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96章

曲哲太瘦了,沈一卓心想。

他露出那一截腰,完全是不健康的白,背上只有一層薄薄的肌肉覆着,似乎用力一點就能摸到骨頭。因為微微躬着身體,脊柱也一節節凸顯出來,沈一卓看着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思緒繞來繞去,最後落在“那些短信曲哲也許都沒看過”上。

傷口不深,應該沒什麽大事,就是劃了道挺長的,乍一眼看會覺得嚴重。光是腰背都瘦成這樣,沈一卓很難想象他赤身裸體的畫面,會有多讓人……心疼。

他細心地上藥,弄完之後扔掉棉簽,将他的衣服拉下來:“好了。”

“嗯。”

曲哲轉過頭看向他,以為他還會有話要說。

但沈一卓當真如他所言,上完藥便收拾好東西打算走。曲哲注意到他手上拿着一本書,也沒打算穿回西裝的意思,打開了門。

那書約莫就是剛從卧室拿出來的,而西裝——按沈一卓的性子,大概是不會要了吧。曲哲看着他離開,到他換好鞋走出去也沒吭聲,最後還是沈一卓淡淡道:“有時間的話……明晚,我請你看電影。”

“……再說吧。”生硬的拒絕仿佛會把氣氛弄僵,曲哲支支吾吾地說了後,伸手抓住門把手,像是要趕人似的準備關門。沈一卓卻一把扶住了門框,道:“我來便利店接你。”

“再說吧。”仍是這樣的回應。

沈一卓垂下眼簾,松開了手,淡淡說了句“晚安”,也不等曲哲關門,主動地将門帶上。

屋子突然回歸靜谧,曲哲站了一會兒往沙發處走。他忘了穿拖鞋,赤裸着腳掌踩在木板地上,腳步聲粘膩,帶着種難以敘述的孤獨感。

感覺得到,完完全全感覺得到,沈一卓想要重修舊好的心。

可無論曲哲怎麽仔細回想,試圖找出他們好過的證據,仍一無所獲。于是這行為便顯得功利,沈一卓從來不是喜歡他,只是喜歡身邊有這麽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待在他身邊,太累了。

曲哲經過茶幾,順手拿起之前放下的煙盒和打火機,走到落地窗邊抽煙。窗外沒什麽好看的,只能看見被光照得發灰的天,還有數不盡的高樓與燈火。如果是以前那種老式樓房,就還能看見沈一卓如何走出樓道,如何回去;可這樣精致高檔的小區,與周圍林立的高樓,把視野擋得剩不了多少。他惦着腳尖往下看,能看見偶爾經過的車輛,一切都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看了一小會兒,又擡頭看了看曬着的衣褲。現下哪有時間想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明天有沒有褲子穿出去上班都成問題。

等曲哲把自己收拾好了,躺上書房的折疊床,他拿出錢包,從某個夾層裏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小紙條,展開後上面寫着一串號碼。他思考了片刻要如何開頭,想着想着卻又走神,索性不再想了,幹脆打了過去。

提示音響了幾聲,電話那頭的人試探着道:“喂……您好?”

曲哲莫名覺得有些想笑,嘴角都揚起了些,輕聲回應:“是我,曲哲。”

“……”

對方的沉默也在他意料之中,他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我又回這邊了,明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宵夜。”

“……好。”

電話那頭的是蔣昱昭,這正是上次蔣昱昭留下的電話號碼。

時過境遷,他變了,沈一卓也變了,蔣昱昭也不再是那個總不耐煩、看起來性格很差的“壞孩子”。不知什麽時候起,蔣昱昭變得謙遜有禮,對人對事都有了耐心……可能唯一沒變的,就是他總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聽見曲哲的邀請,他明顯地停頓遲疑,又帶着明确的糾結答應來下來。

曲哲想問問他的近況,那邊卻先開了口:“你還是和他在一起麽……”

“是,也不算是吧。”曲哲道,“他和我妹妹結婚了所以……準确來說現在是我的妹夫,我沒辦法。”

蔣昱昭沉默了幾秒:“……我知道。”

然後又接着說:“我也快結婚了。”

曲哲愣了愣,連忙解釋:“我叫你出來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用解釋。”蔣昱昭道,“以前我挺看不起他,也覺得他不如我,現在不覺得了……大家半斤八兩,都是人渣。”

“蔣昱昭……”

“還是朋友,有需要我一定會幫忙。”蔣昱昭接着道,“明天晚上是吧,幾點,在什麽地方?”

