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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從M8出來,沈一卓安排的車把曲小宇一路送到了她家樓下。她跟派來的司機道了聲“再見”後,轉身進了樓道。車重新發動,掉頭,引擎聲漸漸遠去,曲小宇又從樓道裏走了出來,直奔附近的ATM機。

卡上餘額:486.00。

卡上餘額:23.60。

卡上餘額:156.00。

她一連試了常用的三張銀行卡,加起來也只有六百多,再加上她身上的錢,連一千都湊不到。等待卡從ATM機裏吐出來的時間,她不耐煩地用指甲敲着金屬邊框,發出輕微的響聲。

好半天卡才出來,她想也沒想,打開錢包就要把它裝回去。她的錢包裏卡并不多,只有一些沒什麽用但長得好看的商鋪會員卡,和四張銀行卡。在把這張卡塞回去的時候,她自然而然地看見了旁邊一直沒動過的一張銀行卡。

那張卡的背面寫着她的名字,是她過世的母親親手寫的。密碼是她的生日,曲哲同樣有一張。這裏面裝着的錢,都被曲小宇取出來,存進了交學費的銀行卡裏,後來再沒動過。

那時候她一看到這張卡便會想起父母過世的悲痛,便把它當成遺物收着,也不敢去看。這幾年她才稍微好受點,于是把它放在錢包裏,當成思念的寄托。

也許裏面還剩下幾千塊錢呢?

她這麽想,已經走到了門口,又折了回去,将那張銀行卡插進ATM機裏。

其實裏面壓根就沒有錢,她明明清楚的。可到了這種無助的時候,除了心存僥幸,曲小宇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樣。不是常有那種事麽,口袋裏放了錢,很久以後才發現,萬一這次也是呢?

“請輸入密碼。”

她緊張地深吸一口氣,纖細的手指好像很用力地敲在密碼盤上。等待的時間因為焦慮而變得格外漫長,其實已經不抱希望,可心裏又有那麽一點點竄動着僥幸,希望自己只是遺忘了裏頭剩下的錢。

其實也沒過多久,顯示屏上的加載界面終于換掉,曲小宇按下“查詢餘額”,又進入新一輪的等待。

卡上餘額:143,496.00。

曲小宇看着上面的數字幾乎愣住了。

十四萬?

她怎麽可能有十四萬?!就連這張卡最初到她手裏的時候,都只有七萬塊錢!而那七萬塊錢供完她的高中,甚至連大學四年都不夠,如果不是這樣,她壓根就不用跟唐盛保持那種關系近兩年的時間。

那這些錢是哪兒來的?

如果裏面還剩下幾千塊,她或許會覺得驚喜萬分,會覺得天無絕人之路;可這裏面的錢太多,反而充滿了不真實的感覺。她不停地點着“退卡”,直到那張銀行卡退出來,然後又換了臺機器插進去,再次查詢餘額。

結果還是一樣,裏面有十四萬。

她錯愕地退出卡,就這麽拿着銀行卡茫然地走回家。天降巨款興許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這筆錢的來路,她隐隐約約,能感覺到絕不會是“意外”這麽簡單。

第二天一早,曲小宇就都帶着銀行卡去櫃臺申請打印流水賬單。這張卡就是用曲小宇的身份證開的,所以辦理查詢業務完全沒有障礙。

“可以查到多久的流水?”

“一年內我們是免費提供打印流水的,超過一年的話,需要收取一定的費用……”銀行櫃臺小姐帶着近乎虛僞的笑容給她介紹道。

曲小宇有些不耐煩,甚至沒聽完她的介紹,直接道:“最早可以打印到多久?”

“可以提供五年內的流水。”

“好,那我就要五年的。”

很快流水賬單就打印了出來,交到了曲小宇手上。

“請問還需要別的服務嗎?”

“不用了謝謝。”

她草草地說了聲,目光幾乎無法從賬單上離開,一邊逐條逐條地看着,一邊離開了櫃臺。

雖然說是五年的,但其實條目并不多,因為她五年內從沒使用過這張卡。但是這五年來,一直有人每個月每個月地給她打款,少則一千,多則三四千,五年來,雖然不是固定的日子,每月不落的一直在給她打錢。

這個人會是誰,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她從來沒有跟別人提起過父母過世的詳情,也不用這張卡,能在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知道這張卡的賬號和戶名,并且堅持不懈打錢過來的人——除了曲哲,她想不到其他人。

她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最後一次見到曲哲的時候是在父母親葬禮結束後的那天,站在父母的墳前。她現在也仍然記得,那天對話的末尾,曲哲說,“你怪我就好”,那之後他們就沒再見面,是她刻意地躲開曲哲,不回家,也不聯絡,一晃就是七年過去了。

她曾經怨恨上天,為什麽對她這麽不公平,為什麽她的家說沒就沒了,也怨恨為什麽自己孤身一人,什麽都沒有……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原來有個人一直把她放在心上,以一種沉默的方式,仍然在愛着她。

