹物思人到底是真的,看見叢昀,他又無意識地看着曾經和曲哲發的短信,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确認對方仍然沒有回複。

才一個月而已。

曲哲的號碼已經是空號,自然,也再不會有短信進來。

不過這句去“洗手間”只是托詞,他在裏面呆的煩悶,找個借口出了M8透口氣。他就站在門口正對的花壇草叢陰影處,神情淡漠地望着路旁車來車往,身邊人來人往,抽着煙,一下子頭腦放空了。

“李總來了啊,裏面請裏面請!”

耳邊突然響起略微熟悉的聲音,沈一卓逐漸飄遠的思緒又拉了回來,他轉過身,驟然看到穿着休閑西裝的蔣昱昭。他個子太高,特征很顯眼,那位“李總”已經摟着姑娘笑着進了M8,蔣昱昭則帶着身邊看上去經理模樣的人走出來了幾步,在空地裏談話。

他們離得很近,卻沒注意到陰影處站着的沈一卓。

沈一卓聽着二人談論着M8店裏的事情,聲音不大還有些模糊,所以并不能聽清楚細節。但他對這些也沒什麽興趣,他有興趣的是剛才發現蔣昱昭時,腦子裏突然閃現出來的念頭——曲哲會不會還跟蔣昱昭在一起。

但沈一卓從來不是沖動的人,即便這個念頭一直不停地轉悠,他仍然鎮定自若地站在暗處抽着煙。直到那根煙燃盡,蔣昱昭似乎跟經理之間的話也說完,轉身朝着大門要離開。

“蔣昱昭!”

身體比腦子更先一步,沈一卓喊出了口。

蔣昱昭轉過身訝異道:“誰?”

他從暗處不緊不慢地走出去,很明顯地看見蔣昱昭的神色,再看見他之後,由驚訝轉變成厭惡。這無傷大雅,蔣昱昭讨厭他,他同樣讨厭蔣昱昭。

即便如此,蔣昱昭既沒有迎上去,也沒有離開,只是擺了擺手,讓身邊的經理先走。

二人面對面站着,還是蔣昱昭先開了口:“有事嗎?”

“确實,”沈一卓道,“有點事。”

“什麽事兒?”

“……曲哲,”在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沈一卓突兀地覺得喉嚨作癢。他已經許久沒有說過這個名字,現在說出來竟有種令他不适的陌生感,“和你在一起麽?”

蔣昱昭眉頭皺起來:“他不是和你在一起,你還來問我。”

“那沒事了,謝謝。”就算是面對厭惡的人,沈一卓依然淡定自若,口吻裏聽不出一絲惡意。說完這句,他直直朝着M8大門走去,意思是這個話題已經結束,那他們之間也沒什麽別的好說。

誰知道在他背後的蔣昱昭卻立場調換似的叫住他:“等等沈一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蔣昱昭跟他的性格截然不同,十分外放,在意識到沈一卓的話裏透露出的信息後,蔣昱昭沒有猶豫地走上去抓住沈一卓的肩膀。

沈一卓不爽地掙開,轉身道:“就是字面意思。”

M8門口不斷有人進出,裏面的音樂聲也透出來,顯然不是個說話的好地方。約莫是“曲哲”這個名字對蔣昱昭來說也有着特別的含義,他皺着眉,主動道:“這裏不合适說話……找個地方聊聊?”

沈一卓猶豫片刻:“……好。”

旁邊的馬路對面有一家咖啡廳,蔣昱昭淡淡看了一眼,提出去那邊。沈一卓點點頭,二人一前一後地過馬路,保持着看上去像陌生路人的距離,走了進去。

還是蔣昱昭先按捺不住地問道:“曲哲怎麽了,曲哲不是跟你在一起麽?”

“他走了。”沈一卓只回答了這麽簡單的三個字。

這個時間咖啡廳都準備打烊了,店裏他們兩是唯一的客人。蔣昱昭對此很吃驚,但是對沈一卓那副看不出情緒的模樣感到惱怒:“你千方百計把曲哲弄走,然後就讓他走了?”

“……是我讓他走的麽?”

“你知不知道曲哲無親無故,他一個人他要怎麽辦?”話裏關切不加掩飾,蔣昱昭說得來氣,聲音都上揚不少。

對他,沈一卓沒什麽好掩飾的,眉宇間的厭惡之色坦坦蕩蕩:“我知道,但這也不關你的事,我只是問問,如果在你那裏……算了,反正也不在你那裏。”

意識到自己情緒太激動,蔣昱昭很快冷靜下來:“他什麽時候離開的?”

“一個月前。”

“你沒去找他麽?”

“我去哪裏找他?”沈一卓反問道。

是啊,四年前不也是這樣,曲哲無聲無臭的消失,再怎麽想找到他,也沒有一點方向。

蔣昱昭垂下頭,看上去很失落。

沈一卓不是不明白蔣昱昭在失落什麽——他對蔣昱昭這種自以為偉大的“放手”嗤之以鼻,說到底他沒有勉強過曲哲,要選擇自己還是蔣昱昭,都是曲哲自己決定的。而人就是得為自己說的話、做的事、做出的選擇負責,怪不了他人。

二人突然沉默下來,良久後蔣昱昭突然道:“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沈一卓沒料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一時語塞。

蔣昱昭又問:“……算了,不管你喜不喜歡他,反正他喜歡你。”

“是這樣,沒錯。”沈一卓點點頭,“那麽,如果他來找你的話,請告訴我。”

“他不會來找我的,如果他要藏起來,你和我,誰也找不到。”

聞言,沈一卓突然笑了:“他會回來的。”

話說到這裏,似乎也沒有什麽別的好交談了。他們兩個的關系無非是高中同學過一年,除此之外,任何關系都沒有,更遑論私交。

沈一卓率先站起來道:“那我就先走了。”

“嗯。”

蔣昱昭沒有理會,看着面前剛剛點的、并沒怎麽動的咖啡呆坐着。

“那個問題,”沈一卓經過他身邊,突然道,“我大概跟你一樣。”

“是嗎。”蔣昱昭輕聲道,沈一卓已經走出了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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