說了那幾句雙方都心知肚明的話後,他似乎調整好了心态,說話又變回從前的爽利。曲哲沒有揪着剛才的話往深了說,轉而告知他時間地點,又補上一句:“明天沈一卓也會來,但我不想跟他出去,可能會有點尴尬。”

“那我懂你意思了。”蔣昱昭道,“明天見。”

“明天見。”

通話結束,時間剛過零點,其實都不算“明天見”了,而是“今天見”。他看着日期愣了會兒神,然後關掉手機睡覺。

第二天曲哲醒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他難得睡這麽久——自從父母去世後,他就變得少眠,睡得也輕,長長是風大吹得窗子響,都能把他從冗長的夢裏驚醒。

他打着呵欠出了房間,一眼就看見茶幾旁多了好幾個紙袋子。

看樣子是沈一卓來過了。他想着,走過去打開看了看,裏面裝着新的衣服褲子,一摸料子便知道是秋裝,還有兩雙鞋,是他的尺碼。他又把東西放回去,徑直走到陽臺邊,伸手摸了摸褲子。

還是潤潤的,沒幹透。

洗臉刷牙換衣服,然後例行公事似的去曲小宇那兒吃飯。曲哲并不反感,他很喜歡坐在曲小宇身邊,聽她叽叽喳喳的說話,就好像能逐漸把分開的時間補回來。他們從生疏笨拙,不懂得怎麽親近,慢慢地變得熟稔。

他沒想太多,最終還是穿上沒幹透的褲子,帶着随身的東西出了門。

紙袋子放在原地,好像沒人碰過。

蔣昱昭如約而至,來得比曲哲下班時間早一點。他匆忙跟對方打了聲招呼,示意自己可能還要一會兒,蔣昱昭卻擺擺手不在意地說在外面等他。

也沒多久不見,曲哲卻莫名覺得蔣昱昭模樣變了不少。

輪廓更深了,尤其是眼窩,帶着些青紫;頭發也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點,下巴上還有些沒打理的胡茬。總的來說,憔悴了不少。曲哲加快了些手腳,開始清點貨款準備交班,過不了幾分鐘另一個人也來了,不過在進店之前,他先看到了蔣昱昭。

曲哲餘光瞥到這一幕,稍稍留了神,看見沈一卓站在蔣昱昭身邊,點上煙,才收回目光。

這瞬間他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他們兩仍然是少年,是犯了錯的學生,站在辦公室的門口,誰也不理誰。

玻璃窗旁,蔣昱昭擡眼看了看來人,因為事前已經知道,反而沒什麽驚訝。沈一卓穿着休閑裝,光看臉還是有點大學生的感覺;蔣昱昭正相反,因為沒好好捯饬,胡茬給他平添了幾歲,看着比沈一卓大不少。

他不吃驚,但沈一卓吃驚。

“你怎麽在這兒。”沈一卓點上煙後,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馬路道。

蔣昱昭同樣看着馬路:“你覺得呢。”

“為了曲哲?”

“可以這麽說。”

“那你的女朋友呢。”聽上去是有些嘲諷的意思,但沈一卓的語氣平淡,像是普通朋友間的噓寒問暖。

蔣昱昭戲谑地笑了笑,回敬道:“那沈太太呢。”

“勞駕關心,她很好。”

“我就最讨厭你這副裝腔作勢的樣子。”蔣昱昭收斂了笑,平靜道,“我約他吃宵夜。”

“他有約了,下次吧。”

蔣昱昭這才回過頭,看向沈一卓。可對方卻沒看他,倒顯得他多此一舉。他們兩從來就沒互相尊重過,現在也一樣:“別總幫他做決定,他自己會說。”

“嗯,好。”

蔣昱昭為什麽會知道曲哲在這裏,沈一卓不想多思考。一旦往深了想,就會得到一些他并不想要的答案。

很快曲哲下班出來,沈一卓看了眼他身上穿的,眉頭微蹙,但很快又舒緩下來:“走吧,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曲哲笑了笑,将已經準備好的措辭說了出來:“抱歉,今天我跟蔣昱昭約好了,下次吧。”

沈一卓微微眯起眼:“你不用這樣,我不喜歡。”

隐藏在後面,沒說出來的話是——“你不用這樣刺激我”。

“……我也不喜歡別人幹涉我。”曲哲道,“下次吧。”他說完,看向蔣昱昭,輕聲道,“走吧,想吃點什麽,我請客。”

蔣昱昭看了眼沈一卓,然後率先邁開步子。曲哲跟上,他們兩就這麽并肩走了,看起來親昵,卻不越界,将沈一卓一個人丢在後面,不再理會。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手裏的煙燃到了底,燙傷了他的手指。沈一卓卻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将僅剩的濾嘴扔掉,又擦了擦手指縫的灰。

那處肉被燙破,肉紅色的水泡很快就冒了出來,疼得厲害。

Advertisement