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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曲小宇唱的好,蔣昱昭自然可以把她留下來駐唱。沈一卓果真每天都叫人送她過來,再準點接她回去,對她的安全十分關心,時不時還要打電話問問近況。

不過曲小宇卻覺得太麻煩他了——或者說麻煩他的下屬,說了好幾次不用接送,可沈一卓仍舊固執。平時曲小宇說什麽他都會欣然接受,在她的安全問題上,卻固執得可怕。而在M8裏面,有些客人喝得多了,會在曲小宇唱歌的時候遞酒上去,M8的應侍生大概早就被一一通知過,發生這種情況會第一時間去回絕客人的“好意”,反而她在這裏真的只唱歌,每天兩首,其餘什麽都不用做。兩首歌并不會排在一起,中間大概隔着一小時,這一個小時曲小宇便坐在後面辦公室裏休息。

蔣昱昭這段時間來城南店也來得勤,幾乎就挑在曲小宇在的時候,偶爾還會在辦公室裏跟她閑聊兩句。

“你跟沈一卓怎麽認識的哦?”蔣昱昭随意地問道。

曲小宇本來在看手機,聽見他開口一下擡起頭:“啊?就莫名其妙認識的啊……”她食指抵在下巴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有次出去玩,無意間遇到了,就認識了。”

“他對你很好。”蔣昱昭繼續道。但他這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曲小宇點點頭:“對,他對我很——好很好,特別好。”

蔣昱昭順手拿起桌上的蘋果,遞給曲小宇:“那……你們交往多久了?”

曲小宇接過蘋果,聽見這話忍不住笑起來:“哈哈,我們沒有在交往啦……一卓他把我當妹妹看的,我偶爾還叫他哥哥呢。”

這話明顯出乎蔣昱昭的意料,他臉上的吃驚一點都不掩飾,全讓曲小宇看見了。女孩笑得更加大聲:“你以為我們在交往嗎……”

“嗯,”蔣昱昭沒有否認,“看起來像。”

“沒有啦,沒有在交往。他好像對談戀愛一點興趣都沒有……那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們……”蔣昱昭頓了頓,“我們是同學。”

“哦這樣,那你也是S大的?”曲小宇想當然地以為兩個人是大學同學,蔣昱昭并不否認,只點了點頭,恰好羅經理進來,結束了兩個人的對話。

“小宇,該你上臺了!”

“好——”

今天也跟平時沒什麽兩樣,曲小宇選好了歌,上臺把伴奏交給DJ後,拿着話筒準備開始唱。上面的頂燈也配合着舒緩的前奏,不再閃爍得那麽厲害。這裏的駐唱歌手不止曲小宇一個,她偏愛舒緩的歌,蔣昱昭也不幹涉,只是私下跟另一個歌手提了要求,說是只許選些熱辣的。

幾乎每天都來報道的常客,這個月下來都記住了曲小宇,一見她上臺就不少客人在底下起哄。曲小宇也不厭煩,甜甜地沖他們笑,底下立馬傳來口哨聲。

歌才唱到一半,間奏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胸悶氣短,好像有點喘不上氣來,頭也發昏,整個人有種缺氧似的難受。可她立刻又注意到了,好像是聞到了舞臺旁邊,客人手裏的煙味,才覺得氣悶。

她經常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學校裏那群搞音樂的吸煙者也不再少數,她早就不覺得二手煙難聞了。今天卻奇了怪,聞到這淡淡的煙味居然會覺得犯惡心。間奏時間不過二十幾秒,曲小宇來不及想那麽多,只能挪開位置,走到舞臺另一邊繼續唱。

等到一曲完畢,M8裏的音樂又開始嘈雜起來,她匆忙把麥克風交還給DJ,踩着高跟鞋幾乎是小跑着下了場,直奔辦公室。

蔣昱昭不知幹什麽去了,辦公室裏沒人。她扶着桌子直喘氣,輕輕拍着自己的胸口,好半天才把這口氣順下去。

身體上的不舒服持續了好幾天,基本上都是毫無征兆的開始,又毫無征兆的結束。期間于喜蓮來酒吧找過她,還特意為她帶了平時最愛的草莓蛋糕。曲小宇跟她閑聊了幾句後帶着草莓蛋糕高高興興地回家了,可打開包裝盒嘗了一口之後,草莓蛋糕的味道變得很奇怪,尤其是奶油化在嘴裏,明明嗜甜的她只覺得膩味得發慌。

最終那個草莓蛋糕在冰箱裏呆了一天後,就被曲小宇扔掉了。

才過發薪日不久,之前的薪水雖然挺多,但她一拿到錢就把信貸軟件裏欠下的部分全部還清了,又繳了一個季度的房租,手裏只剩下苦哈哈的幾百塊。饒是這樣,曲小宇還是覺得心安,欠着錢的滋味實在是太讓人難受。

但事情到此為止,曲小宇都沒往什麽特別的方向考慮,只隐約覺得可能是身體不适導致嘴裏嘗不出味來。她一下子換了胃口,過去愛吃的都沒了興趣,每天就吃點水果度日。直到她意識到例假已經遲來了快兩個月,才終于察覺事情似乎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她特地挑在某個工作日的下午,帶着口罩去了附近的公立醫院。現在正是五月底開始熱的時候,她帶着黑色的口罩,在窗口挂號的時候接待護士都多看了她兩眼,暗自猜測會不會是哪個大明星。

曲小宇沒理會,她一直垂着頭——雖然幾率很小,但她依然害怕遇見認識的人,更怕被認出來。

坐在診室門口的時候她不安得厲害,來回地看手機刷微博。但其實微博已經刷不出什麽新的內容了,她也并沒有再看,只是這種時候如果不做點什麽,她就會更緊張。

“下一位,曲小宇!”

