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最初不見是因為經不起——沈一卓與他對視的時候,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眸子裏藏着暴戾與獨裁,曲哲反抗不了。但現在不得不見之後,對方保持着剛剛好的距離,不再幹涉他,好像又沒什麽經不起了。
于是曾經想象過,難堪尴尬的再會,也變得沒得什麽了不起。不過是一個認識的人,時常會出現,保持着不頻繁的聯絡。原本躁動的心也被疏遠感而撫平,漸漸的,再想起從前,記憶都蒙上一層紗,再看不真切。他曾經嫉妒過沈一卓認識的所有人——他們無一例外都可以獲得沈一卓的溫柔以待,偏偏他得不到。現在沈一卓待他也像是對待尋常相識的人,他終于得到那種溫柔與淺嘗辄止的交談。
但他卻連心跳都平穩如初,好似他們本來就該這麽相處。
曲哲沒去問過沈一卓在做什麽,他乖巧地守着自己該做的事,時不時陪着曲小宇說話,或是去醫院做檢查。約莫是覺得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太尴尬,沈一卓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經常來他上班的地方接他過去之後,就會說“還有工作”之類的話而離開。
短信卻保持着不鹹不淡的問候,每天都發過來。曲哲會看,但從來不回複,沈一卓對此似乎抱着極大的耐心,仍然會發,卻不問他為什麽不回複。
便利店裏的老板挺喜歡曲哲——相比其他的打工者,曲哲很安靜,做事情也仔細,很少出錯。他從來不偷懶,每次上班都會提前一點到,久而久之,老板怎麽看他怎麽喜歡,偶爾還會自掏腰包請他吃飯。
時間慢慢地流逝,曲哲的兩套換洗夏衣很快就過了季。但幸好,便利店有統一的工作服,費用從工資裏扣的。短袖兩件,長袖兩件,對于初秋來說,正巧解決了曲哲的換洗衣服問題。他反正不在意自己穿成什麽樣,能穿就行。至于把自己倒騰成人模人樣,那不是他該考慮的事。
這天晚上十點多,曲哲在便利店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厚重的門被推開,他餘光掃到後立馬放下手裏的東西,頭還沒擡已經習慣性道:“歡迎光臨。”
“……還沒下班麽。”
等曲哲擡起頭,是沈一卓站在收銀臺前。他修長的手指指了指曲哲背後的煙架,也不必開口,曲哲就會拿下一包他平時抽的煙,在輕聲道:“十七塊。”
沈一卓問的問題被刻意忽略,但他并不生氣,從錢夾裏掏出錢來,斯斯文文地遞了過去,又問一遍:“……快下班了吧。”
“收您二十,找您三元。”曲哲熟練的操作着收銀機,将三塊錢遞了出來。
沈一卓一邊收起零錢一邊繼續道:“我車拿去保養了,今天加班得晚了點。正好要去公寓拿點東西,一起過去吧。”
只是順路一起,壓根沒什麽好拒絕的。
曲哲點點頭:“好,我大概還要十來分鐘。”
“我在外面等你。”沈一卓的聲音低沉悅耳,沒有一絲不耐煩。
說完,沈一卓便出去了,曲哲擡眼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便利店,然後站在立式煙灰缸旁邊抽煙。那處是擦得光可照人的玻璃窗,曲哲看得很清楚。他明明穿着高檔西裝,一手插在口袋裏,一手夾着煙,平時打理得十分整齊的頭發有一點亂,但并不影響他的賞心悅目。
可曲哲仍覺得他像一個錯過地鐵的普通上班族,而不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指點下屬做事的老板。說起來這也是他的臆測——沈一卓是如何辦公的,他沒有見過。也許沈一卓的話是真的,他今天的确加班到很晚,所以才有了現在這種,旁人難以察覺的狼狽。
上通宵夜班的人洗了好圍裙從後面休息室走出來,曲哲收起了打量的目光,認真跟他核對賬目交辦,然後脫下圍裙塞在自己的儲物櫃裏,走了出去。
沈一卓不知在這期間抽了幾根煙,他出去的時候,仍能看見他手指間未燃盡的半截煙。聽見身旁的動靜,沈一卓立刻将煙熄滅在煙灰缸裏,轉過頭對曲哲莞爾一笑道:“走吧。”
“嗯。”店裏的燈光映着沈一卓的眼眸,也好像微微發着亮。曲哲定了定心,率先往公寓方向邁開步子。他們好像互換了角色,終于輪到沈一卓走在他身後。
他以為沈一卓會找個話題跟他說上兩句——要說他真是有事湊巧,曲哲不信。可走了好一會兒,沈一卓沒有開口的意思,他自然也閉着嘴,兩個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在僻靜的街頭走着。
這個時間已經沒幾個行人,只有車輛飛馳而過的聲響。
他們這樣安靜的行走,跟曾經的江邊的漫步一點一點重合上,曲哲走了神,自顧自地想起以前的事。
沈一卓當時說了什麽來着?
那些原本以為死都不會忘記的句子,終于還是泯滅在了記憶的長河裏。
“啊啊啊!”
