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跟前一天一樣,沈一卓先送了曲小宇回去,再轉送曲哲回公寓裏。其實這樣的路線很奇怪,照理說他應該先送曲哲到公寓,在跟自己的妻子一同回家。可曲小宇卻覺得這樣很合适——畢竟他們并不住在一起。
曲哲雖然心有疑慮,但卻沒過問。
回去的路上,沈一卓突然開口道:“你對小宇說的話,不會反悔吧。”
他在後座,副駕駛剛才是曲小宇,現在是空的。沈一卓說完,擡眼看了看後視鏡,想看看曲哲的臉,可惜曲哲卻縮在右手邊倚着車門,後視鏡看不見他的表情。
“嗯。”曲哲淡淡回答道。
“好。”
這個簡短回答裏究竟意味着什麽,曲哲也聽不出來。他們非常沉默地抵達公寓,沈一卓送他進電梯,再跟着他一起進門。曲哲終于覺得有些奇怪,問了句:“你……不回家麽。”
“這也是我家。”沈一卓這麽說着,拉開冰箱拿出來一罐啤酒。
曲哲就站在玄關處,看着沈一卓很放松地在沙發上坐下,看着手機裏的消息,喝着啤酒,全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他可以留下,留在沈一卓看得見的地方,但這并不代表他可以忍受跟沈一卓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曲哲在心裏組織語言,想着要怎麽樣簡明扼要地告訴沈一卓,他不想跟他共處一室,沈一卓卻好像已經知道了似的,看着手機屏幕,口吻卻略帶落寞道:“我們能談談麽。”
“談什麽。”
“談你跟我的事。”
“可我們沒什麽好談的。”曲哲态度決絕,不留一點餘地。
“過來坐。”沈一卓仍是那副姿态,并不會因為他的拒絕而感到惱怒似的,“我想你沒有拒絕的權利。”
曲哲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什麽意思?”
“如果你不想跟我談,我可以把我們的事,跟小宇談談。”他緩緩擡起頭,看向曲哲。
終究還算那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神情,剛見面時的那一點點驚慌失措,好像是曲哲的錯覺。這無疑是在威脅他,也很符合沈一卓一貫的手段。他總是能抓住曲哲的弱點,無限放大,再加以利用。
曲哲舔了舔嘴唇,還是依言坐到他身邊:“那你想談什麽。”
沈一卓将手機收了起來,拿着啤酒喝了一小口道:“……大概是談,我跟你的事。”
“嗯。”
說是談,但這更近似于單方面的通知,曲哲知道他的意思,自己只要聽着就好了。
只要說清楚就好了。沈一卓這麽想着,剛要開口又發現事情很複雜,要說的話幾乎不知道從哪裏說起。是說他怎麽認識曲小宇,還是說曲小宇為什麽要嫁給他,還是說……他很在乎曲哲。
好像哪裏都不對。
思忖了片刻,沈一卓只好道:“我跟小宇,不是你的想婚姻關系。”
“……什麽?”
“她懷孕了,但是孩子的父親大概無法負責,所以我就跟她結婚了。”沈一卓語氣十分輕快,“簡單來說,互相幫助吧。”
但越是輕快,越是反常。通常他不會這麽說話,是更加平緩的、從容不迫的。
可曲哲察覺不到——他的重點都放在沈一卓說的內容上:“……我不明白。”
“如果你覺得我跟你妹妹有牽扯,傷害了你,那麽現在我告訴你,我沒有。”沈一卓道,“那是不是不算傷害了。”
“我不明白,你剛才說的話,孩子的父親是誰?”曲哲有些焦慮地在口袋裏摸煙,半晌也沒有摸到,他這才想起來在外面的時候抽掉了最後一根,而他忘記買新的了。
沈一卓察覺到了他的動作,很自然地從自己的煙盒裏抽出兩根煙,遞到曲哲面前。
曲哲沒有接,繼續道:“……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你們不是……戀愛了很久麽。”
後半句說得異常艱難,這話一說出來就好像在服軟。
“我說過我沒有女朋友,自始至終都沒有。她是我名義上的太太,但我們雙方,都清楚只是各取所需。”沈一卓也不強求,将煙放在茶幾上,另一根遞進自己嘴裏點燃,然後淡淡道,“你知道麽,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因為你。”
“……什麽?”