最後一次打錢的記錄就在上個月,她毫不懷疑,這個月也會是同樣。

……她後悔了。

沈一卓接到曲小宇電話的時候,他剛開完會。電話裏曲小宇說話颠三倒四,活像是喝醉了。可誰會在大清早喝醉,這更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才語無倫次。他一邊處理着工作,一邊安慰電話那頭好像随時要哭出來的女孩,最後還是放心不下道:“你在哪兒,我過來接你。”

“我在……我在我家樓下。”

“那你在家裏等我。”他說完便挂斷了,然後語速飛快地跟秘書安排了一下工作,抓着西裝外套就出了公司。

等到他到的時候,曲小宇還在樓下,并沒有回去。她可憐兮兮地蹲在樓梯口,雙手抱着膝蓋,頭埋着,像極了無家可歸的流浪兒。

“小宇,”沈一卓輕聲喊着,沒有去拉她,只是彎腰摸了摸她的頭發,“怎麽了?”

他聲音很輕,很溫柔,聽見這聲音曲小宇立刻擡起頭,一雙眼睛通紅,但卻沒有流淚。她嗓子發啞,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沈一卓沖她笑了笑,很是心疼地伸出手:“起來吧,有事兒回去慢慢說。”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讓曲小宇瞬間安定下來的魔力,之前因為悔恨而糾結的心,在他開口後,終于慢慢平靜下來。她搭上沈一卓的手,踉跄着站起來,完全沒了平時的活潑,反而帶着令沈一卓擔心的死寂。

他扶着曲小宇,輕聲道:“我們上去吧,好麽。”

“嗯。”曲小宇終于出聲同意了。

老房子的樓道顯得特別狹窄,兩個人并排走有點吃力,索性沈一卓在她身後看着,陪她一起走回家。他當然不是第一次來曲小宇的出租屋裏,扶着人在沙發上坐下後,他立刻輕車熟路地去拿杯子倒水,遞到曲小宇面前:“先喝口水。”

曲小宇當真聽話的接過來,喝了一小口後,将水杯放在桌上。沈一卓就坐在她旁邊,半哄着問道:“怎麽了,誰招惹你了,嗯?”

他湊得很近,等着曲小宇回答。突然,他猝不及防的被曲小宇抱住,女孩的頭就埋在他胸口,聲音沉悶又帶着哽咽道:“我想我哥哥了……”

“什麽……?”沈一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曲小宇繼續道:“我想我哥哥了……我想見他,我特別想見他。”

“到底怎麽了?”

突然提及曲哲的事情,沈一卓也認真了起來。他将曲小宇扶起來,輕輕抓着她的肩膀,與她對視道:“到底怎麽了?”

事情如果真要解釋清楚,就必須得從頭說起。曲小宇還沒有想好、也沒有勇氣告訴沈一卓,自己懷孕的事,她只能不清不楚道:“就是……就是特別想見他,想跟他道歉……想告訴他我錯了……”

她越說,聲音裏的哽咽越明顯,再說下去,大概就要控制不住地哭出來。

事情一旦涉及到曲哲,沈一卓就有點難以維持自己的“面具”。他略微着急地晃了晃曲小宇的肩膀:“到底怎麽了……”

曲小宇忍住即将奪眶而出的眼淚,狠狠地一吸鼻子,終于下定決心道:“……我懷孕了。”

“……什麽?”

“我懷孕了……”說出來好像是很簡單,但是緊接着,焦慮跟羞恥感就将她淹沒,她又恢複到了之前跟沈一卓打電話時的混亂,語無倫次道:“就是……總之我懷孕了……我不想要……對的,我完全不打算要……所以我去取錢……其實我沒有錢,但我,我不敢跟你說……我害怕你對我太好……”

“什麽?”

“一卓,你畢竟不是我親哥哥,”曲小宇苦澀道,“你的好我還不起……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

“那這跟曲……”那個名字差點就要從嘴裏蹦出來,沈一卓及時收住,僵硬地一改措辭道,“我是說,跟你哥哥有什麽關系。”

她颠三倒四地把關于唐盛的事情說了出來,只是略過了那天晚上,聽上去好像是你情我願的事情,只不過是一時意外。沈一卓足夠聰明,即使她說得如此混亂,他還是能明白,曲小宇曾經被人包養過。

“……我去取錢的時候,發現我的卡裏有十四萬。”她繼續道,“……我不知道這些錢是哪兒來的,我去銀行打印了流水明細……”

她一邊說,一邊把包裏的流水賬單拿出來:“我哥哥他,他一直在給我打錢,他擔心我過的不好……”

“一卓,我後悔了,現在還來得及嗎?”曲小宇說着,終于還是忍不住落淚了,“我想跟哥哥重新一起生活,還有可能嗎……”

看着她落淚,沈一卓心裏一陣苦澀。

因為這些也是他想說的話。

他深深地嘆息,将曲小宇抱進懷裏,撫摸着她的頭發道:“可以的,肯定可以的,他那麽愛你,他不會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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