身後突然傳來驚呼聲,打斷了曲哲的思緒。還沒等他回過頭,腰上腿上一股大力起來,裝得他一個趔趄,沒能穩住,然後跌坐在地上。同樣摔倒的還有個陌生的小孩,十五六歲,一邊揉着屁股一邊扶起自行車:“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
沈一卓站在另一側,因而避過去了。摔得倒是不重,就是覺得腰上腿上好像被什麽劃傷了,隐隐約約地疼。沈一卓有些不悅道:“大晚上騎車這麽快幹什麽。”
他一句不輕不重的訓斥帶着微微怒意,小孩立馬不好意思地去伸手去扶曲哲,不停地道歉。沈一卓卻沒讓他扶,強勢地推開了少年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攤開,放在曲哲面前。
曲哲怔了怔,手搭了上去。這一刻他突然想起沈一卓讨厭別人碰他的東西,他一直有種奇怪的占有欲。
年少的時候覺得那是天性使然,現在驟然想起來,好像才讀懂其中的深意。沈一卓沒有潔癖,他不喜歡別人碰,只是因為不喜歡。那為什麽不喜歡呢?繼續往下深究就能發現他很怕失去,好像別人碰過就有可能不是自己的了,所以幹脆不要碰。
實在被碰了,那只有抛掉,情願不要,也不願意變成被動的一方。
無論是一本詩集,還是一個人。
曲哲現在還記得,那蔣昱昭碰過、他想扔掉的書,書名是《四個四重奏》。可裏面的內容他怎麽也想不起只字片語,看了也像沒看過似的。
對啊,他不喜歡詩,勉強是沒有用的。
曲哲借着力站起來,對着少年笑了笑,溫和的說:“我沒事,你要不要緊……天黑,騎太快了不好,還是注意安全吧。”
他口吻和善,小孩呆呆地點點頭,一面道歉一面推着自行車走了,像是不敢再騎。經過曲哲身邊的時候,他還被一瞬間的光閃了眼。少年的自行車龍頭上做了許多裝飾,大概是鉚釘之類的。
待到小孩走了,曲哲才突兀地抽出手,不太自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一卓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秒,又放下,輕聲道:“沒事吧,摔傷了嗎。”
曲哲笑了笑:“沒事,就是背後有點……”他剛想說疼,轉過身去看去,才發現上衣擺到褲子,被刮破了好長一條。難怪這麽痛,他想着,伸手後腰的痛處摸了摸,見血了。
沈一卓連忙轉過去看。雖然是晚上,路燈也不算亮,卻仍然能看見曲哲瘦弱的大腿,再往上還能看見私密的內褲。如果是白天,那可真夠丢人的。曲哲也意識到了這點,又道:“……沒事,反正是晚上,走快點回去吧。”
他尴尬地伸手到身後,扯着褲子的破口處,将它們合上些,一瘸一拐有些滑稽地往前走,生怕動作大了就會露出赤條條的腿。
換成以前,單單是偶遇這種糗事,都能讓他無地自容到哭出來吧。曲哲這麽想着,确确實實感覺自己已經無所求所以無所畏了,也沒再去看沈一卓的神情——其實跟他也沒關系,自己丢不丢人的……
“等一下。”沈一卓突然開口叫住他。
曲哲扭過頭,有些不解地正想問,就看見沈一卓動作利落地将西裝外套脫了下來,然後走上前,不帶猶豫地将它系在曲哲腰上。西裝将後面見光處完全遮住,曲哲漸漸放開手,想要拒絕,可又不能否認這會比他自己弄着要好得多。
“謝謝……”他垂着頭,看着沈一卓的手靈巧地将衣袖打了個結。
按理說,這種高檔貨,不能這麽弄吧……
沈一卓将它系好,擡眼看他,沒什麽表情:“好了,走吧。”
如果是件運動衫,其實還挺自然的;但是西裝,就太古怪了。曲哲覺得別扭,但還是應了聲,繼續往前走。
沈一卓走得更靠後了,幾乎完全跟在他身後。
一到家曲哲就連忙把西裝取了下來道:“……我拿去幹洗店處理好再還給你。”
“不用。”沈一卓道。
他徑直走進自己的卧室,曲哲才想起來他是來取東西的。他也不吭聲,将西裝挂在衣帽架上,去陽臺上取條褲子換上再說。可天不遂人願,那褲子昨天才洗,今天還沒到能穿的幹燥程度。
正當他發愁的時候,沈一卓從卧室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條暗藍的絲質睡褲:“換這個吧,腿上有沒有劃傷?”
“沒有……”
對方十分自然地将褲子塞到他手上,轉身就去翻找醫藥箱了。
曲哲說不出那是什麽感覺——以前沈一卓肯這樣對他,他恐怕會喜極而泣。而現在,沈一卓看上去跟他保持着安全距離,卻做着好像要滲透他生活的事。
其實是分不開的。
他住在沈一卓的公寓,又是沈太太的親哥哥……回過神來,早在很多年以前,沈一卓就已經完完全全滲透了他的人生,無處不在。
“我給你上藥……”很快曲哲換好褲子,沈一卓也拿着藥箱走到他面前,輕聲道。
曲哲沒說話,沈一卓又道:“上完藥我就走了,傷在背後你自己不好處理。”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好像從這話裏聽出了一點局促。
“嗯。”
想了半晌曲哲還是同意了,他背對着沈一卓撩起衣擺,由着他用沾了酒精的棉簽一點點的清理傷口。
沈一卓做的認真,很溫柔,除了酒精刺激帶來的不可避免的疼痛外,只剩下癢意。
“謝謝……”
“不客氣。”
兩個都是講禮貌的好孩子,曲哲自嘲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