“如果不是七年前你跟我的事情被我父親知道,我也不用找一個女人結婚,證明我的性向正常。”
“……”
“原本我至少可以再推遲幾年,甚至到我三十五六的時候,男人結婚晚并不算奇怪。但我的繼母一直在拿這件事做文章,我沒辦法。”
這話真假摻半,如果真的只為了應付家裏,跟別的女人結婚也是一樣,但遠沒有跟曲小宇現在這樣,雙方清清楚楚來得方便。
而且只有這樣,曲哲才會出現。
“曲哲,我只是在幫你妹妹一個忙,你妹妹也只是在幫我一個忙。”沈一卓的語氣突然放軟了些,不再是那副談論公事的論調。
曲哲卻不知道怎麽搭話。他應該說什麽?感謝你幫我照顧妹妹?
“所以你不必為這件事難受,即便我們維持以前的關系,她也不會傷心……小宇喜歡的人不是我。”
“你說這些,究竟是想要我怎麽樣。”曲哲道。
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再冷靜下去,大概又是一次沒有意義的交談。沈一卓看向曲哲,他正垂着頭,能清楚得看見因為情緒上來而微微顫抖的睫毛。
“我們可以跟從前一樣,我……”他喉嚨發澀,只能重複曾經說過的話,“我會對你好的。”
曲哲突然擡手捂住了臉,手肘撐在膝蓋上,因為瘦而露出背後脊柱的形狀,看上去像易碎品。
“沈一卓,不需要了……”曲哲的聲音發悶,“我不需要了……”
“你需要。”
“不……”
“曲哲,我給你時間,你也給我時間,”沈一卓道,“上次你不告而別,甚至沒給過我解釋的機會,我們扯平了。”
“我真的不需要……”他一再否認着,沈一卓卻像聽不懂似的繼續說:“可我需要。”
曲哲瘦弱的身體明顯怔了一下,良久都沒有再說話。
沈一卓顯得耐心十足,也不催促,就在旁邊等着他的回答。過了許久曲哲才終于開口:“對不起,我做不到。”
“為什麽。”
約莫這些沉默的時間裏,曲哲終于調整好了自己。他松開臉,看向沈一卓,溫和地笑了:“……我說過,因為我不愛你了。”
“曲哲……”
雙方好像立場瞬間互換了似的,沈一卓啞口無言,曲哲卻自顧自地說起來:“我不想再當狗了。”
“……”
“你的一點點喜歡,我現在覺得不值錢了。”
“……”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牽扯,但如果非要有的話,”曲哲道,“也就僅僅是認識而已。”
這些話太出乎意料,沈一卓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
待到曲哲不再說話,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然後道:“好,那麽八個月的時間,好好相處……我就先走了。”
“嗯。”
說完這幾句,沈一卓當真離開了。曲哲這才有種事情總算結尾的感覺,他茫然地看着窗外的夜景,心裏五味雜陳。拒絕沈一卓比他想象中的艱難,沈一卓說“好”的時候,他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
偶爾曲哲會将這一切歸為“命”,反正總會跟沈一卓牽扯不清。
但他卻知道,有些事情,是自找的。
第二天沈一卓也沒有過來叫他起來,只是派人送了公寓的鑰匙,和一些日用品,包括新的床單被罩。總是睡在沙發上顯然不實際,曲哲依照他所說的,睡在了書房的折疊床上。
他在附近找了份便利店的工作,沒辦法周末休息,但工作時間不算久,可以多陪陪曲小宇。
沈一卓大概是從曲小宇那兒要來了他的電話,偶爾會發消息問他要不要過來接他一起去吃飯,又或是一些噓寒問暖的話。多數都是很簡單的幾個字,例如“家裏有沒有需要添置的”、“轉涼了,小心感冒”之類的。
他一條消息也沒回複過。
偶爾在和妹妹一起跟沈一卓相處的時候,對方表現得仍然從容,好似真的跟他不熟悉。那些曾經他只見過沈一卓對別人用的溫柔表情,也開始展露在他的面前。沈一卓偶爾會在他工作的地方買東西,再跟他說上幾句簡短的話。
但這又不顯得奇怪——畢竟他的公司就在附近。
正如現在,沈一卓就在櫃臺買煙,遞給曲哲錢之後,小聲道:“明天小宇該去醫院做檢查了,但我可能沒時間陪她去,你有時間麽。”
“……有。”
“那好,明天你陪她去一趟,我會叫人來家裏接你。”
“好。”
對話大概就這麽簡單,沈一卓不會越過安全線,曲哲更加不會。
他從來不知道,兩個曾經赤裸相見的人要變成陌生人,居然這麽簡單。只需要溫和而禮貌的微笑,加上規矩的措辭,再不談及私生活,就會變成陌生人。曲哲完全理解沈一卓為什麽這麽多年,一直保持那副模樣。
因為這樣,人就沒有了弱點,沒有了軟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