被護士叫中名字的時候,曲小宇像是全身過電半僵住了一瞬,緊接着又站起身,将手機收回口袋後走進診室。

問診的醫生約莫四十多歲,穿着白大褂,帶着眼鏡正低頭寫什麽。曲小宇走進來她都沒有擡頭,只是道:“坐。”

“哦哦……”

在臺上忘詞的時候她都沒有這麽緊張過。

“哪裏不舒服?”醫生開口問道。

“我……我最近沒什麽食欲,然後……”曲小宇吞吞吐吐地說着,最後像下定決心似的,聲音小得離譜道:“……我例假快遲了一個月了。”

但醫生似乎已經見怪不怪——她這兒是婦科,來問診的小姑娘十有八九都是意外懷孕。她終于寫完了手裏的東西,擡起頭推了推眼鏡道:“平時來得規律嗎?”

“……不太規律。”

“自己測過嗎?”

“沒有……”

醫生似乎已經了然于心,扯過旁邊的單子開始寫:“年齡?”

“二十二……”

“去樓下繳費,先做個B超,拿單子過來找我。”醫生道,“下一個!”

外頭的護士跟着喊:“下一位,黃舒婷!”

曲小宇茫然地看着手裏的單據,想說什麽又沒敢說,後面一位病人進門,她只好退出去,又往一樓繳費處去了。

本以為工作日醫院的人會少一點,但還是人很多,她在繳費處排隊就排了十幾分鐘。這麽多人在附近,她恍惚間有種錯覺,好像大家都知道她的遭遇,都知道她也許懷孕了,都偷偷摸摸地在嘲笑她。焦慮感不斷攀升,她想要人安慰她一下,腦子裏出現過幾個名字又立刻消失,最終停在“曲哲”兩個字上。

要是……

要是這個時候曲哲在的話,她會說得出口嗎?要是曲哲在的話,會陪着她安慰她嗎?曲小宇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這些,偏偏就是這種無助的時候,想起親人人就變得更脆弱。

但問題的答案又很明确,如果曲哲在的話,一定會陪在自己身邊,因為過去哥哥就是這樣的,只要她需要,曲哲總是會在。

拿着繳費單坐在B超室門口等待的時候,曲小宇反反複複想起小時候的落日,只大她一歲的曲哲牽着她的手,安靜地往家走。

“下一位,曲小宇!”

“在!”護士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抓出來,她腳步倉皇地走進B超室,恰好看見上個病人正在穿褲子,霎時間臉色發紅,總覺得特別羞恥。可還不等她調整好心情,醫生已經道:“把褲子解開,躺上去。”

“……”

她沉默着解開牛仔褲的扣子和拉鏈,躺上去。醫生皺着眉,很不耐煩地又說:“拉下去一點!”

“哦……”

不知什麽略感粘稠的液體被塗在她下腹部上,儀器輕輕按壓着在上面緩緩滑動。

“胚胎挺大了,這個是要還是不要啊?”醫生随口道。

已經不需要更多的說明,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已經說明了她的處境。曲小宇聲音發顫,猶豫着道:“……不要。”

“那你要趕快做手術了,不然很麻煩。”醫生說着,松開了儀器,又扯了很多紙巾地給她,“到外面等一下吧,十五分鐘出來。”

“謝謝……”

十五分鐘後,曲小宇拿着B超單又回了婦科診室。醫生看了看單子,在紙上寫下“56天”,問出了跟先前那位一樣的問題:“你這個是要還是不要?”

“……不要。”她無奈地搖着頭。

“不要那你這個不好做人流,有點大了。”醫生道,“六十天以後就只能引産了,特別傷身體,你要不今天下午就可以做。”

曲小宇想了想:“手術費大概多少錢?”

“手術費不貴,要看你做哪種了。”醫生說着,拿了本價目單出來給她看,“但是我建議就做稍微好一點的,太好的也沒必要,雜七雜八的費用加起來兩千多吧。”

“…………”她看着價格表沉默了好一會兒。

別說稍微好一點的,就是最便宜的,大概雜費加上去也要一千多。她開始後悔為什麽着急把錢全部還了,如果之前留下來一點,今天就可以把這件事解決掉。

“怎麽樣,今天做不做?”

曲小宇還是搖頭:“明天我再過來吧,等會要工作。”

“那行,我可以幫你先預約好。”醫生道,“不是危言聳聽,你這個真的要盡快,不然對身體傷害太大了。”

“好的,謝謝醫生。”

各種單據被曲小宇塞在包裏,她從醫院走出去徑直回了家。看上去她只是個行色匆匆的路人,直到她進了家門之後,脫掉口罩,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大概是最慘的事。

她有一瞬間想過去找唐盛,讓他負責,至少負責把手術費付掉。可她确實,這輩子再也不想看見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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